时过锦川,天上一月,人间十年。
十年光阴,足以改写一场故事的终局。谢准言与沈时安本可长留此间,潜心修行,直至修为圆满。奈何天妒英才,不过月余,噩耗便传至仙京。待二人匆匆赶回,宗门已是血海人间。
“沈姐姐!掌门伯伯!”
谢准言失声崩溃哭喊。他难以相信,仅仅离开月余,昔日盛极一时的大宗,便覆灭成眼前这片血泊。
沈时安静静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的悲与恨,深沉得无从看透。
谢准言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他,声音破碎:“我们的家没了,师兄,我们的家没了!你到底有没有心?有没有心?你这般无动于衷……也是,你素来清高,喜怒不形于色,哈哈……哈哈哈……”
他状若疯癫,笑声里浸满血泪。
沈时安何尝不痛。他尚是少年,心底翻涌着撕裂般的悲恸,只是他生来不擅外化七情,万般心绪只能沉锁于骨血。那句藏了许久的低语,你是人间一月天,晴光乍暖是人间,终究消散在风雨之中,无人知晓。
大雨滂沱而下。
年少的二人,从此再无归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哭泣换不回逝者,也求不来半分怜悯。
一月之隔,十年旧约,已然难续。自此,两个少年相依为命,漂泊于渺渺人世,一步一步,踏向一场错局。
大雨冲刷着断壁残垣,血色顺着青石沟壑缓缓流淌。昔日冠绝四海的天下第一宗,此刻只剩满目焦土。
二人在废墟之中搜寻三日,翻遍坍塌的殿宇,再寻不到半个活着的同门。
谢准言眼底的疯劲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他坐在断柱之上,指尖捏着那半块早已发硬的糖糕残片,一言不发。方才撕心裂肺的哭喊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如今连眼泪都流干了。
沈时安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破碎的宗门牌匾。木牌断裂,昔日荣光尽数化为尘土。他依旧少有言语,心底翻涌的悲恸无处宣泄,只能死死压在神魂深处。越是剧痛,他越是感知到情绪带来的煎熬。
情是枷锁,是软肋。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师兄。”谢准言低声唤他,声音沙哑,“我们该去哪。”
沈时安缓缓回头,目光落在少年苍白憔悴的脸上。
“无家可归,便云游四海。”
此后数年,二人结伴漂泊于世间。
他们踏过荒山野岭,行过破败城镇,见过世间众生的苦与爱。谢准言见人间爱恨别离,见情意可抵万难,心中渐渐懂得情的力量。情不是累赘,是支撑人活下去的火种。他于红尘辗转,慢慢触碰到合欢之道。此道以情为本,赤诚热烈,敢爱敢恨,以执念铸剑。
沈时安却恰恰相反。
无数次目睹生离死别,每一次心绪翻涌都让他饱受折磨。他感受得到悲伤,却无法接纳这份折磨。他开始思索,若是斩断七情,舍去杂念,便可不再受悲欢所困,不再体会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无情道的轮廓,在他修行之中渐渐清晰。
同路而行的岁月里,裂痕悄无声息地滋生。
有时月下静坐,谢准言会同他说起过往灯会,说起当年一同许下游历四海的约定。
“师兄,还记得吗?当年我们说,修成之后,共看山河春雪。”
沈时安垂眸,长睫掩住眼底情绪。
“记着。只是道不同,终难同往。”
谢准言的心猛地一沉。
他望着眼前的人,一点点察觉变化。沈时安正在亲手剥离自己的情感,将昔日藏在喧嚣里那句告白,一同封入道心深处。
“道?”谢准言轻声笑了,带着苦涩,“何为道?师兄,难道要舍弃所有情意,才算修道?”
沈时安抬眼,目光平静如水:“情生执念,执念生苦。斩除情根,方能得大道。”
“可若无情,就算修成,又有什么意义?”谢准言站起身,与他相对而立,“当年我们一同看人间灯火,那些欢喜,难道皆是虚妄?”
山风穿过林间,吹起两人衣袂。
曾经并肩的少年,脚下的路,在此处悄然分叉。
一人选择拥抱红尘悲欢,以情为刃;一人选择斩断万般痴念,以无情证道。
他们依旧相伴同行,只是彼此都清楚,终有一日,两把同源而出的剑,会站在对立面。
岁月流转,隔阂日渐深重。
合欢道越修,谢准言越是执着于这份羁绊;无情道越深,沈时安越是要摒除心中牵挂。
昔日血海之中相依取暖的两个人,慢慢变成彼此道途上,最难跨过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