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前歌 第25章 小孩子的修罗场

首日夜宴设在黄帐之外。

皇帝不与皇子们同席，上首的主位空着，以示尊崇。二皇子作为在场最年长最尊贵的皇子，居于次席，面朝众人。

暮色四合，灯烛初张，没开宴，自然是人影交错，互相走动。

燕明狮这等的，席位还在陪猎人员背后，于二皇子右手下侧依次排开。他趁着三五扎堆扫了一眼，周瑾青、沈让之、陈少游他们都不在帐中，叹了口气，若是有他们帮腔，他还能好过些。

方才二皇子不轻不重的敲打犹在耳畔，燕明狮打定主意，今夜只求安安静静地坐到宴散，不出错，不被有心人当筏子，回去把画画好。

“燕小四，你怎么在这儿啊？！”脆生生的一声喊，砸进热闹的还未开席的大帐，激起层层涟漪。

燕明狮抬起头，循声望去——

对面席位一位皇子打扮的少年已经跃了过来——

是李小八。

转眼已到他面前。

燕明狮脑袋嗡嗡的，什么李小八，他早该想明白的。姓李，行八，敢在军营里横着走，连周大兆都要着紧唤他一声“小祖宗”，除了皇子，还能有谁？

嗡嗡的脑袋旁，是嗡嗡的人在叫魂：“燕小四，燕小四！”

被叫的人一动不动，木然看着八皇子席位两侧坐着的，赫然是赵奉、周大兆。就是这两位，二皇子的眼中钉贤助攻。

瞳孔大颤，赵奉，你既都知道，怎么不拦着点八皇子？燕明狮很想问。

“正好，我有个事要跟你说，”八皇子趾高气昂，宣布这件天大的喜事，“我猎了头豹子献给父皇，求他恩典，要你做我的伴读，他没摇头，那就是答应了！以后，你可就是我的伴读了！”

贫家打渔苦出身，一朝成为皇子伴读，是何等荣耀，用这个表达他失约的歉意，诚意够足了吧？八皇子美滋滋的。

这话一出，帐中霎时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在等上首那位发话。

燕明狮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几乎要吐血。

伴读。他若是“燕小四”，打渔出身的穷小子，这确实是天大的恩典，他该磕头谢恩。可他是燕明狮，将军府的小公子，二皇子点名招来的人，才在人前对二皇子殷勤有加，答应作的画还没动笔呢，就被八皇子当众挖走，这……算怎么回事？

八皇子多两个帮手猎豹子，二皇子都能在人前毫不掩饰地恶言警告，如今八皇子当众宣布燕在山的小儿子由皇帝做主划给他做伴读，二皇子的脸色会有多难看，燕明狮头都不敢转过去。

“八弟，”二皇子沉沉的声音从上方戳下来，像冬日冰凌，戳得燕明狮心寒，“你方才叫他什么？燕小四？”

“……”完了，燕明狮忘了还有这一茬。他化名“燕小四”并非为了骗八皇子，但眼下这局面，可以说是相当凑巧，稍有不慎，怕是两头都要得罪透了。

八皇子还完全沉浸在得意的喜悦里，咧嘴一笑，“对啊，皇兄我来给你介绍，他是我在军营里认识的新朋友，燕小四！”他还伸手拍了拍燕明狮的肩膀，熟稔的模样，像是在跟自家兄长炫耀新得的宝贝。

这一拍，像一巴掌扇在二皇子脸上。

“你怎么被分到我皇兄那边去了？”八皇子扯着燕明狮袖子，凑近小小声耳语，“我不是都跟礼部打了招呼，燕家军里来的都要分到我这边陪猎么？咦，你怎么高兴得都冒汗了？”说着，还自认体贴抬手给燕明狮擦了擦额角。

二皇子看着他们这副亲密模样，面上笑意更甚，只是一味前倾身子，扑得身边灯烛都躲开几分，“你叫错了吧？我的傻弟弟，这位是燕在山将军家中的二公子燕明狮，我可听说燕将军膝下只得两位公子，论排辈，怎么也排不到‘四’字吧？”

帐中窃窃私语如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扯着燕明狮袖子的力道变重了，高位俯下的目光形如细针，也钉在了他头顶一点一点往里扎。

燕明狮压力倍增，眼看着八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燕明狮？你不是说你叫燕小四吗？周大兆，周大兆不是说……”他惶惶然回头找周大兆。

周大兆早已趴在桌上，双手合十，摆成了告罪姿势。脑袋恨不得化成臭水渗进地里去。心里已经在骂娘了，他哪里想得到，当日随口一句话让八皇子跟小兵结识，竟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更想不到，这小兵居然是顶头上司的小儿子！

前日他为了安抚八皇子，还撺掇他，既然想要玩伴，不如找机会在皇上面前讨了去。明明本意是为了燕家军好，不让皇子在军营里惹事。

事到如今才明白，当时赵奉极力反对，是另有原因。赵奉啊赵奉，你这个坑货，把老子坑惨了！周大兆膝盖狠狠撞了一下隔壁的赵奉。

赵奉被狠撞这一下，倒是面色如常，纹丝不动。

“八殿下赎罪，是我说谎了，周大兆他们也都被我蒙在鼓里。”燕明狮唤回八皇子的注意力，看着他因为喜悦成了恼怒而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一把小火燎了一下。

他倒是想解释，可现在绝不是解释的好时机，二皇子看着他，帐中其他皇子也看着他，都在等着看他如何闹笑话崩台。

“八弟，你先消消气，燕二公子骗你或许是有苦衷的，你不妨先听听看？”

八皇子眼眶红了个透，“什么苦衷，大骗子！”转而委屈巴巴的，“亏我，我，还在父皇面前打了保票！”

二皇子一声“燕二公子”，哪里是劝，分明是在八皇子伤口上继续撒盐，烈火中浇油。坐实了燕明狮“欺瞒”的罪名，又轻飘飘地替他开脱——同样是被骗，二皇子就显得比八皇子对他宽厚大度，高高在上的仁爱。

只是八皇子童言无忌的话里，燕明狮“化名从军”或许情有可原，“欺君之罪”的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燕明狮可不能再迂回沉默。

“八殿下明鉴，我在军中历练化名燕小四，是为了不让人另眼相待，没想过会在军营中遇到殿下，不是有意欺瞒殿下的，相信殿下亦是如此。”

什么亦如此？八皇子一听就炸，觉得自己一腔真挚喂了狗，“你什么意思？你在怪我也没告诉你真名字？！”好个燕明狮还敢恶人先告状？！他虽然也化名李小八，但，他可是给“燕小四”求来了天大的恩典，虽然这恩典如今对于燕明狮来说，简直像个笑话。

但他，他要气炸了！正在想词骂燕明狮呢——

一道声音适时插问：“二殿下，皇上遣人来问，夜宴为何还不开始，怎么没听到鼓乐声？”

二皇子正襟危坐，指尖敲了敲桌子：“八弟，听到了？你就别闹了，再闹，传到父皇耳朵里，可就不好看了。燕二公子不是说了么，他根本没想过会遇到你，你还要他怎样？”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你在这儿闹什么？

八皇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用力甩掉燕明狮袖子，一言不发转过身去，大剌剌走回了自己的席位，欻地坐下去，瞪燕明狮。

二皇子看似宠溺地摇摇头，“传菜吧。”恢复从容。

“是，传菜———”他身边内侍拉长了唱声。

“燕二公子……”二皇子又就着内侍的手抿茶，“你看，你要坐哪边？”

坐哪边——这可不止是选席位。

人人目光聚在燕明狮身上，二皇子尤甚，又在绷面皮磨牙了。

“回二殿下，”燕明狮挺了挺背脊，稳稳当当，“我答应二殿下的画尚未完成，我想先坐在能看清殿下表情的位置，方可落于纸上。”

二皇子的眉头舒展开来，看了八皇子一眼，“八弟，你说呢？”

八皇子气鼓鼓瞪着燕明狮，哼了一声，“随他！”

燕明狮心意已决，此番来的目的就是必须留在二皇子身边，给他一个深刻脑海的印象。警示中的温子然迟早会出现在二皇子面前，他必须在那之前，切断两人联系的可能性。眼下因着八皇子这一闹，二皇子更会注意他，不算特别坏的事。

“燕二公子如此守信，我真是受宠若惊啊。”二皇子表情可不像话里那么惊喜，笑意下蛰伏着东西，“那你就坐回原处罢，少喝些酒，待会儿还得烦你动笔。”

“我不饮酒，饮酒笔会抖。”燕明狮退回到既定的席位，坐定。

一道含怨目光始终跟着他，从对面直直扎过来，扯不断收不回，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八皇子对他，确实花了心思。

开了宴，内侍们穿梭如织，珍馐慢烩一道一道端上来，添酒换盏，皇子们都在与人笑谈，仿佛才先那一幕只是宴席前一段小小插曲，不值得多看。

唯有八皇子，无人敢去触他霉头，他一双眼睛只盯着燕明狮，嘴巴扁扁，像被人抢了糖的孩童。

二皇子时时刻刻“关切”着他的幼弟，他抬手，内侍便替他大声拍了拍手，帐中安静下来。

兄长式宽慰幼弟：“八弟为何还是闷闷不乐？今日猎了那么多猎物，连父皇都高兴得连夸三个‘好’字，人生路还长，不必执意拘泥于小节。”

谁都心知肚明，真心关心八皇子，就不会把话放到明面上来劝。

“来，咱们一同敬八殿下一杯，饮酒解忧愁，祝他明日再创佳绩。”二皇子举起酒杯，语气倒是轻快。

人人举杯，燕明狮也端了起来，举过眉心，诚意十足。

八皇子哼地一扭头。

“啊，差点忘了，今日八弟能有这样的收获，身边两位‘贤助攻’也功不可没，也得敬一杯才是，”二皇子点点赵奉和周大兆，“不知你们二人怎么称呼，从属哪处啊？”

那么多人看着。

“回二殿下，”赵奉端着酒杯，声色沉稳，“末将燕家军赵奉，”他按在周大兆肩头，周大兆不抖了，“这位是周大兆，与末将同营。”

“都是燕家军，”二皇子侧身转向燕明狮，“果然百闻不如一见，难怪燕二公子要化名去从军。”

这是解释的大好机会，燕明狮也站了起来：“燕家军确实兵多将广出类拔萃，当得起二殿下夸赞，不瞒二殿下，我就在小赵将军手下历练。”

“哦？燕在山竟然没有对暗中你破格提拔？那倒是治军严格。”

“是，我大哥也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挣出的军功。因此我才化了名，不想被小赵将军他们另眼看待。”

“原来如此，只是现在赵偏将分到八弟帐下，燕二公子分到我帐下。一家人，倒分了两处。”

二皇子又在颠倒黑白，明明是他指名道姓要的“燕二公子”，他这么说，就成了燕家军的人拆分在两位皇子帐下，两头下注了。

燕明狮硬着头皮力挽狂澜，“既是一家，不论分到哪位皇子帐下，都是为皇家效力，劲使一处的。”

这话说得堂皇，二皇子嘴角弯了弯，借力打力没用好，不再追击。

八皇子坐在燕明狮对面，低着头倒是把话一字不漏听进去了。

宴席将尽，燕明狮起身告罪，说自己现下灵感正盛，要先行赶回去作画，二皇子摆了摆手，允了。

燕明狮退出大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草的清冽，深深吸了一口，迈步前行——

一只手猛地从暗处伸来，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整个人往阴影里拖去！

浑身汗毛倒竖，谁！又是刽子手？可他这次不是不堪一击的小孩了！燕明狮调动浑身力气正打算反抗——

“燕小四。”带着几分鼻音。

燕明狮手脚顿住，捂住他的大掌松开来，月光下，周大兆退了好几步，八皇子从他背后走出来。

“八殿下？！你……”

八皇子脸皱皱的，像被他自己狠狠揉过，上面还有没擦尽的泪涕痕，“你在我二哥那儿……真是为了画画呀？”

他竟哭过了？燕明狮心有点软，“嗯。”

“那我可以跟父皇说，你到我这儿来，给我和豹子也画一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