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前歌 第9章 我这竹条也好使

“你说什么！温子然受伤卧床了？”

燕明狮一夜没睡踏实，天不亮就起了，地板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光可鉴人，鞋底都快磨薄了一层，才等回燕小四。

谁知，燕小四带回的竟是这等消息！

燕小四手里半湿的短衫还没递出来，公子一声吼，吓得他手一抖，险些掉地上。

“对……对啊？”燕小四结结巴巴。

“赵奉干什么吃的，送个人都送不好！”

公子这模样，活像要扒了赵奉的皮，不至于吧，燕小四想了想，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温公子说，小赵将军他已经尽力了。”

燕明狮又开始来回踱步，七窍生烟——怎么会？千算万算，怎么会跟警示里一样？

费了那么多心思，连赵奉都借出来了，特意设局制造矛盾，促成赵奉开口送温子然回去，怎么还是出了岔子？

“他伤势如何？如今是谁在帮着他料理父母的——？”燕明狮回身一把揪住燕小四的衣领，话问到一半，顿住了。

若是真跟警示中一样，温子然孤零零一个人料理爹娘身后事，那他现在去施以援手，不知是否来得及，救一救温子然那颗只剩下复仇的心？

燕小四被他揪得心也跟着揪紧：“父……父母的事？我去到时，他爹娘已经不在家中。这件短衫，都是他自个儿瘸着腿，从竹竿上收了拿给我的。”

燕明狮的手倏地松了，小四的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把他浇得像是还在冰窖里，失魂落魄，萎顿不堪，“他父母，不在了……”

他喃喃着，叹温子然命运多舛，苦涩。

苦涩，也不单单是为温子然的父母，更是思及自己父母，若是温子然一事真跟警示中并无不同，那自己父母……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吗？

燕小四看他神思不属，摸不着头脑：“公子，他爹娘不在家，你怎么看起来还挺伤心的？寻常人家，只要有力气，白天谁不出门干活？”

“干活？”燕明狮眼睛瞪大，“你是说……他们没死？”

“什么死不死的，温公子不过就是闪了下腰，他爹娘还能不活了？”

“………你，你把话说清楚！”燕明狮推了一把燕小四脑袋，真想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哦哦，他爹娘，说是上山采药去了，”燕小四抱着头，“温公子说昨天夜里小赵将军送他回去，快要到家，对脸冷不丁冲出来一队人马，饶是小赵将军反应快，勒马给避开了！可他在后头坐着，那马一尥蹶子，把他腰‘咔’给闪了，一动就疼。他爹娘心疼他，硬是连夜花了不少钱，给他请了个赤脚郎中，今早更是天不亮就上山采草药去了，说是要给他内服外敷。”

燕明狮听完，半天没动。

燕小四就看着公子脸上阴霾一点一点被吹开，春暖花开，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咽不下。

“……只是闪了下腰？”燕明狮问。

“对，只是闪了腰。”燕小四点头，一大早赶来赶去，连口茶都没得喝上，茶呢？他放下湿衣服，四处找杯子。

“他真的只是闪了腰，父母都无恙？”燕明狮再次确认。

“这我可不敢把话说死，总之，我去时没见着他爹娘。”

燕明狮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低低笑出声。

“……哈，闪了腰？”收住笑抬头，盯着正在喝茶的燕小四。

燕小四被他盯得发毛，咕嘟咕嘟咽下茶水：“对啊，他闪了腰有什么值得笑的？”

燕明狮一把夺过他的茶杯，朝桌上顿去：“什么叫‘他父母已经不在家中’？你知不知道我听到这句话，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什么？”

“是人没了！”燕明狮恨恨地拧了下燕小四。

燕小四缩了缩胳膊：“我可没这个意思啊……”

“你那语气，那停顿，跟委婉表示‘人已经死了’有什么区别？”

燕小四委屈巴巴：“我这不是……话还没说完，你就给我打断了么……”

好笨啊！燕明狮又气又后怕，大落大起间，深吸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转身，大步朝竹林而去。

燕小四茶也不喝了，口也不干了，小跑跟在他身后伺候，“公子，你先把外袍穿上，冷，冷！”

燕明狮在竹林中横冲直撞挑挑拣拣，这根太细，那根也不太趁手。

“公子，找什么呢？昨夜天太黑掉东西了？是什么东西，告诉我，我来找，我眼睛好使！”燕小四拍着胸脯自告奋勇。

燕明狮不理他，伸手折断一根，拿在手里比划比划，这根好，不粗不细，能让人长记性，又不至于打出伤来。

燕小四看着这根竹枝，心里生出不详预感：“公子，你拿这竹条是，是要做什么？”

燕明狮转过身来，露出森森白牙，“好使是吧，好使是吧？我这竹条也好使！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这险些将本公子魂都吓掉的小仆从不可！”竹枝在空中一挥，发出“咻”的破空声。

“哎哟哎哟，公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说话大喘气！下回，下回我定一口气说完！连气都不换！”燕小四抱着头满竹林乱窜。

燕明狮追了好一阵，气喘吁吁，没吃早饭累得出虚汗，把竹枝往地上一扔，“算了，不打了。”

燕小四从远处探出头来，看燕明狮说的像是真的，又慢慢靠过来，“公子，你气消了吧？我给你端早饭去？”

燕明狮白他一眼：“气都给你气饱了。”

“多少吃一点吧！”燕小四快速闪到他面前。

“你去，再跑一趟，回家找六叔拿些跌打损伤的好药，给温子然送去。”

“还跑？一天跑他家两趟？”

“两趟值得你大惊小怪？往常送书信传话跑个七八趟我看你也乐颠颠的！”

那哪能一样呢，燕小四腹诽，替公子送书信去别人家，等回信的空当，别人都是有好吃好喝的等着招待他的。

“你去了就说……”燕明狮想了想，“就说是赵奉昨晚回营，发现他也整伤了腰，你顺路去探赵奉，军医多开了几帖药，赵奉让你给温子然送去的。”

燕小四张了张嘴，想说小赵将军骑个马都能无辜“受伤”，这种事传到军中，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又想问，明明是公子你主动关心温子然，怎么要把功劳都丢给小赵将军？

“还有。”

“嗯？”

“你记得告诉温子然，等他腰养好了，到将军府找我一趟。”

“那他要是问我，找你作甚么呢？”

燕明狮望着天空飘过悠然自得的云，是那样无忧无虑，略一想，“你就问问他，我有一件新的，暖得很的衣裳想送他，他愿不愿意上门来试？”

“又送衣服给温子然？他会不会一口回绝？我说公子你既然有新衣服要送他，干嘛不早让我顺便带过去，非要我多跑一趟？”

“你不懂，这新衣服必须等他到了将军府才能试。”

公子怎么说话越来越怪了，燕小四听得是云里雾里，还想开口问——

公子负手而立，扬头望天。

燕小四顺着他的目光，也透过竹林往天上瞧了瞧，今日的天跟昨日的也并无不同啊，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总之，燕小四瞧不出什么特别。

“还愣着做什么？”燕明狮收回目光，“快去。”

燕小四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公子，那短衫我回来再洗？”

“园子里那么多闲人，哪里就轮得着小四公子亲自动手？”燕明狮挥挥手叫他快走别碍眼。

燕明狮在衔芳园又把他的同窗们同好们拘了好几日，成日带着他们胡闹瞎混。

说是胡混，那是实打实属于“纨绔”的胡混。

每日变着花样折腾——头一日听戏赛画，第二日全扮上了排了好几出戏，第三日把园子池塘里的锦鲤都捞出来编了号，人工造了条赛道，让众人押注赛鱼！第四日斗诗斗酒，甚至斗了豆腐草！

饶是再有洁气的小文人，也经不住浸酥了三两骨头，真真是学好三春晖，学坏一朝夕。

沈让之输了好些银子，气得跳脚直骂燕明狮“有辱斯文”，第五日却又带着人早早敲了燕明狮的门，“明狮，明狮，今日咱们玩什么，赌多大，你可要提前说好，我还得派人回家拿银子！”

再这么闹下去，全真成纨绔了。

第六日，燕明狮总算开恩放人，“诸位，这几日也算尽兴了，”站在园门口，拱手送客，“说好的得胜酒，一人一坛，都别落下。”

还真送啊？周瑾青接过酒坛，像熊偷了蜜罐子，餍足，谢他：“明狮，又却之不恭了。”

“嗐，说这些，我的就是你的！”燕明狮大手一揽，尽显纨绔本色。

“这是该你的。”燕明狮手指一勾，燕小四哼哧哼哧又抱来一坛子得胜酒，塞到沈让之怀中。

沈让之一连输了好几日，本来吊着张长脸，眼下燕小四多塞了坛酒给他，现下左拥右抱，比旁人多得一坛，嘴巴又笑咧了，“我就知道，明狮真真对我格外好！”

燕明狮：“哼，方才怎么不见你这么说？”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几人又是一阵插科打诨，才不慌不忙上了马车。

事情进展顺利，相信很快，燕家二公子成了纨绔的论调就会由这帮人传播出去。

温子然托燕小四带了话予他，说腰伤已无大碍，多谢挂念。至于那件“新衣裳”要不要来试，温子然全然沒提，燕明狮也就沒催。

不急嘛，鱼已经咬了钩，收线是迟早的事。

“公子？咱们也上车吧？”送完客，燕小四问。

他是真有些念家了，出来好几日，也没跟娘事先打声招呼，此番家去就算燕夫人不怪罪，怕是也要吃娘好一顿挂落了。

“骑马骑马，坐车闷得慌。”燕明狮想再多看看风景，毕竟他想起警示里城破后的潦倒不堪，只觉得都城处处都美不胜收。

回城，依旧鲜衣怒马。

长衫换了件新的，比孔雀还招摇，大红袍上金线绣的如意经着日头一照，粼粼如河，隔着半条街都能闪瞎人眼。

燕小四跟在后头却潇洒不起来——公子这几日赢的银子银票，全在他背着的两个大包袱里。

马背只要颠簸，包袱就颠起来捶他的背，还要接受因公子高调着装而连带在他身上打量的各色目光，简直如坐针毡，“公子，咱们就不能低调些？”

“不能！”不但不能低调，路过谁家墙垣，燕明狮还要顺手折探出墙头的花枝，快马之下，俯身送给路边的孩童，冲孩童作了个鬼脸。

那小孩冷不防捏着花枝，迅速躲到大人身后，又引得他回身又是一阵大笑。

“谢谢大哥哥！”没看清人，孩童脆生生道谢，燕明狮马蹄已去二三里。

燕小四跟紧燕明狮策马背影，总觉得这几日，公子身上多了从前并未有的鲜活气。

将军府到了。

燕明狮翻身下马，把缰绳抛给门房。

走了几步，停下来，整整头冠、衣裳，不确定地问燕小四，“我这身衣裳可还行？”

“行，很行。”燕小四心说，都招摇了一路了，这会子又在门口踌躇些什么？

“不行不行。”燕明狮自我否定，将那闪瞎人眼的外衫翻了个面，穿上，“金红色亮眼，却衬得我眼下发黑，母亲见了，要担心的。”

外衫内里的藕荷色低调，压压艳气。

“二公子，夫人已经在偏厅等您用饭了。”管家迎上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