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徽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解游...你...”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声,时文渊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以及女儿那恍然大悟后痛不欲生的模样,笑声凄厉苍凉,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哈哈...哈哈哈...解游啊解游!”
时文渊一边笑一边咳血:
“老夫...老夫输得不冤!”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目光死死钉在解游的脸上,嘶声问道:
“老夫一直想不通,你既有如此心机手段,隐忍布局,将老夫玩弄于股掌之间,将顾衍之、裴琰这些人牢牢掌控,为何还要装出一副沉溺美色、昏聩无能的模样?你本可以早早将老夫铲除,肃清朝纲,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圣主-,为何要陪着这逆女演这一出荒唐透顶、遗臭万年的戏码?!”
这问题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解游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有些涣散。他用尽力气挪动了下,让自己更靠近时徽予,而后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上时徽予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随后,他将嘴唇凑到她的耳边,气息微如风中残烛:
“为你。”
“一世荒唐,又何妨。”
轻飘飘的九个字。
原来,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他两世隐忍谋划,甚至不惜看着她复仇的全部理由。
她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反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他染血的颈窝嚎啕大哭。
“无端...无端...不要,不要...”
他尽力呼吸着,许久才又微弱地说出一句:
“徽予。”
“我心如磐,固不可移。”
“我送你的石头,你不喜欢吗。”
时徽予的脑中瞬间浮现出那年生辰,那颗被雷劈裂的巨石。或许更早以前,早在分不清前世还是今生的那个午后,他曾握着她的手写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时候。
她语无伦次地哭,声音破碎不堪,解游被她紧紧抱自怀里,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灼烧自己逐渐冰冷的皮肤。他静静听着妻子绝望的哭喊,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一瞬亮起,终于熄灭。
他的头无力地垂落在她的肩上,笑容却凝固在了苍白的脸上。
乾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时徽予的痛哭声久久回荡,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伤与悔恨都哭尽。
时徽予缓缓抬起头,她松开了紧抱解游的手臂,让他的身体轻轻靠在龙榻边,随后,小心翼翼地抚上解游冰冷的脸颊,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很轻,眼里是难以言喻的哀伤。泪水无声滑落,她凝视着解游的面容,良久,良久。
她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闭眼感受那刺骨的寒。
“无端...”
她轻声开口唤他的字,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那样亲昵自然:
“你实在不是个好皇帝,你杀过我父亲,杀过我全家,还杀了我。桩桩件件,血海深仇,你说,我该不该恨你,该不该找你报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他渐凉的眉眼。
“所以,你必须死,这个仇,我必须报。无论你是真昏君也好,是不得已也罢,无论这一世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前世的债,总要有人来还。前世你欠我的,欠那些枉死之人的,必须用命来还。”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眼泪再次汹涌。
“可无端,我与你做过真心相爱的夫妻啊。”
“前世与你初见情动,而后嫁你为妻,到今生恨你入骨,我步步为营,自以为复仇便是我唯一的路。可真的看着你缠绵病榻、痛苦不堪的模样,我却也忍不住想起从前岁月静好的日子。”
“你对我的情真意切,你我八年的夫妻恩义,那些鹣鲽情深统统不是作假。可你一朝背叛,使我家破人亡、万劫不复,我实无法容忍你的背叛和伤害,所以,我爱你,也恨你。”
“现在...仇报了,你死了,死在我手里。”
她缓缓直起身,看着他那张再无生息的脸。
“无端,我恨了你两世,也爱了你两世。恨或许可以随着你的死消散,可爱还在,它扎在我的骨血里,随着我的心跳震耳欲聋,每一下都在提醒我,失去了什么。”
“这深宫这么冷,天下这么大,没有你,我要怎么走下去。要我继续做一个背负弑君罪名的妖后,还是守着这冰冷的宫殿,在无尽的回忆里了此残生?”
她摇了摇头,笑容带上一丝凄美。
“不,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什么都没有世间。”
爱没了,恨没了,连今生唯一活着的理由,那所谓的父亲撕破了伪装。她眼下是真的孤身一人,如行尸走肉般,失去一切,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着,沾满鲜血的手伸向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小小瓷瓶,那是林宜华给她的毒药。她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奇异甜香飘散开来,殿内众人也直到此刻才惊醒过来。
“皇后娘娘!不可!”
顾衍之嘶声大喊,想要冲上前,却被陈瑾年眼神示意暗卫隐隐拦住,此刻局面微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要!”
谢云深目眦欲裂,不顾重伤,踉跄着想要扑过来,却被胸腹间翻涌的毒血和剧痛所阻。
“娘娘...求您...不要...”
时徽予对他们的呼喊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解游脸上,停留在他那凝固的笑容上。
“无端,黄泉路上冷得很,你等等我,别走太快。这一世我们误会太多,伤害太多,下一世...如果还有下一世,我们找个平凡人家,没有江山,没有仇恨,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将瓷瓶送到唇边,仰头将里面那颗乌黑如墨的药丸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腥甜的气息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
她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变得乌紫。剧痛来得迅猛而霸道,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她体内穿刺搅动,可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惨呼,只是支撑着自己靠向解游,依偎进他冰冷的怀里。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涌出,与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身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潮水般褪去。
前世最爱的两个人,一个被她算计,一个算计着她,两世执着变得如此可笑,到头来,亲生父亲甚至还没有她最恨的丈夫爱惜自己。
不过现在,都结束了,不重要了。
“无端...”
话音未落,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带着泪痕的笑,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她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彻底软倒在解游怀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腥气,混着龙涎香燃尽的焦苦味,压得人胸口发闷。隆冬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咽着掠过殿柱,将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吹到那相拥的两具身躯脚边,吹走,又吹来。
秦太傅被抬下去的时候泪纵横,顾衍之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愤怒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疲惫。一世忠直为国,本早已波澜不惊,可此刻竟也回忆翻涌,他想起数年前解游登基,年轻的帝王穿着明黄的龙袍,从太和门一路走到乾元殿,接受百官朝贺。
谢云深靠着殿柱,脸色灰败,金丝软甲挡住了弩箭的致命一击,可比起这些,谢云深觉得,他那颗已经空了的心忽而痛不欲生。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时徽予,从昨夜到现在,从十年前到此刻。那年景色宜人、春光大好,只是一眼,她像一只蝴蝶从眼前飞过,可那只蝴蝶从此住在他心中,再也没有飞走。他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是想远远地看着她,护着她,哪怕她眼中从未有过他的影子,只要还能看见她就足够了。可现在,为了她恨了两世也爱了两世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吞下毒药,追随而去。
可笑的是,他甚至从未真正站在过那个棋盘上,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连在她生命最后一刻都无法靠近的局外人。
陈瑾年垂首站在一旁,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伺候了两代帝王,见过无数的生死,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殿内唯一还残留着一点活气的只剩时文渊,他看着女儿和解游相拥的尸体,所有的野心算计、志得意满,都在此刻化为虚无。
他想起林宜华,那个他亲手抄家灭门的太医之女,如今却成了女儿最信任的人。林家的女儿,用林家的毒送时家的女儿上路,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叛党平定、新帝继位,秦太傅奉命编修国史,书载:
太康四年冬,丞相时文渊举兵谋逆,事败伏诛。帝病入膏肓,崩于永安宫,皇后时氏哀痛不已,自尽以殉。帝无嗣,太傅秦横等承遗诏,迎皇族宗子解仁和继位为帝。新帝追尊先帝,谥号“惠烈帝”。皇后虽出自叛门,然终能死节,故特宥其人,谥号“怀贞皇后”。
数日后,帝后丧仪。
引珠跪在灵前,泪水模糊了满目缟素。她从幼时起便跟着时徽予,主仆之间早已不似寻常,此刻她失去了忠心跟随的主子,也失去了相互依赖的姐姐。
此刻,她只觉得天地俱裂,恨不能以身相代。谢云站在殿外,望着引珠几次欲扑向梓宫的身影,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他两眼猩红,却没有资格为她真的落泪,几番思考,寻了裴琰低声言语,不知说了什么。
丧仪毕,裴琰入宫面圣,亲将引珠之事禀明,想为她求一个安稳,未料新帝却道:
“裴将军所言,朕也思虑过,但…”
“其实先帝与先后,各有遗书留下,为的,正是身旁近侍的前程。”
说罢,新帝命人唤来引珠与陈瑾年,并在面前的匣内小心取出两封帛书。
解游的那封,字迹虚浮,只寥寥数语,着陈瑾年领百金出宫,自寻安养。陈瑾年捧着帛书,伏地泣不成声,他自解游出生起便侍奉左右,不敢想在解游的心中,自己也有这样重的分量。
而后,新帝又命人念出先皇后的遗书,信中提到,时徽予许引珠两途可择:或领银百两,放归民间,或留于宫中,此后任尚宫之位,与苏容并为女官之首,安稳度日。
引珠听完先后遗旨,仍旧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隐忍着不哭出声音,可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她的悲痛。她终是选了留下,守着这空荡荡的宫阙,守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月。
事毕,裴琰自请还戍边塞。临行前夜,他独自登城北望,夜色苍茫,山河如旧,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次日,他领军北上,决意再不回头。
翌日清晨,禁军发现羽林将军谢云深卒于值房之中,神色安然,榻前无信,未留下只言片语。
天光大亮。
雪停了,白茫茫一片,覆盖了宫墙。
【正文完】
【桥的书后语】
路行此处,《枕庭》正文内容就全部结束了,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位读者。感谢你们陪伴在时徽予的身边,见证她从复仇,到找到真相、作出决定的每一个重要的节点。
这是我签约后完结的第四本书,也是赠友人系列的第三本,文笔还有很多不足,希望大家能多多包涵,我会认真学习,写出更好的作品给大家阅读。
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书灵,每一个故事都有她的命运,我既然选择创造这些角色,就一定会对她们负责。绝不挖坑不填、绝不假装爱女、绝不ooc。
番外会立刻呈上,我的每本书都是全文存稿后发布,读者们可以放心追读~
【接下来是下本预告。】
(专栏预收多多,欢迎自选收藏)
阿福原是太子手中最利的刀。
世人只知她陪邺京弑父夺位,却不知第一杀手是个女子。
她们夜夜缠绵,发誓白头偕老、生死不离,邺京却食言了。阿福心如死灰,意外落崖失忆,醒来被告知她名叫郑宓,是息山侯的侧室。
当邺京再次见到那张脸,她却和另一人郎情妾意。他不顾骂名将臣妻强留宫中,烛火碎裂,身下女人忽然脸色一变,嫣然笑道:
“陛下,您看阿福的模样变了吗?”
【阅读指南】
天下第一杀手/弑父篡位君王
架空仿汉
女非男c
正文OE
无大年龄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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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两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