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枕庭 > 第1章 鸩酒

枕庭 第1章 鸩酒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3 10:31:54 来源:文学城

太和十年,秋。

今岁的秋日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宫墙内的梧桐叶子还未全黄,便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刮得簌簌直落。残阳如血,透过雕花长窗,斜斜地切进坤宁宫,照在时徽予身上那件失了光泽的华丽凤袍上。

殿外一阵骚动,紧接着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司礼监的太监们恭敬推门而入,领头的大太监陈瑾年弯着腰进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娘娘。”

他哑着嗓子,却没有听见回应,抬眸看了看,无奈,只得略侧些身子,朝着身后的小太监们打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即将托盘又往前送了送,眼见着那杯酒在盘心轻微晃了一下,他这才谨慎继而道:

“陛下的旨意,请您...”

“请您上路。”

时徽予没看他,目光落在杯中自己的倒影上。

八年了。

她十六岁嫁与解游,从太子妃到皇后,整整八年了。

曾经她也以为,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里,盛着的是与她一样真挚的情意,那宽厚温暖的掌心,握住的是与她同心同德的未来。父亲时文渊起初是担忧的,捋着长须叹息,说天家情薄,她却拉着父亲的袖子,无比坚定道:

“爹爹,无端他不一样。”

解无端,那是他的字。

他说,愿与她携手,无拘无束,共度人生,多好听的话,像一把裹着蜜糖的砒霜,待察觉时,已是毒发攻心。

“时家,都处置干净了?”

她开口,陈瑾年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回道:

“回娘娘,时相...时文渊及时家其余直系家眷,已于午时三刻在午门外伏法,其余旁支,男丁流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后半句:

“陛下念及与娘娘旧情,准您留下全尸,以皇后礼下葬。”

旧情?

半月前的宫宴上,是时徽予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父亲操劳大半生,鬓边已满是白发,趁着敬酒的间隙,悄悄对她低语:

“徽儿,近来朝中风声紧,你且在宫中,万事谨慎,莫要替为父多言。”

他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却不是为自身,全然是为她,而时徽予当时却还笑着宽慰父亲,说陛下仁厚,定是有人构陷,清者自清。

如今看来,清者自清,不过是帝王心术下,早已编织好的罗网。解游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替他肃清朝堂,也需要一块最稳重的基石替他压住局面,时家忠勇能干,本是最好的人选,可当局面稳,时家便成了必须拔除的隐患。那些所谓的“谋逆”证据,御史台蜂拥而上的弹劾,背后若没有他默许推动,如何能这般雷霆万钧,一击即中。

只是不成想,她竟成了那把递刀的帮凶。

因着她的信任,因着她时常在家书中提及解游的信任和优待,才让时文渊逐渐放下了戒心。是她,亲手将母族的安危,系在了那根名为“君恩”的脆弱丝线上。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不是悲伤,是滚烫的悔恨。时徽予的泪水直直坠入酒杯,“嗒”的一声轻响,酒面漾开细小的涟漪,模糊了她的倒影。她看着那圈圈波纹,仿佛看到了许多碎裂的过往。

那年新婚不久,她偶染风寒,咳嗽不止,解游尚且是太子,课业繁重,却每夜必来,亲手试过汤药温度,一勺勺喂她,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她嫌药苦,他会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小小一包蜜饯,哄她喝药。

还有那次春猎,她的马突然受惊狂奔,是他不顾危险,纵马疾追,硬生生将她从失控的马上捞回自己怀中。解游自己的心跳还如擂鼓,手臂却紧紧箍着她,一遍遍地说:

“没事了,徽予,没事了,我在。”

一点一滴,她历历在目。

全是假的吗,那眼神,那紧张,或许不全是假,只是在那万里江山、无上权柄面前,区区男女之情、夫妻之义、翁婿之谊,立时轻贱如尘,可以随时拿来利用,也可以随手彻底揉碎。

时徽予抬手,缓缓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他们成婚至今八年无子,宫中其实早有流言,她不是没有疑心过,也曾倚在他怀里,带着羞涩和期盼问他:

“无端,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若得个女儿,像你可好?”

解游当时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侧过头来,午后的阳光为他起伏层叠的侧脸镀上金边,他笑得无比温柔自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回道:

“女儿像你才好,定会有和你一样漂亮的眼睛。”

可年复一年,她的月信依旧每月如期而至。如今想来,那碗日常饮用的养身补汤,那偶尔赐下的助眠香露,丝丝缕缕,怕是早已断绝了她为人母的可能。

他不要时家的血脉延续,不要他们的孩子,不要任何可能动摇他权柄的隐患。

“哈哈...”

一声低沉干涩的笑声从时徽予的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弄,不知是嘲弄他的狠绝,还是嘲弄自己的痴愚。

她端起酒杯,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酒杯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澄澈的酒液映着残阳最后的余晖,红得刺目,明明像血。

陈瑾年看着她唇边那抹诡异的笑,心头莫名发寒,忍不住又催促道:

“娘娘,时辰不早了,您可还有话要留给陛下?”

他想着,眼下这般情形,娘娘或许会留下几句哀怨缠绵之语,又或是对时相的痛惜追悔,无论如何,总该有些话的。

时徽予抬眼,目光越过他,望向殿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的天空。不多时,眼神里的平静燃烧起来,化作无尽的怨愤,那恨意变得浓烈无比,仿佛要将她最后的生命也烧成灰烬。

出乎陈瑾年意料的,皇后娘娘竟没有哽咽,也没有哀求,只一字一句地开口:

“若能重活一世。”

“我必,手刃昏君。”

话音落下,再没有丝毫犹豫,她举杯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酒液冰凉,无情地滑过她的咽喉,她眉头一紧,任由那鸩毒如最冰冷的泉水般滚入肺腑。

“娘娘!”

殿内侍立的宫人发出短促的惊呼,陈瑾年更是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他们听到了什么?

手刃昏君?!

这话若是传出去...没人不敢再想,更没人敢开口,时徽予却已不在乎了,毒酒威力迅猛,剧烈的绞痛竟瞬间从腹中炸开,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甲崩裂,渗出鲜血。视线开始模糊,那片暮色沉沉的天空在眼前旋转、破碎,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时徽予忽然幻想,父亲临刑前可曾望一眼宫城的方向,可曾恨她引狼入室,而嫂侄们在冰冷的掖庭等死时,惶恐不安中,未来失去一切的日子,又将如何度过残生。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个曾对她温柔浅笑、许诺一生的男人,解游。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宫门的方向,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立在渐浓的夜色里,明黄衣角被风轻轻拂动。

是他吗?

他来亲眼看着这一切落幕,还是终究有一丝不忍,前来见她最后一面呢。

痛楚吞噬了时徽予所有的思绪,鲜血从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凤袍的前襟,洇开一朵暗沉的花。她终于支撑不住,向前软倒,额角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唯有无边无际的恨如最深沉的夜色,将她彻底吞没。

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残阳终于完全隐没,殿内迅速暗沉下来,只有那杯倾倒在地的银质酒杯,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凄冷的光。

陈瑾年颤抖着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猛地缩回手,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殿外那个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身影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殿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时徽予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那穿肠毒酒的剧痛、焚心蚀骨的恨意,仿佛要将人的三魂七魄全部撕裂。她知道自己马上便要化作风中一缕,可就在一切感知即将消散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忽然自心口涌起,迅速驱散了寒意与痛楚。

时徽予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她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因惯性而微微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抠紧,而触感却并非坚硬光滑的地面,而是柔软细密的织锦。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所及,却并非坤宁宫的帐幔与雕梁。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闺房,空气中浮动着梨花香,窗外春光正好,几枝开得正盛的梨花探进半开的雕花木窗,粉白花瓣被微风拂落,轻盈地飘在靠窗的书案上。案上,则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墨迹犹新。

这是丞相府,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鸩酒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