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聿珩神色一凛,伸手拉住许时安的手腕,将他拽到墙角的破缸后面。两个人挤在狭窄的角落里,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许时安贴在陆聿珩胸前,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反观自己,心跳已在不知不觉间快的如鼓槌敲击。
此时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陆聿珩的手握着许时安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别出声。
许时安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而借机搂着心上人的陆聿珩也远没有许时安想的那样淡定。
他只觉得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在这一刻慢放。耳边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阵急促杂乱的心跳声‘咚、咚、咚’。
在许时安看不到的地方,那只没有握着许时安的另一只手正藏在袖中微微发抖。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不是别的,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过了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事了。”陆聿珩颇有些“无情”的推开许时安,连带着语气都有些不自然。
即便两人没再触碰,许时安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手腕上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那感觉像是一簇微小的火苗,顺着皮肤下的血管悄然蔓延。
许时安下意识的揉了揉手腕,接着又煞有其事的整理着本就不乱的衣襟。
“走吧。”陆聿珩的声音恢复正常,“从后院走,那边有一条小路能绕到主街上。”
两个人未多逗留,一前一后出了废弃院落沿着小路往主街走,路上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开口。
一直到了主街上人多了起来,许时安才松了口气,思绪也跟着活泛起来,“少主,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陆聿珩走在前面,闻言背影绷直了一瞬,衣裳的下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留下一句:“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不放心。”
许时安想强装镇定,可怎么也压不下去唇角的那抹弧度。这一日,许时安学到了两件事。
第一,探查消息不是那么容易的,下次要更谨慎。
第二,陆聿珩的手,很暖。
入了冬,天一日比一日冷。许时华的信便来得越来越少了。
许时安也问过陆聿珩两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北境路远,信鸽偶尔有去无回,正常”。可他心里总不踏实,哥哥不是那种报了一次平安就不再写信的人。
这一夜月朗星稀。许时安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壶冷酒独自发呆。
许伯言这几日忙着核查年终账目,很晚才回家。眼下府里只剩他一个人安静得很,只有偶尔传来风吹过梧桐枝的声音和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一个人喝酒不嫌闷?”熟悉的声音从墙头上传来。
许时安抬头,便看见陆聿珩坐在墙头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着,手里还提着两个酒坛。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
“少主怎么又……”许时安下意识的想说“翻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又路过?”陆聿珩替他说了。他从墙上跳下来稳稳落地,“这次不是路过是特意来的。”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把两个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三十年的醉仙酿,”他说,“我父亲藏的,我偷出来的。”
许时安看着他倏然展颜,眼里也比先前多了几分光彩。他很少见到陆聿珩这样的一面,一个偷酒喝的风流少年而不是那个城府深沉的朔恒少主。
“笑什么?”陆聿珩挑眉。
“没什么。”许时安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只是觉得少主也有这样的时候。”
“我也是人。”陆聿珩也倒了一碗,“会偷酒,会翻墙。”
两个人碰了碰碗,一饮而尽。酒很烈,入喉像一团火烧得胸腔发烫。许时安不常喝酒,一碗下去脸颊就红了。
“你哥哥的事,”陆聿珩放下酒杯,“别太担心。”
许时安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我知道。可就是放心不下。”
“我理解。”陆聿珩又倒了一碗,“我小时候我父亲出征,我母亲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后来我才明白担心是没有用的,能做的只有等。”
“少主的母亲?”
“走得早。”陆聿珩淡然开口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八岁那年病逝的。”
许时安一怔。他认识陆聿珩三年,从未听他提过家里的事。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你永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对不起。”许时安说。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陆聿珩喝了一口酒,“人总有一死,或早或晚。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月色落在两人肩头,酒一碗接一碗的喝,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许时安说了很多,说小时候哥哥教他练剑,说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叮嘱他照顾好哥哥。
说父亲这些年越来越忙,父子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说自己有时候觉得很累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聿珩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偶尔喝一口酒,偶尔“嗯”一声,从不打断。
说到后来,许时安有些醉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朦胧的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少主,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冬夜吗?”
陆聿珩的动作一滞。“当然记得,”他说。
那是许时安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哥哥去了边境,父亲忙着公务,偌大的许府压抑得如同一座坟墓让人喘不过来气。
直到那天,管家匆匆跑进来说城门口闹起来了,流民要冲进来。
许时安闻言心里跟着一紧。他想起了母亲刚去世时自己也是这样,觉得天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他才醒悟,自己不能再躲了。他站起身,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管家拦住他,他匆匆留下一句:“再等下去就要死人了。”
到了城门口,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惨。流民们挤在一起,老人咳着,孩子哭着,几个壮汉已经开始撞城防了。士兵举着武器,眼看就要动手。
许时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从士兵手里抢过一面铜锣,用力敲了起来。
“大家听我说!” 他站在城门边的台阶上,提高声音,“不要挤,不要慌,不然只会增加不必要的伤亡!粮食会有的,粥棚马上就搭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看着这个衣着华贵、脸冻得通红的少年。
许时安站在台阶上的腿都在抖,可他还是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说:“排队领粥,老人孩子先来。”
他看到人群里有一个小女孩冻得嘴唇发紫,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许时安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搓热了握住小女孩的手。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暖意的披风落在了他肩上。许时安猛地回头,月光下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年轻人。
他认得这身衣服。在许府的回廊上就是穿着这身衣服的人给他留下了一盒桂花糕,还有那张写着 “逝者已矣” 的字条。
当时的他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和这身玄色的衣裳。今天,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人的正脸。眉骨很高,眼神则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你不怕吗?” 年轻人问他。
许时安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他一时晃神后淡然一笑:“怕。但他们更怕。”
许时安说完就再次踏进了流民聚集的人群里,身后的那道目光亦凝瞩不转的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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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冬夜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