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大典进行到一半,一名斥候浑身浴血,从广场边缘策马狂奔而来。
“西陲急报!羌戎十万骑兵突破边界,凉州告急!”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羌戎,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名字,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骑射无双,来去如风。
昭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羌戎趁机在西方坐大,吞并了数十个部落,控弦之士不下二十万,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在登基大典这一天发动突袭。
萧南浽站在丹陛上,十二旒的玉珠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反应。
“好日子。”萧南浽说,声音不大,但清晰的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朕登基,他们来贺,倒是有心了。”
全场安静,没有人敢接话。
“传旨。”萧南浽的声音忽然拔高,不再是方才那种冷冷淡淡的平静,“镇北大将军韩昭,率铁骑三万,即日西进。安西都护府所有驻军,就地整编,并入西征大军。凉州百姓,全部撤入关中,一粒粮、一匹马都不留给羌戎。”
“陛下——”有大臣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凉州有百姓三十万,全部撤入关中,路途遥远,粮草不继,恐……”
“恐什么?回不来那就死在路上。”萧南浽的目光扫过去,那个大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留在凉州,被羌戎掳走为奴,就不是死了?朕的百姓,宁可死在长晏的路上,也不能跪在羌戎的脚下。”
没有人再敢说话。
“还有。”萧南浽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远处西沉的太阳上,“告诉羌戎的王,朕的登基大典,他们既然送了贺礼来,朕自然要回礼。朕的回礼是:三个月之内,朕的骑兵会踏平祁连山以北所有的王帐。他们的王如果识相,现在就可以开始给自己挖坟了。”
这番话被传令官一声一声地传下去,传到广场边缘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三军将士齐声高呼的号子。
“踏平祁连山!”
上万人齐声怒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方才因为羌戎来袭而产生的恐慌,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成了战意。
裴琛站在队列里,看着丹陛上那个身影,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萧南浽。
他不是不怕,他是把别人所给予他的恐惧都碾碎了,然后淬成一把更加锋利的刀刀,反手捅回别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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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萧南浽抱着今早得来的猫,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本以为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想和这世间唯一不痛的生物好好相处一下。
不料当夜一份密报让整件事露出了截然不同的面目。
“陛下。”裴琛深夜入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西陲急报有隐情。羌戎能如此精准地选在登基大典这一天突破玉门关,不是巧合。我们在俘虏的羌戎将领身上搜到了这个。”
他呈上一封信函。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封口的火漆上印着一个图案,一朵盛开的雪莲花。
那是梦南皇室的标记。
萧南浽打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信很短。
“玉门关守军将于大典当日换防,换防间隙约两个时辰。北侧烽燧守将乃旧部,届时可开城门。事成之后,河西走廊归羌戎,中原之地各取所需。”
落款处没有署名,但那个笔迹,萧南浽见过。
半个月前,在梦南正殿的御案上见到过,堆叠如山的奏折中,有不少折子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梦南太子,祈温尹。
萧南浽的眉头微微拧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白猫,那猫正睁着眼睛,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这不可能。”萧南浽放下信,眉头微拧,“祈温尹不过十七岁,如今梦南已亡,他哪来的力量勾结羌戎?”
“陛下,问题就在这里。”裴琛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我们查了这封信的来路,它不是从梦南过去的……它是从京城送出去的。”
萧南浽的眼神骤然锐利。
“京城?”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的意思是,梦南的余孽,就在朕的眼皮底下?”
“不止。”裴琛深吸一口气,“登基大典的消息传到边界需要半个月,羌戎不可能提前知道大典的准确日子。除非……有人提前把消息递了出去,并且提前安排了换防的时间,羌戎只是一把刀。”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萧南浽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怀中的白猫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梦南的文武百官,降了多少?”萧南浽忽然问。
“六部九卿,降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死的死,逃的逃。”
“那三成里,有多少是真的死了?”
裴琛沉默了。
萧南浽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梦南立国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那些人不会因为祈昀死了就甘心俯首。他们需要一个旗帜,一个可以凝聚人心的名字。”
“祈温尹?”
萧南浽点了点头。
“我已经派人在城中搜查了。”裴琛说,“但昭安城太大了,三十万百姓,若有人存心藏匿……”
“不用搜。”萧南浽打断了他。
裴琛一愣。
“无论主谋是谁,他们不是要复国吗?”萧南浽的嘴角微微上扬,“朕给他机会。传令下去,西征大军照常出发。但是,”他顿了顿,“告诉韩昭,西进的路线改一改,不走直道,绕道陇西。朕倒要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
裴琛领命而去。
殿门关上的一刻,萧南浽低头看向怀中的猫。
白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仰着头看他,那双浅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这是觉得朕太冷血了?”萧南浽轻声说。
白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当晚,萧南浽连续批了三个时辰的折子,白猫一直蜷在他手边,偶尔伸个懒腰,偶尔用尾巴扫过他的手背,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卧着。
夜已经深了。
两个时辰后,萧南浽终于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今日的政务、军报、暗探的密信,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他低头看了看白猫,猫又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呼吸均匀而绵长。
萧南浽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极轻地,摸了摸它的背。
还是没有痛,萧南浽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来,他第一次触碰一个活物没有被痛苦的潮水淹没。
那些绝望、痛苦和恐惧,所有他被迫承载的他人的痛苦,在这一刻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把白猫小心地拢进怀里,让它贴着自己的胸膛。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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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
白猫睁开眼睛。
它从萧南浽怀中轻轻跃出,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白猫走到月光最亮的地方,停了下来,再三确认萧南浽已经睡着了。
然后它开始变。
雪白的毛发如潮水般退去,骨骼在皮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四肢伸展,脊背弓起,一个少年的轮廓在月光中渐渐凝聚。
他赤着脚站在地面上,一身素白的单衣,长发散落在肩头,面容苍白而精致。
祈温尹,梦南的太子,亡国的太子。
他转过身,看向靠在椅背上睡着的萧南浽,看了很久。
他在想那封信的事。
他从来没有和羌戎有过任何接触,梦南还在的时候,祈昀虽然严厉,但在对外关系上从不含糊,羌戎年年进贡,梦南岁岁赐礼,两国之间虽有摩擦,但从未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他作为太子,更不可能越过祈昀去勾结外敌,那等同于叛国。
有人冒充了他。
有人拿到了他的笔迹,伪造了那封信,故意让羌戎和萧南浽都以为是梦南太子在幕后操控一切。
目的是什么?
嫁祸给他,让萧南浽将全部怒火倾泻在“梦南余孽”身上,从而掩护真正的幕后之人?
祈温尹不知道,现在还在更重要的事情。
他必须继续当一只猫。
然后他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封锁的记忆从心底泛了起来——
三个月前。
昭安城破的前一夜,祈温尹被母后从密道中推了出去。
“走。”祈皇后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从东侧角门出去,有人接应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来。”
“母后,我……”
“温尹。”母后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太子,不是殿下,是温尹,“母后这一生,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曾经你父皇要你成为一个完美的太子,母后帮不了你。他要你娶你不爱的人,做你不喜欢的事,母后也阻止不了。但是今天,母后至少可以让你活下去。”
祈温尹拉着祈皇后的袖子,“母后跟我一起走。”
“不。”祈皇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而祈温尹的心像却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母后是梦南的皇后。梦南亡了,母后没有理由活着。但你要活着,温尹。不是为了复国,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你自己。母后最大的心愿,是看到你有一天能为自己活一次……”
“可是……”
“不要怨恨。”祈皇后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泪水,“无论是对你父皇,对萧南浽,还是对这天下。怨恨是最沉重的枷锁,母后不想你戴着它过一辈子。”
“走!”
她推了他最后一把,然后关上了密道的门。
祈温尹没有走,还是回来了。
他从东侧角门出去之后,绕了一个大圈,又从宫墙的另一侧翻了回去。
他躲在大殿东侧墙角那个窄小的缝隙里,蜷缩着身体,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不断的传进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于是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了那个男人。
玄色战袍,腰间佩剑,面容冷峻得像一座冰山。他大步走进大殿,身后没有跟着大军。
祈温尹听到了母后的声音。
但是距离太远了,他听不清母后在说什么。
两人交谈了一番,然后就传来了母后拔刀的声音。
他手指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看到了萧南浽伸手抓住了母后的手腕,看到了萧南浽忽然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他听到了母后说的话。她说,“多谢陛下。”
匕首落下。
祈温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死死咬住自己的掌心,咬到满嘴都是血腥味,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躲在那个窄小的缝隙里,看着母后的身体缓缓倒下去,看着萧南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不多时又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在他的视角里,是萧南浽,一个那个破了他家国、杀了他父王、逼得他母后拔刀自刎的男人。
他现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母后死在他面前。
他伸过一次手,然后他缩回去了。
他缩回去了。
就算再痛,那也是一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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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温尹睁开眼睛。
月光依旧清冷,萧南浽依旧靠在椅背上睡着,对他现出人形这件事一无所知。
祈温尹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那张脸上没有了白日冷淡,反而显出几分疲惫和脆弱。
眉骨很高,眼睫很长,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于是他重新变回了白猫的模样,轻盈地跃上萧南浽的膝头,蜷缩回他的怀里。
萧南浽碰他不会痛,所以萧南浽会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会越来越不设防,会越来越信任、越来越依赖他。
等到那一天,等到萧南浽把他当成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可以不用防备的存在,他再动手。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找出那个伪造了雪莲花信函的人。
那个真正勾结羌戎,躲在暗处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