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终墨,我想等二殿下狩完猎,再……”燕明狮顿了顿,“再让他选用哪日的装扮,照着画。”
八皇子回想:“我看二皇兄今日打扮比昨日更英武,你该画他今日穿的那一身。”
燕明狮怔愣,他画了个通宵达旦头昏脑涨,哪里还记得二皇子今日穿的什么?
看他样子就知道他忘了,八皇子帮他回忆,“二皇兄今日穿的是一身暗金通花猎装,腰上系着是金带,靴子上还镶了好几块玉。”八皇子比划作拉弓状,“就这么一张弓,可威风了!你要是把他画成那样,父皇一定喜欢。”
看八皇子说得眉飞色舞,燕明狮心怦怦直跳,让八皇子参与进二皇子的画,这种险招,真的能成么?
“李小八。”
八皇子马上应声,“嗯?”
“你想不想试试?”
“试什么?”
“既你记得这般清楚,”燕明狮指了指桌上那幅未完的画,“不如就试试,画二殿下。”
八皇子瞪大眼:“我画二皇兄?”声音拔高了好几分,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你觉得我可以?”
“嗯。”燕明狮把笔递过去,“殿下亲眼所见,跟画豹子一样,定能画好二殿下本相。”
八皇子犹豫着,“我画出来不像怎么办?”
“为何要像?”燕明狮把笔塞进他手里,“笔知你意,且手画心,二殿下在殿下心中是什么样子,画出来就是什么样子。”
八皇子一下子信心膨胀,“你说得对!”提笔落画。
第一笔画头盔,粗了,八皇子皱了皱眉,又补了一笔,更粗了,他干脆刷刷刷,涂成头发。
“你觉得如何?”他想把笔放下,燕明狮按住了他的手。
“殿下只管画,我来润色。”
“对,有你呢!”八皇子大胆挥洒,再无后顾之忧。
“好了。”八皇子放下笔,长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画的,有些心虚,“这……也能润吗?”
燕明狮没回答,挑了三只笔,顺着八皇子的笔触,一笔一笔地勾连、渲染、补足。散乱厚重头发被他理顺,低垂披风被他展平。八皇子始终不敢落笔的二皇子面目,燕明狮寥寥数笔勾勒清晰。
那姿态、那气势,八皇子在旁边张着嘴,口水都要滴下来,“这……这还是我画的么?”
“怎么不是?”燕明狮神色如常,“我不过帮你补了几笔。”
八皇子听了,越看越得意,越看越觉得自己画艺大进,“我还是有天赋的!”
燕明狮点头表示同意。
八皇子又看了一会儿画,意犹未尽:“我来题字吧?”
“题什么字?”
八皇子又拿起笔,在画旁认认真真地写下——“二皇兄猎虎图,弟及燕明狮恭绘。”
端详一番,“嗯~不错,父皇一定会喜欢!”
“殿下深得陛下心意,殿下说是,那定然是的。”
“哈!既然都要献给父皇,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
“可是二殿下那边宴饮尚未尽兴……”
八皇子觉得自己听明白燕明狮的意思,“二皇兄忙着,我这个做皇弟的,合该替他跑一趟,现在就去!”
他两只手拎着画,刚要往外跑,又停了下来,“你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面圣,燕明狮暂时还不想,他还没准备好心情去面对也许会让他亲缘尽失的人。
“我得把帐子收拾收拾,画了两日乱成这样,今夜都没地方睡了。”
八皇子一想也是,拎着画跑了,“那我去了!”
燕明狮这一招,真走对了。
皇帝果然龙颜大悦,当即派人去传二儿子。
二皇子来时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得父皇连夜召见。
皇帝指了指桌上那幅画,“你先去看看。”
二皇子近前一看,老虎和勇士,是他的缉兽图。老虎是他猎的,画上的人看着端是英明神武,应当是他。燕明狮作好的缉兽图不交给他,怎么在这儿?落款是八弟的笔迹,有个“弟”字,这是……怎么回事?
八弟从燕明狮那儿偷来的?他心中疑窦丛生,眼底阴翳翻涌,强行压了下去,正想着怎么开口问。
“皇家兄友弟恭最是难能可贵,”皇帝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语气里满是欣慰,“你作为长兄,不忘带着幼弟看你的猎物,幼弟作画,也不忘你。朕心甚慰。”
既是父皇这么说,二皇子当即骑驴下坡,谦逊一番,洋洋洒洒说了一通。皇帝更高兴了,赏了他珍宝无数,还有一句“好好带着幼弟”。
皇帝犹嫌不够,又把燕在山大老远召了来。
“燕卿,没想到你治军严格,教子也有方略,朕心甚慰。”皇帝笑容满面,一整天都在“甚慰”,却提都没提让燕明狮入宫伴读的事。
燕在山一头雾水地来,白白得了一顿赏。
起风了,帐间掀起的波澜,比燕明狮想象的要大得多。凭是谁,见了他都有了好脸色,大胆些的,直接出言来邀一张丹青。
只有二皇子心急如焚,父皇本就娇纵八弟,不须他日日参与围猎,这下更是放任,眼看着八弟出入燕明狮帐中,一待就是半日——他怎可坐视燕明狮与他那八弟越走越近?
论长论嫡,他都是最佳储君人选。可八弟的母妃才封了皇贵妃,圣眷正隆,宠爱有加。以前他觉得,即便父皇再疼爱,八弟也还小,翻不起什么风浪,可现如今看来,八弟身边已经开始聚人了。
燕明狮——燕在山的小儿子,燕家军的纽带。若是燕明狮倒向八皇子,那燕家军……
二皇子不愿往下想了。
之前是他逼得太紧,把人招来也没给好脸色,夜宴上那一出,虽说燕明狮选了自己,但看起来并不心甘情愿。再逼,只会把他更往八弟那边推。得换一种法子,恩威并施,威已经立过了,现在该给甜头了。
围猎人多口杂,燕明狮回了军营,八皇子便不能直接伸手进军营。皇子与军队靠得太近,太过扎眼,父皇会疑心,朝臣会议论。说到这他又气,明明八弟这几日也频频出入燕家军军营,怎么就没有朝臣参他?
唯独他,还得费心找中间人,不能引人注目、又能把话递到燕明狮耳朵里去。
燕明狮这几日在军营里,日子不太好过。自打夜宴上身份暴露,“燕小四”这个名字就再也叫不响了。
赵奉手底下的人见了他,不再拍肩搭背,不再亲热地叫他“小四”,而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燕二公子”。
连周大丁都对他客客气气,不往他碗里添菜,甚至为他回营时说的第一句话,问的是,“怎样怎样,相看那姑娘满意你么?”而暗自懊恼。人家将军家的公子哥,要什么姑娘没有,轮得到他们凑银子博好感了?
他叫声“大丁哥”,周大丁让他直接找他亲哥去。
燕明狮惆怅得很。
“小赵将军,”他忍不住去找赵奉诉苦,“大家怎么都跟换了人似的?”
赵奉又在擦他的爱刀:“没换,是你换了芯子。”
燕明狮被噎了一下。
“你是‘燕小四’,”赵奉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和你是‘燕二公子’完全不同,大家自然要换一种待法。”
燕明狮蔫了,赵奉说得对,可他才刚当上“燕小四”学了几招,一点儿不想这样。
“燕二公子——”帐外传来士兵的声音,“营门口有人找,说是您的同窗,姓沈。”
都用“您”了,哎,好生分,不是“燕小四”了真不好过。
营门口站着翘首以盼的沈让之,身后还跟着周瑾青、陈少游,手里还提着点心。
“明狮!你可让我们好找!”沈让之一见着他的身影就嚷嚷起来,“你说你,好好的学问不做,跑来当什么兵?还瞒着我们!要不是围猎那几日有可靠的人递了消息出来,我们还以为你又跟着夫子去别处辩论去了!”
周瑾青在旁边示意他小点声,营门口站岗的士兵正往这边看呢。
沈让之才不管,继续嚷嚷:“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朋友?是不是搭上了八皇子,我们这些同窗就不够看了,理都可以不理了?”
让他再这么说下去还得了,燕明狮赶紧快走几步,“你轻声些罢!这里是军营,不是书院!”
“军营怎么了,军营又没规定不许做学问的来看弃文从武的朋友!”
周瑾青把点心盒子递过去,“明狮,在军营辛苦么?交到朋友了吧?这是我们送你和新朋友的,一起吃。”
“……你们当我是来交朋友啊?”燕明狮压低了些声音。
“那可不是?燕将军将你放在军营里作何用途?燕大哥不是已经子承父业了?”陈少游戳了戳燕明狮手臂,“瘦了,黑了,不过变结实了哎。”
听说燕明狮变结实,沈让之也跟着捏了捏他的胳膊,“还真是,不会吧?你真参军来了?”
“嗯,”燕明狮“嘿哈”两下,耍了两手让沈让之见识见识,“怎么样?”
沈让之比了个大拇指,“你可真行,学什么都快。”
燕明狮肩膀缩起来,颓了,“可惜,再难学到新招式了。”
“怎么说?他们排挤你?”沈让之捞起袖子,“走,我去会会他们,理论理论去!”
“没有排挤,”燕明狮捏着沈让之衣角,轻轻松松就把他限在一旁,“本来我是‘燕小四’,他们还挺爱教我的,围猎回来成了‘燕明狮’,他们跟我就生分有隔阂了。”
周瑾青很会设身处地替燕明狮想,沉吟道:“能理解,毕竟是将门之子。”
“哎……是,觉得我父兄都该教我,轮不着他们。”燕明狮还想留在军营,但现在看来,怕是难了。
沈让之见他颓然,忙道,“何必唉声叹气,跟我们出去散散心去,东边不亮西边亮,他们舍得你,不还有咱们这群朋友陪你?”
燕明狮回头看了眼营门口的士兵,里面隐约有一两个相熟的,看他视线对过去,对方马上闪开。
“……”在军营里处境确实尴尬,与其在这里被供着,不如出去透透气。
“我去请个假。”
告假理由很充分——同窗来访,叙旧。
燕明狮把点心推过去,“你就说,是‘燕小四’孝敬大丁哥他们的。”
赵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准了假。
燕明狮换了身便服,跟沈让之他们出了营。
沈让之在路上还叭叭叭不停:“你说你,好好的将军府公子,跑到军营里吃苦。燕瑾大哥已然是个将军了,你又不用挣军功,何苦来哉?”
燕明狮没接话,他要做的事,谁也不能告诉,“咱们这是去哪儿?”
“明月楼。”沈让之理所当然地说,“你请客,就当给咱们这么长时间找不着你,压惊赔罪了。”
燕明狮想起自己在衔芳园请他们的那些日子,一时有些恍惚,“行吧,不过先说好了,我从军营出来没带多少银子,你得先借我。”
“啧啧啧,知道知道。”
明月楼还是那个明月楼,他从后门看到过它的另一面——堆在脏污角落里的酒坛、忙碌的伙计、等在门口的粪车。这次,他从正门踏进来了,金字招牌,雕梁画栋,衣香鬓影,堆金积玉。
沈让之熟门熟路地跟掌柜打了招呼,径直上楼,往最里头最大的雅间去。
“你不在书院,我们几个倒是清静了,夫子再不会念叨明狮长明狮短,也没人跟我们争第一了。”沈让之跟雅间门口站着的两名男子点点头,推开了门。
绕过两大块雕花屏风。
“燕二公子,可让我好等。”
燕明狮脚步生陡,抬眼望去——
“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