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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庭 第17章 肖想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7 10:54:44 来源:文学城

谢云深对她似乎有着超越寻常的关注,若能善加引导,或许能将他变成一枚埋得更深的棋子。可这也极其危险,太子妃与年轻将领之间,稍有逾矩,便是万劫不复,她必须慎之又慎。

数日后,宫中举办赏荷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水榭长廊。

帝王并未亲临,由几位高位妃嫔主持,邀请了些许宗室女眷和得脸的命妇,时徽予自然在列。这样的场合,禁军会加强巡逻戒备,各个统领也需要到场巡查附近要道。

时徽予略微思忖,在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选了身水绿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宫装,颜色清雅,在夏日里格外醒目。发髻梳得精致而不失轻盈,簪了一支通透的翡翠步摇和几朵新鲜的茉莉,行走间幽香阵阵,步摇轻颤。

她算准了宴席中途更衣的时辰,向主持的贤妃告了罪,带着引珠,沿着一条相对僻静却通往宴席必经之处的回廊缓缓走去。

回廊曲折,一边是碧波荡漾的荷塘,另一边是茂密的竹林,时徽予走得不快,一边思索着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欣赏风景。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果然,在回廊转角处,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云深正按刀立于廊柱旁阴影下,身姿笔挺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此段路径安全。他显然也看到了走来的太子妃一行人,立刻垂下眼帘,侧身退至廊边,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疏离。

时徽予脚步未停,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她袖中一方素白的丝帕被廊边竹枝轻轻勾了一下,“不经意”地飘落在地,正好落在谢云深脚边不远处。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去,仿佛浑然不觉,引珠倒是眼尖,低呼一声:

“娘娘,您的帕子...”

时徽予这才似有所觉,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先是落在帕子上,随后才仿佛顺理成章地抬起眼帘,看向了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谢云深。

四目相对。

时徽予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清浅得体的微笑。

“原来今日是谢副统领在此值守。”

她声音轻柔,在夏日午后蝉鸣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本就盈盈动人的面貌,更被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那支翡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一点温润的绿光。

谢云深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境。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更深的低下头,声音紧绷:

“末将参见太子妃娘娘。惊扰娘娘,请娘娘恕罪。”

他的目光始终垂着落在地面,没有去看她的脸,也没有去碰触那方近在咫尺的丝帕。

“将军不必多礼。”

时徽予语气温和,仿佛随口一说:

“此处暑热,将军值守辛苦。”

她说完,并没有去捡那帕子,也没有吩咐引珠,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继续款款向前走去,留下那方素帕静静地躺在光洁的石板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远,谢云深才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方丝帕上。

素白的绢子,角落绣着几片青竹,清雅别致,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他盯着那帕子看了片刻,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弯腰,指尖拈起帕子的一角捡起,将帕子仔细叠好,握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追上去归还,也没有交给任何宫人,只是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重新投向回廊尽头,那片她身影消失的光影里,随即,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才重新挺直脊背,只是握着刀柄和丝帕的手,微微一抖。

次月合宫礼佛,众嫔妃前往皇家寺院祈福,仪仗盛大,禁军沿途护卫,时徽予的轿辇位于队伍中段。途中经过一片树林,盛夏景色颇为壮丽,时徽予微微掀开轿帘一角,似在观赏风景。

她的目光透过晃动的人影与车马,精准瞧见了护卫在队伍侧前方的谢云深。今日他一身戎装,腰背挺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是冷硬,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稍大的热风吹过,卷起满地花瓣,也吹动了她的轿帘,将她鬓边一朵珠花吹得微微歪斜。她抬手去扶,动作间,轿帘掀开的幅度大了些,她的半张脸便完全暴露在夏阳与飞舞的花叶之中。

似乎是察觉到侧前方的视线,她扶着珠花的手微微一顿,眼波流转,自然而然地朝着谢云深所在的方向轻轻瞥去一眼。

那一眼极快,如惊鸿一瞥,眼中没有刻意的媚态,随即帘子落下,遮住了所有风景与视线。

谢云深在她目光扫来的刹那,便已下意识地转开了视线,正视前方,仿佛全神贯注于警戒,唯有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微凸。□□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瞬间的紧绷,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那扶着珠花的纤手,和那格外柔美的半张脸,狠狠烫在了他的心尖上。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冷硬,胸腔里却仿佛有岩浆在翻滚冲撞,带着一阵尖锐的悸动,还有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罪恶感。

一介官卫,竟肖想当朝太子妃,他何德何能?

他知道不该看,不该想,不该有任何逾越的念头,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便越是顽固地破土生长,难以遏制。

时徽予放下轿帘,靠回柔软的垫子里,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被吹歪的珠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够了。

无意间流露的一举一动,对任何心中已有涟漪的男子而言,都足以成为反复咀嚼、难以忘怀的画面。她要的,就是这种若有似无的牵引,就是让他心中那点莫名的好感,在一次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与对视中,发酵、沉淀,变成更深、更难以割舍的执念。

她利用了谢云深对自己可能存有的情愫,手段或许不算光明,甚至带着算计,但在这生死博弈的深宫,任何能增加胜算的筹码,她都不能放过。

况且,她并未许诺什么,也未要求什么,只是种下了一颗种子,至于这种子会如何生长,将来是否能用上,何时用上,皆是未知。

她赌的,是谢云深的品性,他的忠诚,她赌他不会因私念而妄动,反而会因为这份无法言说的情愫,在涉及到她安危时,会多一分留意,多一分倾向。

这一切确实冒险,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但重生归来,她的每一步,又何尝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夏日末了,秋意渐浓,凌云阁的庭院里也落下了红叶。

时徽予有时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如火如荼的颜色,反复思考谢云深瞬间绷紧的侧影。她不知道那颗种子是否已经种下,又会长成何种模样,她只知道,自己布下的网,又延伸出了一条隐秘的丝线。

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里,她正在用尽一切智慧和勇气,将自己从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努力变成一个能在棋盘上前后决策的人。

在那之后,时徽予每日勤加读书研习,尤其是史书与计谋之策,一日复一日下去,深秋的寒意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浸透宫墙。

这日,解游需入宫向皇帝禀报江南漕运整顿的进展,许是连日忙碌见她闷在宫中,又许是别有考量,他主动提出带时徽予一同入宫。

“今日父皇召见,时辰不会短。你若同去,可在宫中随意坐坐,或是去御花园走走,总比独自在东宫闷着强。”

解游敞开双臂,由内侍伺候着换上朝服,对着面前铜镜整理衣冠,语气温和自然。时徽予正在为他系着玉带,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仰脸对他露出温顺的笑容:

“殿下每日政务繁忙,还惦记着臣妾,臣妾自是愿意的。”

她心中飞快思量,解游此举,不知是否有她尚未看透的用意。可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马车驶入宫门,在乾元宫外停下。解游下了车,转身扶她下来,又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的狐毛,低声叮嘱:

“我去见父皇,你可在附近园子逛逛,莫要走远,待我这边事了,便去寻你。”

“臣妾晓得,殿下快去吧,莫让父皇久等。”

时徽予乖巧应下,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乾元宫高高的台阶之上。

她带着引珠,按着前几日便预想好的,朝着御花园西侧走去。这一带靠近太液池,有片颇大的梅林,此时虽未到花期,但林木幽深,假山叠石,景致清幽,平日游人亦少。

时徽予走得很慢,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处巡逻而过的禁军队伍,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路径。她记得,谢云深作为副统领,时常亲自巡查各处的岗哨与防务,尤其是皇帝居所与重要宫苑。这片梅林位置特殊,既靠近乾元宫,又相对僻静,是禁军巡查路线上的一环。

她在梅林边一处临水的亭子里坐下,让引珠去不远处的茶房取些热水来。引珠有些犹豫,时徽予柔声道:

“去吧,我就在这里歇歇脚,看看水景,不妨事的。这青天白日,宫中守卫森严,能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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