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衡 第57章 秋风画扇（一）

贺雪吟心知姬少衡这狂妄到不可一世的性子，要他让步比登天还难，赫连珏如今又贵为往生川的君主，大权独揽，亦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两人当真动起手来，闹得难以收场，坏了邦交，事情可就大为不妙了。

贺雪吟手中一转竹箫，游身至中间，将二人的视线分隔开来。

他先是看向姬少衡，勉强笑了一笑：“原以为此行讨伐这六翼鸟，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不想竟碰上殿下和灵山都在，若不是你们联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降服这头妖兽。”

说着，他又看向赫连珏：“六翼鸟已伏诛，往后再不能侵袭往生川的部族百姓，这下大君可以高枕无忧了。”

贺雪吟出来打圆场，意在说明他们本该是朋友，而非敌人。

赫连珏冷笑一声，神色似是不屑，心道这六翼鸟再厉害，往生川也能降得，又何须他姬少衡出手相帮？

不过一转眼的工夫，他又瞧见身旁的李隐，想起他还在姬少衡的手下谋事，自己若凭一时意气，非要跟姬少衡论个高低，依着姬少衡这等古怪乖僻的性情，私底下又不知会怎样与李隐为难……

赫连珏神情有些黯然，没了再争执的心思，见李隐遍体鳞伤，凑近一步，握住他的手臂：“丹隐，你既受了伤，不如先随我回赫连部，好好请医师治上一治。”

李隐此刻也已经定下心神。

他与赫连珏到底多年未见，眼前之人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望向他的那双黑眼睛藏着深邃的光，隐隐透着不可冒犯的锋芒。

无上的君权就像一把刻刀，将他端正磊落的面容雕刻得越发棱角分明。

一时之间，李隐对他还有些生疏，只点了点头，道：“多谢。”

赫连珏身影一僵，握着李隐胳膊的手不自觉地越拢越紧，几乎难以置信地问：“你我之间这样的情分，何必言谢？”

“我……”

李隐更不知该从何解释了，可见赫连珏待他好都好得小心翼翼，似有万般愧疚掺在里头，李隐就明白，赫连珏从未放下以前的旧事。

他轻叹一口气，端出坦然的态度，认真回答道：“你对我好，我原该谢你，再没有别的意思。赫连珏，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很高兴，这一次来往生川也是为了找你，现下正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赫连珏见李隐还似从前一般说话，眼睛亮起，笑道：“只要是你开口，不论什么事，我都会答应。”

那厢贺雪吟见赫连珏没有发难，暗松一口气，这才走到姬少衡跟前行礼，问道：“你们怎么会来往生川？”

“这可说来话长了……”

姬少衡随口应着贺雪吟的话，眼珠却还盯着远处赫连珏和李隐二人的身影。

见他们有说有笑的，姬少衡神色愈冷，正要开口将这个玩忽职守、又不知所谓的奴才唤回自己身边，不料一直强压在喉咙间那口腥甜气忽地翻涌上来。

姬少衡猛然咳出一口黑血！

贺雪吟吓了一跳：“殿下！”

李隐余光暼见姬少衡毫无征兆地呛出一口血，浑身上下都冷了一通。

他急忙回到姬少衡身边，脑子里一时转过无数念头，在想刚才跟六翼鸟交手期间姬少衡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李隐一走，赫连珏握着他的那只手也一下落了空。

他蓦地怔在原地，忽而想起来他和李隐第一次见到姬少衡时，也是相似的情形。

就在这涌银山的边上，那时候丹隐从天狼妖的围攻下救回姬少衡，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雪山。

回赫连部的路上，他们撞到策马寻来的赫连珏，那一刻，丹隐很快放开了姬少衡，像只轻快的小鸟雀一样扑到赫连珏怀里去。

赫连珏抱着丹隐，心里唯有失而复得的欢喜，再看姬少衡，又一眼认定此人绝非良善之辈，生怕丹隐这一路上受了他的欺负与愚弄，所以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那时，丹隐和他站在一起。而如今，他已经改名换姓，不再是他的侍卫长，放开了他的手，去到了姬少衡的身边。

赫连珏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岁月中悄无声息地改变了，那是他曾经认定的会永远属于他一个人的情意，现在却归姬少衡所有了。

思及此，他喉咙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心底惘然若失。

“主上？主上！”

姬少衡耳朵都听出了重音，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说话，不过吐出这口淤塞在喉间的黑血以后，他的呼吸变得畅快了许多，唯独心肺脏腑还在疼，似胡乱搅在了一起，疼得他眼前涣散一片，模糊不清。

“你还好么？”

好一阵儿，姬少衡才缓过来精神，抬起眼睛，看到一直扶着他的人是李隐。

看来这厮还不算太过薄情寡义。

姬少衡捉住李隐的手，唇角不经意地弯了一下，哼笑一声：“方才很不好，现在好多了……”

贺雪吟以为姬少衡是在说他自己的伤势，跟着定住了心魂，道：“能吐出瘀血也是好事，只是你怎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姬少衡眼前忽地闪过莫察明打入他体内的那一道血色咒文，想起九尾血枭的利羽从天而降，泥流一般冲向他……

一时间各种血淋淋的场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姬少衡轻轻闭上眼睛，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强行压制在一片黑暗当中。

李隐见他神容苍白，追问道：“你到底……”

一时间，姬少衡仿佛站也站不稳了，弱不禁风似的往李隐肩膀上依靠过去。

贺雪吟挑了挑眉。

他跟姬少衡相识多年，知道这位爷长着一把打碎牙也会和着血吞的铁骨头，在人前张牙舞爪、行事狂妄，宁死都不肯流露出一丝软弱与不堪。

眼下这样子分明就是故意的，连他都能一眼看穿姬少衡的伎俩，可聪颖似李隐竟浑然不觉？

李隐还怕姬少衡站不住，索性揽着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一手挟抱住姬少衡，低声再问：“疼，还是怎的？”

姬少衡疼得头昏眼花，嘴巴也不忘生出刀子：“反正死不了……怎好耽误你跟你的情哥哥叙旧？”

李隐脸一沉，无情道：“还有这拈酸吃醋的工夫，看来确实死不了，可惜了。”

教他骂这一句，姬少衡非但没气恼，反而生出笑意，一笑，五脏六腑疼得更厉害。

他脸唇皆白，声音也轻了许多，说话却越发不正经：“连哄我一句都不肯，你怎的越来越不疼我了？”

贺雪吟想起他上次与姬少衡在船上把酒话别时，一提起李隐，姬少衡还恼得恨不能杀人，现在才过了多长时间，李隐面不改色说着大不敬的话，少皇殿下还对他笑嘻嘻的，不曾有一丝愠怒。

见他们如此这般，应当算和好如初了，好事一桩，贺雪吟由衷地高兴，可姬少衡这副样子看得他牙酸，他撤步后退，默不作声地避开了三丈。

李隐抱着姬少衡，与他近在咫尺，才察觉到他虽嘴上说着一些没头没尾的风流话，精神却已近强弩之末。

他蹙起眉，让姬少衡别再说话了，随后衔指吹起一声口哨。

很快，花儿当从一旁的山坡上飞奔下来。

李隐带着姬少衡一起坐上豹子背，对贺雪吟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赫连部再说。”

等一转身，目光再撞上赫连珏的眼睛时，李隐面色变得有些凝重，过了片刻，他略一颔首：“大君，拜托了，帮我救他一回。”

赫连珏望着李隐的眼睛，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点头道：“好。”

……

一行人马赶回赫连部，李隐骑着花儿当，姬少衡伏在他的背上，行至中途时，姬少衡就已经昏迷不醒了。

随着贺雪吟出使往生川的使团中有来自中原的医修，贺雪吟派了他来给姬少衡医治。

先前在涌银山，贺雪吟见姬少衡又是跟赫连珏针锋相对，又是同李隐调笑斗嘴，还以为这人即便受了伤，也不会太严重。

可等医修轻手轻脚地揭开姬少衡的衣裳时，里衣已经被鲜血浸透，黏连在皮肤上，只得用剪刀一点一点剪开，过了一炷香才褪去所有衣衫。

拿浸了药水的布巾一擦，姬少衡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口彻底显露出来。

似是受了万箭穿心之刑，看得这位医修都倒抽一口冷气。

贺雪吟方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却不是说这伤能有多致命，而是他根本想不到这世上能有谁将姬少衡伤成这样？

他心有余悸，扭头去问李隐：“怎么会这样？到底是何人行刺？！”

李隐道：“现在只知道领头之人是莫察明，却不知幕后主使是谁。”

“莫察明？”贺雪吟摇摇头，“怎么可能？这人是仙帝一手栽培起来的心腹人物，宫中的四常侍，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隐瞧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眼中愈发晦暗不明：“我需要时间去查清楚。”

“你再想做什么，都押后再议吧。”赫连珏站在一旁，神色越发冷，手按住截云刀，就像要按住他心里窝着的怒火，“姬少衡死不了，你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

李隐知道自己所受都是些皮肉伤，最严重的就是腰上那道伤口，也已经不再流血。

可贺雪吟看过姬少衡这一遭，不敢再儿戏，劝道：“去罢，这里有我守着。”

“可是……”

“少皇什么脾气你清楚，让他醒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又不知会生出多少麻烦事。”

李隐想来自己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拖着病躯也不是办法，遂点头道：“好。”

别太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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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秋风画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