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骨 第7章 暗潮

水声撕扯着淋浴间昏暗的灯光。

江临站在花洒下，任由滚烫的水流砸在自己的脊背上。

热水冲刷过皮肤，带来阵镇灼烧般的刺痛。镜子里倒映出一具修长紧实的躯体，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痕与青紫，尤其是锁骨和腰侧，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后颈上那道被晏淮咬破的伤口被水一冲，泛起一阵尖锐的拉扯痛。

江临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

他没有留给大脑任何软弱的时间。

关掉水阀，拽过浴巾擦干身体，伸手拿过挂在一旁干净的深色衬衫。

衬衫的扣子被他一颗一颗扣到了最顶端，严丝合缝地挡住了脖颈上所有见不得光的痕迹。紧接着是黑色细条纹的定制马甲、深灰色西装外衣，最后系上一条藏青色的桑蚕丝领带。

当他重新扣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时，镜子里的男人已经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江氏风投总裁。

仿佛昨晚在地毯上被迫承受一切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推开浴室门出去的时候，晏淮正坐在沙发上。

他身上的睡袍没换，手背上划破的伤口只随手缠了几圈白色的医用绷带，布料上渗着隐约的血迹。

听到动静，晏淮抬起头。

他的眼框通红，眼底布满了刺眼的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没睡醒的狂躁与阴沉。可当他的视线落到江临那身扣得严严实实的西装上时，眼神又瞬间沉了几分。

江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茶几旁，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包。

“你就穿着这身过去？”

晏淮开了口，他声音压得很低，自带压迫感。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灯光，几步走到江临面前。

江临停下脚，眼皮都没抬一下：“晏总有意见？”

晏淮伸手，发狠般扯了扯江临系得规整的领带，强迫他抬头。

“扣这么紧干什么？”晏淮挑眉，嘴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那双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蓝，“遮给谁看？你身上哪一块我没咬过，真当自己穿上这身衣服，昨晚的事就白干了？”

他的动作粗暴直接，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蛮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看着江临这副高高在上的精英模样，他心里那股濒临失控的恐慌感有多重。

江临没躲。

他任由晏淮扯着自己的领带，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颤抖一下。

“晏淮，”江临看着他，肩膀微微垮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离十一点半还有四十分钟。如果你想继续在这儿玩这些无聊的口舌游戏，我不介意陪你耗着。”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弹开了晏淮扣在他领带上的手。

“不过，后果你自己承担。”

晏淮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死死地瞪着江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最终，他硬生生把那股想把眼前这个人再次按倒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行。”晏淮怒很反笑，收回手，转身走向衣帽间，“老子陪你玩。”

十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私人电梯。

下楼的路上，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十一点十五分，燕城国际会议中心。

地下停车场里早已停满了各路媒体的采访车与顶级豪车。今天不仅是宏泰新能源竞标的终很闭门会，更有传闻称，燕城另一个顶流资本“盛峰资本”的执行董事也将亲自到场观摩。

江临刚迈出电梯，等候在门外的陈助理就急忙迎了上来。

“江总！”

陈助理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台刚激活的新手机和一叠厚厚的文件。当他看到江临身后跟着的晏淮时，陈助理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仅仅凝视，那压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令人窒息。

江临冲陈助理摆了下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手机办好了？”江临接过新手机，解锁登录了工作账号。

“办好了，之前的备份全恢复了。”陈助理压低声音，快速汇报，“技术部那边备用的第三套方案已经打印出来，按照您的指示，专利切割补充协议也准备好了。”

“嗯。”江临单手翻看着文件，神色自若，“走吧。”

就在他们准备迈步走向贵宾通道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

“贺总，宏泰这个项目虽然盘子大，但江氏和晏氏咬得太紧，我们现在进场，恐怕只能捡点残渣。”

另一道声音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上去醇厚清朗，带着一股倦懒与漫不经心，却又隐隐压着让人无法忽视的份量。

“残渣？”那声音沉冷，没有多余的修饰，缓缓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们打得越凶，流出来的血才越有营养。急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江临和晏淮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两人转过身去。

只见几米外的VIP通道口，站着几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而在保镖簇拥的中央，走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很具设计感的三件套深灰色定制西装，里面配着黑衬衫。面容清隽如精心雕琢，薄唇总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可那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深处却隐着洞察世情的锐利与疏离。

盛峰资本最年轻的操盘手，贺瞻。

在燕城的金融圈里，如果说晏淮是靠着蛮横与资本横冲直撞的“野狼”，江临是靠着精确算计与底线维系的“孤鹰”，那么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就执掌盛峰核心基金的贺瞻，就是一条藏在暗处、随时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毒蛇”。

贺瞻也看到了他们。

他挑了挑眉，脚步一停，视线在江临和晏淮身上轻巧地扫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落到晏淮那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背上时，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紧接着，他的视线又落到了江临那扣得死死的衬衫领口上。

“哟，这么巧。”

贺瞻迈开长腿走了过来，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江总，晏少。看来今天这出戏，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晏淮一看到贺瞻，脸上的阴沉几乎要溢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江临半个身子前，眼神里带着**裸的兽性防御：“贺瞻，盛峰的手什么时候伸得这么长了？宏泰的技术评审会，跟你们盛峰有半毛钱关系？”

贺瞻面对晏淮那股几乎要吃人的压迫感，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微微一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越过晏淮，递向后面的江临：“晏少误会了。我对宏泰的项目没兴趣，不过……我对江总这个人，倒是兴趣挺大。”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冷到了顶点。

晏淮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上的戾气轰地一声炸了开来。他抬手一把挥开贺瞻递过来的名片，纸质的名片旋转着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你特么找死？”晏淮逼近一步，眼眶通红，声音低哑暴躁，“把你那点歪心思给我收起来，离他远点！”

贺瞻看着掉在地上的名片，也不生气。

他依旧维持着那种清冷又漫不经心的笑容，视线越过晏淮的肩膀，落到了脸色冰冷的江临身上。

“江总，”贺瞻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上次我们聊过的那个欧洲清洁能源基金，盛峰随时欢迎江氏入局。至于某些只会用蛮力的粗人……江总要是不方便清理，盛峰不介意帮你一把。”

贺瞻虽然笑得人畜无害，但嘴里的字句全是在往晏淮最敏感的神经上扎。

江临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个暗流涌动的男人。

他走前一步，将晏淮推开了一些，神色平淡地对着贺瞻点了点头：“贺总有心了。欧洲的项目，等今天这里结束，我们可以找时间细聊。”

“江临！”晏淮猛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

江临连看都没看晏淮一眼，转头对陈助理道：“时间到了，进场。”

说完，江临径直越过贺瞻，甚至没有再给晏淮一个眼神。

贺瞻冲着江临的背影微微欠身，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脸色铁青、手背青筋暴起的晏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一句话：

“晏少，狗绳要是拽得太紧，脖子是会断的。”

“你他妈”

晏淮抬手就要去拽贺瞻的领口，却被身后的保镖和助理死死拉住。

贺瞻轻笑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外套，转身优雅地走向了旁边的嘉宾观摩席。

厚重的木门轰然关上，将外界所有的噪音与纷扰隔绝在外。

宏泰集团的几位核心董事与法务团队早已在长桌一侧坐定。董事长老赵坐在正中央，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干笑着开口：“两位，昨天的方案我们已经反复论证过了。今天这最后一轮……不知两位还有什么补充？”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临坐在左侧的主位上，将打印好的第三套备用方案推到了桌子中央。

“宏泰所需的专利技术，江氏已经完成了独家授权切割。”

江临声音清冷，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同时，我们承诺在未来三年内，为宏泰提供无偿的底层算法升级服务。这是我们的最终对赌协议。”

这套方案不仅避开了昨晚晏淮拿出的AI抄袭陷阱，更是把江氏的技术优势与宏泰深度绑定，几乎是一记无解的绝杀。

老赵拿过文件翻看了几页，眼睛瞬间亮了：“这……江总这招可真是大手笔啊！”

宏泰的其他几个董事也纷纷点头，显然是被这个条件打动了。

然而，坐在对面的晏淮却没有露出半点慌乱。

他靠在椅背上，缠着绷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那张野性强悍的脸上，暴躁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资本上位者特有的冷酷与算计。

晏淮太了解江临了。当他发现死绑硬拽和暴力无法压制江临的理智时，他体内的商业本能和偏执便交织在一起，做出了最狠辣的布局。

“江总的技术方案确实无可挑剔。”

晏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压迫感。他微微伸手，身后的首席法务立刻将一份厚厚的股权与债务文件分发到了宏泰各大董事面前。

老赵愣了一下：“晏少，这是……”

“宏泰集团母公司三年前发行的二十亿境外可转债，以及下游最大的三个分销渠道商的独家代理权。”

晏淮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搭在桌上，那双野兽般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江临：

“就在今天早晨八点，晏氏海外基金已经全资收购了这二十亿债务，并与下游分销商签下了排他性终很协议。换句话说......”

晏淮唇角扯出一抹弧度，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宏泰如果选择江氏的技术，晏氏会立刻宣布债务到期清算，并封死宏泰未来五年所有的下沉市场。”

全场一片死寂！

宏泰的几个董事脸色瞬间惨白！

这哪还是竞标，这是降维打击！晏淮没有用蠢到顶点的溢价砸钱，而是利用晏氏庞大的海外资本，在一夜之间扼住了宏泰的咽喉！

老赵的手都在发抖，擦着冷汗不敢说话了。

晏淮将视线转回江临脸上。

他挑了挑眉，声音低哑而充满了病态的占有欲：

“不过，晏氏不是来逼死宏泰的。我今天带来的，是一份联合并购协议。”

晏淮一字一顿地说道：“晏氏出资四十亿，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江氏出技术与团队，占股百分之四十九。项目由我和江总共同担任联合执行官，租期……五年。”

轰的一声！

江临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骤然紧缩！

联合并购！五年绑定！

晏淮根本没打算抢走项目，也不是要打败江临。他是要利用资本的绝对力量，在商业上硬生生造出一个笼子，将江临和他的江氏，强行与晏氏绑在一起整整五年！

在这五年里，无论在商场上还是私下里，江临都将彻底失去摆脱晏淮的可能！

“晏淮……”

江临的手指在桌底下死死拧在一起，指关节泛出可怕的惨白。他看着晏淮那双充满了戏谑与志在必得的眼睛，胃里胃酸一阵剧烈翻涌。

这种感觉，比昨晚在车里被强迫更让他感到窒息！

晏淮用合乎资本逻辑、无可挑剔的商业手段，织出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他彻底困在里面。

“江总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晏淮微微仰着下巴，眼神肆无忌惮地锁着江临那张苍白却依旧冷艳的脸。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口吻说道：

“做生意嘛，讲究的是长久合作。江临，未来五年……请多指教。”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临身上。宏泰的董事们眼里满是期待与求生的渴望，这是对宏泰最好的结果，两位顶级豪门联手，宏泰不仅能活，还能一飞冲天。

只有江临知道，这是一张签字就会生效的“身契”。

江临坐在原处，胸口剧烈地下起伏着。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狭长漆黑的眼里，冰冷、愤怒、屈辱以及被逼到绝路的杀气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眼前的晏淮，就像是看着一条用黄金锁链将他脖子死死缠住的烈犬。

“好。”许久，江临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分情绪。

江临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晏淮，眼底是一片见不到底的漆黑：

“晏总真是……好算计。”

江临拿过桌上的签字笔，在联合并购意向书的末尾，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晏淮看着那个名字，嘴角挂着胜利者的狞笑，可不知为何，当他触及江临那毫无生气的眼神时，胸口处却突兀地抽搐了一下，泛起一阵莫名发麻的钝痛。

江临合上文件，重新戴好眼镜。

他没有再看晏淮一眼，转过身，挺直了那根仿佛永不弯曲的脊梁，大步流星地朝会议室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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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