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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衡 第41章 瑶台有路(四)

作者:五两三钱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4-12-15 21:26:56 来源:文学城

成洛大概怎么想也想不到,当年在他落难之际,唯一搭救他的却是那个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的师弟。

成洛出身寒门,天赋平平,因得师尊点化,才有缘拜入仙门,为报这份恩情,他一向勤勉持正,恪守戒律。身为门中首席弟子,成洛待上以敬,待下以宽,待己以严,为人处世可谓挑不出一点错处。

常鹤轩却与成洛不同,自小生于富贵人家,当纨绔当惯了,半生都浪迹于红尘中,养出一身少爷脾气,万事都求个逍遥快活、无拘无束。

这样的人本无心修什么仙道,是他家里花钱硬将他送进了九天剑派,常鹤轩才不得不来的。

两人的性情南辕北辙,自然合不来,成洛看不惯常鹤轩的玩世不恭,常鹤轩也受不了他的装腔作势。

自常鹤轩拜入师门以后,总是处处与成洛作对,练剑要跟他比高低,过招要跟他论输赢,就连平日走路,常鹤轩也跟小孩子似的,要比一比谁走得更快。

成洛实在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事事都要走在我的前头才痛快?”

谁知常鹤轩哈哈一笑:“走在师兄前头,师兄就不得不望着我了,我心里当然痛快!”

他这个人张扬,高调,爱招摇过市,浑似个花孔雀,处处招人眼。

偏生得他天资出众,在仙路剑道上的进益极快,年仅十七,常鹤轩就凭着手中的不寿剑,在仙武大会上杀出一片天来,出尽了风头,也替师门挣足了颜面。

成洛自认是比不上这个师弟了,面对自身的不足,他倒是一向从容,何况对于师门来说,能有常鹤轩这样的弟子是荣耀而不是耻辱。

眼看着常鹤轩长大成人,日渐稳重,成洛也懒了管教他的心思,可谁想这家伙比从前更过分。

从仙武大会回来以后,常鹤轩就领着几个师弟师妹下山去喝美酒、游花船,贪于玩乐,荒废了好几日的修炼,回来时被成洛逮了个正着。

师弟师妹们都怕成洛这个大师兄,全部站好乖乖听他的训,唯独常鹤轩敢与成洛顶嘴,驳道:“师兄觉得玩乐不好?我倒觉得玩也是修炼的一种。”

成洛冷斥:“歪理!”

常鹤轩眼珠一转,肚子里就开始晃荡坏水,笑道:“师兄为何这样生气?我们当真只是游船,又没找什么美人相伴,师兄要是喝醋,下次我就带师兄一起。”

成洛看他还敢如此戏谑自己,气得一剑刺过去:“谁喝醋?”

常鹤轩赶忙躲开这一剑,也不生气,只笑嘻嘻地回道:“不喝醋你管我?娶个管家婆都没有师兄这样严。”

成洛冷下脸来:“败坏门规,还不知悔改,即便你给师门挣了再大的荣光,我也纵容不得你!”

常鹤轩为他鼓掌叫好:“师兄果然好公正,对谁都一视同仁。”

“你似乎还很高兴?”

“师兄愿意教训我,我当然高兴,就看你这回能不能追上我了。”常鹤轩一边说着,一边御剑就跑。

“你!”成洛起剑就追,“还想跑?!”

两人多年同门,如此这般争吵打骂的时候不计其数,他们不像师兄弟,更似一对冤家,每每闹得师门里鸡飞狗跳,没一日安宁。

这样的日子虽烦人聒噪,却也欢喜热闹。

成洛回首过往,想来这一生所度过的最好时光或许都是在九天剑派当中了。

直到后来,成洛随着师尊一起去蛮荒除妖,在魔窟深处碰上一个百年道行的大妖王。

这妖王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所化,背上生着六翼,似人非人,似雕非雕,一双金色的重瞳幽深,如同近在咫尺的烈阳,只要人一望进去,就会被一股不明形状的恐惧威慑住,心生怯战之意。

这妖王冲他袭来时,成洛脑子一白,甚至都忘记了出剑,是他师尊先从威慑中醒过神来,扑身过去,挡在了他面前。

成洛惊得瞳孔一缩,眼前的一切瞬间变成了血色。

接下来的惨象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淡化在岁月中,可成洛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一份恐惧与绝望。

这种绝望让他彻认清人与妖魔之间力量的悬殊,也彻底改变了他对修行之路的认知。

成洛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那样的魔窟爬出来的,他浑身都是伤,似个血人,回到九天剑派,来迎他的是满门年轻弟子。

师弟师妹们投来担心的眼神,问他:“师兄,师父们呢?他们怎么没回来?”

他回答不出。

只有常鹤轩接住了成洛伤痕累累的身躯,焦急地关心他:“你如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成洛眼中透着死气,自也哭不出来,许久才微微说了一句:“对不起,只有我回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百人去,一人还。

九天剑派的祖师战死在蛮荒的魔窟中,连带着一干长老们全都折在了里头。

一个仙门就此断了代,余下的多是些没名没姓的年轻后辈。

九天剑派不得不从这些年轻后辈中推选出新任掌门人。

按理说,成洛是首席大弟子,在九天剑派中资格最老,又是从蛮荒征战回来,让他接任掌门原都是众望所归的事。

可常鹤轩却察觉到了成洛的变化。

成洛自从回来以后一直在卧榻养伤,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师弟师妹们不敢见他,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小心就惹他发火,只有常鹤轩跟怎么赶都赶不走的粘牙糖,日日守在他身边照顾。

成洛身上的伤势渐渐好转,头一次能双脚沾地,他披着衣裳起身,走到窗边,一推开窗,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下来,连云彩似乎都沉甸甸的,压在成洛的心头,压得他难能呼吸。

而常鹤轩正在庭院里练剑,他的不寿剑一如既往的锋锐,似有搅弄风雨、拨云见日的威力,令人望尘莫及。

常鹤轩回首一转剑,余光瞥见窗里头的成洛,立刻收了剑,先是惊喜于他能走路了,再看一眼就察觉出了他眼底的落寞。

成洛道:“哪怕师尊不在,你也不曾懈怠过,这很好,鹤轩,不要浪费了这份天资,有些人或许修一辈子都修不出来,包括我……我的剑丢在了蛮荒……”

听到成洛亲口承认剑法比不上自己,常鹤轩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得胜后的欣喜。

他走到成洛面前,隔着窗,认真地向他承诺:“以后我的剑就是师兄的剑。”

成洛并没有因此感到欣慰,他已经无法再安心盲目地依赖任何人了。

从前他总是依赖师尊,师尊说什么他做什么,所以到了生死关头,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为了救自己而死。

只有自己变得更强,才能将命运握在手中。

可是成洛又清楚地明白,中原剑道的路太窄了,就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阶,一个人若不是天赋异禀,或许穷极一生都无法走到顶峰,明明常鹤轩入门比他晚那么多年,可他却连这个小师弟都及不上。

就这样修炼下去,修炼一辈子都不可能是那些妖魔的对手,想对付它们,只能不择手段,哪怕要以性命为代价。

见成洛反应冷淡,常鹤轩怕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不寿剑再厉害,以后也只听师兄的话。”

成洛却点头道:“那就好,以后我希望所有弟子都愿意听我的话,我会领着九天剑派走得更高、更远,方才不辜负师尊的厚望。”

常鹤轩一愣,从成洛眼里看到了不曾见过的、比火还要炽烈的**。

成洛开始渴望坐上掌门人的权位。

他渴望,并非因为他贪恋权势,而是他心底积压了太多的悔与恨。

从蛮荒回来以后,他立志余生只做两件事——

第一,杀回蛮荒,为师父们报仇雪恨;第二,肩负起振兴宗门的重任,报答师尊予他的救命之恩。

完成这两件事都需要他拥有更大的权力。

师门上下,只有常鹤轩看出了他蓬勃的野心,还有无尽的偏执。

九天剑派的弟子推举成洛为掌门人那一日,常鹤轩看着他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一步一步登上台阶,走向那最高的位置。

长久的沉默过后,常鹤轩选择拔出了不寿剑,挡住了成洛登位之路。

从前两个人再怎么争,也都是师兄弟之间的小打小闹,他们不曾离过心,成洛也从未因此讨厌过常鹤轩做自己的对手,唯独这一次,他无法接受。

几乎是一瞬间,成洛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质问常鹤轩:“你还是想跟我争?非要走在我前头,挡住我的路么?”

在场的弟子都被成洛这副样子吓到了,成洛往前对他们再严苛,也不会有这般凶狠的神色。

常鹤轩也知道他性情大变:“要是换做以前,师兄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成洛吼道:“这已经不是以前了!”

“师兄,你难道不明白我为何要阻拦你么?或许连你自己都没能察觉,仇恨已经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在魔障中越陷越深!你想当掌门,当上以后呢?你要做什么?领着这些个小弟子去蛮荒,替师父们报仇?”

成洛反问:“毁家灭门之仇,难道不报?”

“以他们的修为,去了无疑白白送死!”

“怕死就永远报不了仇!”

常鹤轩不曾想他能说出这样令人齿寒的话语,忍不住怒道:“他们也有家人、朋友,不是你复仇的刀!”

“复仇的刀?”成洛一时惊惑,黑漆漆的眼睛扫向众人,“原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有小弟子犹豫再三,轻声解释:“不,师兄,我也想替师尊报仇,可连师尊都不是那妖魔的对手,我们又能做什么?”

“修剑报不了仇,我就领着你们修刀!修仙报不了仇,还能修魔!”

众人大惊失色:“师兄!”

常鹤轩脸色尤为苍白:“你在说什么……”

成洛不以为然,喝道:“怕什么!中原的修仙之道一直停滞不前,就是将朝廷、将正统尊得太独,过于固化,妖魔既有妖魔的厉害,挪为己用又怎得不行?!否则咱们九天剑派一辈子只会百事无成!”

他浑然变了一个人,魔鬼般的眼神睥睨着众人,没人敢反驳他,却也没人应承他。

静默了良久,还是常鹤轩先开口,问:“师兄不怕搭上性命么?”

成洛:“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怕不能除魔卫道,为师尊报仇。”

“那师兄怕这些人丢了性命吗?”他指向座下众弟子,再问。

这一次,成洛沉默了,他对修仙的认知改变了,良知却还在,他无法说出“不怕”二字。

他怕,怕再失去任何一个家人。

常鹤轩正因为懂得成洛,才会阻止他成为掌门人:“我不想你一时入了魔障,换自己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与悔恨当中。师兄,别活在过去。”

成洛恼羞成怒,抬剑指向常鹤轩:“少在这里大言不惭!眼睁睁看着师尊身死的人不是你,不是你,你才敢说这样的话!”

面对他杀气汹汹的剑锋,常鹤轩难免心灰意冷:“我宁愿去的人是我。”

成洛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一下子变得失魂落魄。

“对,如果去的人是你,手里握着鼎鼎大名的不寿剑,绝不可能像我那么废物,眼睁睁看着师尊身死,却怕得连剑都拔不出来……”

常鹤轩着急解释:“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

成洛冷冷打断他,剑尖掠过一圈,掠过众弟子,很快下定决心走一道独木桥。

“这个仇,你们不报,我报,我也不想连累任何人!今日我自请离开师门,往后我修我道,与九天剑派再无干系,咱们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常鹤轩大惊,想要捉住成洛,让他别冲动:“师兄!”

成洛直接拿剑抵开常鹤轩靠近的身影,看他的眼神已经冷漠到了极致,警告道:“最后一次,别再挡我的路。”

师兄弟二人从此分道扬镳。

常鹤轩接下掌门人之位,坐镇九天剑派,单凭一把不寿剑撑起整个宗门,在江湖上杀出响亮的名头,领着九天剑派走向复兴之路。

成洛离开师门以后,就去往蛮荒,做了一介游侠浪客。

他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专门接一些猎杀精怪的赏金令,还会受商队的雇佣,护送他们往返于中原与蛮荒之间,收取佣金,以此为生。

与九天剑派彻底划清界限以后,成洛便弃剑修刀,不知怎的竟领悟了一手神鬼莫测的刀法,刀风威猛刚烈,教人见之难忘,因此还得了个“鬼刀手”的称号。

成洛与常鹤轩身处一南一北,彼此相隔千里,像是天上的参星与商星,天涯海角永不相见,却在各自闪耀。

成洛在边关新结识了不少友人,有的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知道九天剑派在常鹤轩的带领下蒸蒸日上,未来必有大前途,回来后就劝成洛再回到师门去。

友人道:“我听说常仙师为人旷达慷慨,不拘小节,想必也不会太计较从前与你的那些过节。”

成洛道:“我师弟一直都是很好的,从不同人计较,不愿放下从前的那个人是我。”

而身居九天剑派的常鹤轩偶尔也能从旁人口中听到“鬼刀手”的事迹。

外人都知道成洛是九天剑派的弃徒,还跟常鹤轩争夺过掌门之位,便以为他们师兄弟关系不好,所以在常鹤轩面前,极尽法子说成洛的坏与恶。

譬如成洛弃剑修刀,背弃师门道统,枉顾了九天剑派对他的一片教养之恩;譬如他护送商队,嘴上说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钱是一分都没少赚,完全就是沽名钓誉之辈,既不入流,也不受其他仙门所喜;倒是边关那些个百姓总称赞他的鬼刀如何高深莫测,为人如何侠义,果然是一帮没见识的愚民,竟还以为“鬼刀手”是什么好人云云……

这些话到了常鹤轩耳中,常鹤轩却也听出了底下的真言——

他师兄近年来独来独往,修了一手漂亮的刀法,比修剑更适合他;还找到了赚钱的门路,纵使离开了师门,他也有本事安身立命;师兄性情千变万变,唯独“怜惜弱小”这一点没变,不然边关的那些凡人百姓如何会传唱他的侠名?

常鹤轩听得好开心,说成洛坏话的人还以为自己拍马屁拍得好对。

只不过有时候名声太响亮,麻烦也会跟着找上门。

周国的边关盘踞着一个大仙门,宗号“落雁天”,出了边关,去往邻国,一路上都有邪魔精怪作祟,商队若是想保平安,只能请落雁天的弟子保驾护航。

当然也不是白请,一般来说,落雁天会收取货物价值的三成作“茶钱”。

有商队不愿意交钱的,还会反遭一顿教训,最后也只能破财免灾。

有一支从邻国大梁来的商队不肯受这样的盘剥,想找旁人来保这一趟镖。

落雁天的弟子满不在乎地放话让他去找,看看谁人敢接?

这商队的领头人气不过,发布了一单赏金极高的委托,竟当真无人敢接。后来这领头人从当地百姓口中听说了“鬼刀手”的名号,思虑一番,又添了一倍的佣金来请成洛出山。

成洛没想太多,一碗酒下肚的工夫,便接下了这趟生意。

有好友听说了此事,上门苦口婆心地劝他:“边关妖祟作乱不是一日两日了,朝廷甚至还派了异人军过来清剿,可次次都剿不干净,你晓不晓得为什么?”

成洛似乎知道答案,却偏不说,讥讽道:“是异人军的本事还不够大。”

“不对不对,大缪也!有一句话叫‘养寇自重’,没有妖祟作乱,就没有落雁天的大富大贵!落雁天靠着护送这些个商队,在其间赚足了油水,人人都知道这是他们的财路,所以没人敢接这个赏金,连朝廷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向聪明,怎么在这个事情上犯了大糊涂?难道看不明白这其中的人情世故?”

成洛道:“我看不明白,即便看明白了,也不认为这就是对的。”

那好友摇头叹道:“这不是在赌气么……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落雁天的人怎会饶你?这一趟得不偿失啊……”

成洛冷声道:“他们不饶我,又怎知我饶不饶得了他们?这赏金我已经接下,他们敢来找不痛快,那便让他们来试试好了!”

他收下佣金,提着鬼刀,护送着商队出关。

落雁天的弟子碰上这一支不服管的大梁商队,气汹汹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商队的领头人笑眯眯的,指向身后抱刀而立的成洛,道:“小的已经请到了一位护卫,若是诸位仙家还放心不下,不如就帮小的相看相看,试试这人能不能胜任。”

明晃晃的挑拨,这几个弟子也没经住,亮了兵器出来,扬言道:“好啊,就跟你过过手!”

“不能再通融通融?”成洛问。

“通你爷爷个头!”

一声谩骂过后,数剑杀上。

成洛横起鬼刀,扛住这暴雨般的攻势。

他一手鬼刀诡谲多变,凛凛生风,压得人喘息不及,实在不负威名。

双方过招数十回合,这几个弟子一齐上竟都不是对手,接连落败,受伤不轻,眼瞧着成洛越杀越凶,几个人心里也畏惧起来,忙趁机逃了。

他们灰头土脸地回到落雁天,心里还是不忿,想请自家师叔出面,去教训教训这个成洛。

这师叔名号“松上闲人”,听闻此事来龙去脉,没有贸然出头,先狠狠打了这些个不成器的弟子几个巴掌,让他们跪下听训。

松上闲人道:“打不过人家,收不上来茶钱,是你们无能;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回来告状,更是无用!无能无用也就罢了,你们还蠢,知道蠢在哪里吗?”

他们大气不敢出,低头道:“请师叔指点。”

松上闲人道:“这成洛虽然不是出身世家名门,但还算有些名声,倘若死在咱们手上,替他鸣不平的人自然不会少,事情一旦闹大了,朝廷就有理由来治落雁天的罪!

“如今那位少皇殿下刚刚监国,一双眼睛盯着边防要务,咱们落雁天已经成了他最大的眼中钉!这姬少衡虽说还是个毛头小子,却很有些手段,背后又有仙帝撑腰,要是落了把柄在他手里,那还了得?”

这些弟子听后,忽然庆幸自己没打过成洛,否则打死了他,还不知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可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要想咽下这口气也实在不甘心。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任由成洛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不成?”

“天底下杀人不见血的方法多得是,多动动你们的猪脑子。”

有个弟子眼珠子一转,倒是生出一计:“下毒?他总要吃饭喝酒的,到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他,谁也不知是咱们落雁天的手笔。”

“蠢出天的东西!”松上闲人横眉怒目,“要的是光明正大,师出有名!”

那弟子瑟缩道:“还请……请师叔明白示下……”

松上闲人掸了掸仙衣,很快敛起怒意,冷然道:“去盯着成洛,我偏不信他能是什么完人,或私德不修,或语出不慎,总有令人讨厌的地方,待将他名声弄臭,再对付他就是替天行道了。”

几个弟子懂了,心想这招真是杀人不见血,齐齐跪拜:“师叔英明!”

有心去给一个人找罪名不算难,偏偏成洛还真在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落雁天的弟子于暗中盯着成洛的一举一动,可这人每一日几乎都在练刀,那个刀法神神鬼鬼的,不像中原正道,也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法子修炼的。

直至一日,他们正撞见成洛猎了一头苍铃鹿回家,一顿开膛破肚后,满屋子都是血腥味,成洛如饥饿多时的野兽一般,伏在一摊生骨肉中大快朵颐。

以妖心为食,以鹿血拭刀。

那刀饮饱了鲜血,焕发出骇人的血光。

落雁天的弟子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屁滚尿流地回到师门,忙将此事报告给了自家师叔。

“他那样子根本不是人,就是、就是个妖邪!师叔,必须杀了他,否则来日必生大患!”

松上闲人沉吟片刻,哼了一声:“别急。”

“如何能不急?”

“他既犯了这样大的罪,要杀他就不必脏咱们的手了。”松上闲人冷冷一眯眼,“将此事上告仙衙,我要借朝廷的刀,砍成洛的头!”

……

成洛堕入魔道、私修鬼刀的恶行一经揭发,就在边关引起不小的骚乱。

仙衙派出一队官差去抓捕成洛,因担心不是他的对手,又请了落雁天几个修士帮忙。

双方联手,一行人将成洛的居处团团围住,让他交出兵器,束手就擒。

成洛藏身于窗下,看到落雁天的人也来了,就知道这伙人没安什么好心,自己倘若跟他们回去,唯有死路一条。

他宁死不降,翻起鬼刀就杀了出去,交手期间杀死了一名仙衙的官差以及两个落雁天的弟子,随后逃之夭夭。

这一下闹出了人命案子,形势就如水珠溅进油锅里,越发不可收拾起来,没多久就闹到了白帝京去。

朝廷颇为重视此事,派出一队异人军,其中尽是些仙家高手,赶赴边关,捉拿成洛归案。

成洛东躲西藏了几个月,也没能翻得出这些“皇”字打头的天家修士的手掌心,最后还是被擒入了天牢当中。

成洛的友人眼见他这一遭必死无疑了,难免心急如焚,数来数去也只有九天剑派有可能出手搭救。

这人便去了一封书信给常鹤轩,信中将成洛与落雁天之间的恩怨一并交代了,恳请他襄助,至少保成洛一条性命。

常鹤轩收到书信后,一时忧惧交集,好一会儿才强行冷静下来,思考着目前的局势,他想从天牢里捞出成洛,只能去求一个既能对付得了落雁天、又能按住朝廷法令的人。

白帝京中唯有一个去处——

繁华地中,少皇府上。

……

在花园的水阁子中,常鹤轩静候着此间的主人。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方才瞧见一个极英俊的少年负手而行,走过蜿蜒曲折的园桥,进到水阁当中。

这位少皇殿下面容还存着年少的稚气,可一双眼睛似有天生的锐利,辫发上绑着红玉缎带,又坠金珠,配上一身深红绣金蛟的锦袍,打眼一瞧,只觉得风姿灼灼,光彩照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俱是顶尖的皇家修士,这些宗师大将到了这位少皇手下也不过随从而已。

正沉思间,姬少衡负手走过常鹤轩身边,说了一句:“仙师这是为你师兄求情来了。”

常鹤轩不免心下一惊。

姬少衡径直入座,抬眼冲着常鹤轩笑了笑:“请坐。”

常鹤轩没想到姬少衡竟已经猜到他的来意,不过他既猜得出来,却还愿意出来相见,就说明此事确有回旋的余地。

常鹤轩没有入座,先是承认了此番到访的来意,再陈情道:“当年我派祖师在蛮荒战死,师兄一直想替恩师报仇血恨,这才急于求成,走上一条不归路,可这些年来他不曾做过一件害人的事,此次也是因为得罪了落雁天,被逼无奈才犯下大错……恳请殿下看在他心有苦衷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姬少衡说:“落雁天是真心要维护中原道统,还是借着这个名头排除异己,我看得很清楚……不过就算落雁天心怀不轨,成洛修魔杀人也是不争的事实,仙师此番请求让我很是为难。”

见他不肯轻易松口,常鹤轩沉默片刻,单膝下跪,双手奉上不寿剑,将头垂得很低很低。

“若小殿下肯成全,九天剑派铭恩于心,愿献上这把不寿剑,以敬小殿下慈悲。”

姬少衡早就听说过,这个常鹤轩在江湖上成名甚早,剑法超绝,纵然生性豁达,骨子里却仍有一股傲气。

朝廷以扶持九天剑派复兴为由,几次想招他入朝为官,常鹤轩拒不肯受,要他的人头都比要他下跪容易。

可为了救成洛一命,竟肯向姬少衡这样的后生俯首奉剑。

姬少衡拿过不寿剑端详了几番,轻笑一声,将剑还给了常鹤轩。

“仙师如此重情重义,实在令人钦佩,我又怎好乘机夺人爱物?”

常鹤轩见他不肯受,一时有些拿不准姬少衡的心思。

正愣神之际,只听姬少衡道:“我曾听手下的人来报,成洛入狱以后,始终不肯认罪伏法。”

常鹤轩急于辩解:“师兄他……”

姬少衡抬手打断他,继续道:“他说,哪怕修鬼刀真的会走火入魔、自食恶果,那也是他自己修行出了差错,而非这条道路有误,他愿以身殉道,证明给世人看,大道三千,通天之路不止一条。”

说罢,姬少衡哼笑一声:“在白帝京中听惯了师父们讲经,头一次听到有人敢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我却很喜欢。常仙师既来为成洛求情,我便卖你个情面,只废去他的邪功,留他一命,只盼九天剑派记我一恩,来日我若有所求,还望仙师不要推辞。”

常鹤轩见他举手投足间尽是天家风范,便知不能将眼前这位少皇当作一般小孩子看。

沉吟片刻,常鹤轩答应了他的条件,俯首再拜:“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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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瑶台有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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