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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珑 第2章 弈合·其二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6 15:44:36 来源:文学城

逾日,乾州雨过,街上熙熙攘攘,摊贩又流动起来,叫卖声在城中此起彼伏。

一家卖冷饮的竖了凉棚,棚下挂着香饮子小招牌。客不多,来来去去,仍留了几张空桌。

“掌柜的,劳驾来碗紫苏饮。”一位路过的少年招呼一声,掌柜爽利地舀上一勺冰饮,用瓷碗盛了递上。少年接过,付了几枚铜板,在她身后的空桌落座,随后缓抿一口,喝得极慢。

掌柜瞥他几眼,了然:“小兄弟,你说话饮食都这么端着,是从哪儿跑来的?乾州最近可不是个适合闲游的地儿啊。”

少年仰首回道:“我从琴州来,此行也不全是闲游。近日不都传‘来了乾州,前景不愁’么,我前来观望,倘若合适便留下。”

掌柜啧啧道:“口气不小啊!那话说的可是找贵人这种大事,看你顶多十八十九的样子,估摸着是挺难找着的。”

“那倒不错,若我日后难觅佳主,来您这儿帮工也成。”少年道。

掌柜笑了。她也玩笑似地回上一句:“那可太好了,你留个名,以后你来帮工就凭这个认喽。”

少年不假思索,要了记账的纸和笔,写下姓名,道:

“我姓萧,名昳辰,尚未取字。”

萧昳辰饮罢,起身。他将瓷碗往桌心推,向掌柜道别,往不远处的小巷走。

他未行几步,便驻足抬眼,望向巷口。

巷口书摊前,一位年轻女子手捧着一卷书,似乎已读了一两刻。她衣着素净,简单地挽着发,瞧来是寻常人家出门逛的姑娘。

萧昳辰看她时,她恰也抬头,两人相望无言。

她眨了两下眼。

萧昳辰收回目光,沿巷前行。

那女子于他转身之后,合了书,并未夹上书签。

小半日已过,此时是未时。

祝羲年一回府,便立即会见了一位闻人,意在查询近五日洛云鹤与林玄玑的言行记录。

那位闻人呈上自己的听记册,道:

“洛二公子近来没有出城,前日酉时三刻在府邸园中闲步,其余时间按部就班,基本在书房和卧房活动。四日前,林主事出府,分别与棠州的船行和转运使等官府民间水运成员交流,以会谈形式明确了试行的水运新规。并且她昨夜戌时初与钧衡院交待了法条相关施行事宜,大概戌时正时才交涉结束,不到一刻钟内,她便赶在宵禁前向洛二公子传了杂信,洛二公子暂未回信。本日子正至未时,两位均未出府。汇报完毕。”

祝羲年过目,递回册子,示意她退下去继续收集情报,自己开始思索。

她将书案上的文书推至两旁,右手抵案撑脸,长出一口浊气。

林玄玑与各个执行层的交涉乃是她的职责所在,试行新规自《度灵规制》其六及其七中摘选,已经过他们三方论议与钧衡司批准两大章程,才预备向下试行。洛云鹤不常出乾州。眼下为变法的要紧关头,乾州正处风云不定之时,论出城更无道理。

唯一疑点是他的“暂未回信”。乾州城再大,昨夜的信绝无可能拖到今早,更不论正午。洛云鹤不愿自己失礼,就是百忙之中也要抽一丝空闲去应人。

如这般的意外情况,她和林玄玑可素来未见。

她想过信从始便未送出,但林玄玑的人不至于这般不识趣。林玄玑要做什么事,闲人、杂人也断然不会截她的信——那大概是能人有意截信了。

林玄玑昨夜可送出信件的时间极其少,三刻钟而已,倘若信使脚快,两府之间勉强可来回一趟。

或许不能除去信使速度过慢,返程时被巡夜人扣下这一不虞之情。

不过,信使定要盯好时辰。若瞧时辰太晚,再傻的信使也知晓借宿一夜和犯夜这两者的利害。

借宿顶多是欠人情,但犯夜轻则罚钱丢脸,重则被弹劾。尚不谈主家,就论现下洛、祝、林三家合作,弹劾一出,其他两家也得不了好。

截信者极有可能在信使行至半程时行动,既然不会等到子时,其现身的时段即可锁定于戌时六刻到七刻之间,必定要行动到宵禁时分。其解决信使等一系列行动外加提前观察的时间,少则一盏茶,多则一柱香,算来都在宵禁后及两回巡逻之前。

祝羲年自纸堆顶抽下一张纸,其上行列着今日待办事项。她细细端详,翻找出一份盖印文书,过目,确认无误,片刻后唤干办入房。她又题下一段短信,将其与文书一同交与干办,吩咐道:

“交都水监,凭印要份批准文件,再抄一份连批准书一起转交转运使司。在钧衡司那边也做好相关备案,顺便催一催他们拖了小半月的那个审批。信另外送去洛二公子府上。”

干办应声欲退,祝羲年叫住他,自纸上随意撕下一角,写了一个名字,折好递过去。“等等,再加一项,”她说,“让他留意这个叫萧昳辰的。”

祝羲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似乎对那人不以为然:“我在巷口遇见的,从东南边来。”

干办接了,未敢贸然去看,只问道:“二公子问起来,该怎么说?”

祝羲年收了笔:“就说……未雨绸缪。”

乾州城南,一座客栈。

其白墙黛瓦,清颜玉华;飞檐翘角,错落有致;草木葳蕤,不失生趣。看来,对琴州园林有几分借鉴。

萧昳辰倚在窗边,遥望东南。

他暂居于二楼上房,地势稍高,临窗可见楼下街景与远处建筑——那些亭台楼阁在水雾中格外清晰,被雨水洗过一遭,连瓦片上积年的苔色也看得分明。他凝眸,欲看府邸门上匾刻了谁的姓。不巧,此时忽有几声叩门将他唤去房门前,他只得先作罢。

萧昳辰应声开门,一男子立于门前。那男子见了萧昳辰,神色讶异,目光逡巡过他的脸,难为情道:“咳……对不住啊。我来找我朋友,结果记错房了,真抱歉。”

他语落,本想转身离去,却又鬼使神差地张望一眼,唇翕动着,欲言又止。

萧昳辰没接话,只侧身让出约莫半个门的宽度,让他能够看清楚屋内的陈设。那人探头一望——屏风上不知名的山水,窗边一张空榻,案上一盏热茶——的确不是他要找的地方。他讪讪地退一步,正犹豫着是否要再赔个不是,隔壁房门却自内开了,有人于他耳畔呼喊:“赵哥!这边,我在这边!”

那男子循声望去,友人自隔壁房探出半身,朝他招手。赵哥这才彻底放心,回首冲萧昳辰一笑,相较方才轻松许多:“叨扰了。”

萧昳辰扶着门,作势欲关,一听此话,回身笑道:“无妨,寻见了便好。”

赵哥便往隔壁去了。还未迈出几步,萧昳辰便听见他那位友人在房中低声问:“走错门了?这二楼东头可不好找?”赵哥没有答话,只低低咳了一声。那友人望向萧昳辰,面上略有些过意不去,笑道:“给你添麻烦了……”

“不过——”他忽生一念,兴致勃勃道,“我前头出门买了些牡丹饼,你要不过来边聊边吃?权当赔礼,也顺便认识一下。”赵哥本欲劝阻,却没拦住。

盛情难却,又难得有人可解闷,萧昳辰便应下了。那人将他与赵哥一同拉进房中,铺开油纸,兴冲冲地掏出点心,大有立即分食之意。

赵哥沉着脸,用力咀嚼口中的牡丹饼。那友人拍他的肩:“赵哥,这好歹是我等了大半个时辰才买到的牡丹饼,你怎的不乐意吃?”赵哥口中那一大口点心尚未咽下,只垂首不语。

萧昳辰正隔岸观火,不料手上也被人塞了一块。

“来来来,尝尝。”那友人率先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小半。

楚禾咽下点心,又试着挑起话头:“我叫楚禾,字秀实,琴州人。如今接些委托,和赵哥一同做着——他还算是我前辈呢。我俩主要就是干……”

赵哥猛然抬首,楚禾立时噤声,不再往下细说。

“有人相扶持,倒是福分。”萧昳辰应道,“我本属琴州,前两日才到乾州,原想寻个赏识我的贵人,可惜时至今日仍未摸着门道。”

他方想起需同楚禾、赵哥介绍自己的名姓,又紧接着补充:“方才急着回应,忘了二位如今仍不便称呼我。我姓萧,名昳辰,昳是从日失声。”

赵哥自听见“委托”二字,便暗暗盯着萧昳辰。萧昳辰一瞟楚禾,作思索状。

萧昳辰语罢,将脸偏转向左手边,对上楚禾躲闪的眼。

“介绍已毕。据此看来,二位是执事人?”萧昳辰道,“不必惊讶,我曾蒙过你们组织的恩,也算间接交往过。”

“是……”楚禾觉着手没处搁放,便理理衣服,故作匆忙,以掩饰挥之不去的尴尬。

赵哥轻咳一声,颇有破罐破摔之意:“萧兄……说的恩,是指哪一桩?”萧昳辰随口带过:“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执事人的江湖气节,我钦慕已久,可惜灵术不佳,未能如愿。”萧昳辰似乎觉着如此敷衍太过失礼,遂补上几句。

楚禾被夸,来了畅聊的兴致,学着赵哥叫萧昳辰:“萧兄,既然你是琴州的,还和我们组织有过往来……呃,说来冒昧,那你之前……认不认识咱们‘棋手’?”

萧昳辰微愣:“有幸听闻,但素未谋面。”

楚禾略带懊恼道:“他可是咱琴州执事人眼里的活招牌啊,七年的委托生涯从无败绩。我入行以来可是日思夜想着要见他一面呢。”

“我倒觉得棋手也没外面传得那么玄乎,人家总有一天会‘挂赭’的。”赵哥道。顾名思义,赭色往往代表着罪责与不祥,挂赭即为委托失败,是执事人常用的术语。

“嘿!”楚禾将手肘往赵哥胳膊上一怼,“赵哥你说这话就扫兴了吧!”赵哥也回以一怼:“说得这么热切,也不怕人笑话你。”

“怕什么!”楚禾吐字吐得抑扬顿挫:“就算棋手现在坐在这儿,我也敢说,又不是丢人的事。他厉害,我景仰他,天经地义!”

萧昳辰俏笑道:“你方才才说没见过他。”

“没见过就不能崇拜了?”楚禾端的是一派理直气壮,“琴州多少人没见过他,不照样把他当神供着?他要是不神秘,那就不是棋手了。”他话正说到激动处,挨萧昳辰挨得也更近些,“你说,他要一直这样神秘也好。接高危的委托,行剑走偏锋的事……再无影无踪。想想就——”

他寻不到雅词,脱口而出:“真绝了!”

萧昳辰趁他沉浸于余韵之时道:“乾州言论纷纷,说是棋手来到此地呢,听闻是近两日的事。”

洛云鹤正因林玄玑那封本该送至府上的信而郁闷。他不禁联想:那人背后的势力今日截信,明日便敢插手政事。此类思绪层出不穷,实在令他心疲。

陈怀瑾自打前两个月起,每日前来汇报讯息的次数便不断增加,有半数是负面消息——例如试行节点出纰漏,舆论效果不符预期等。

“二公子!有一封常信给您……是棋手托我递交的。”陈怀瑾见洛云鹤神色不佳,赶忙报出棋手名号,随后才解佩剑,再拂去衣上浅尘。

洛云鹤一听此言,舒颜道:“他现在何方?又是如何向你交代的?”

“棋手请我转告二公子:谨慎行事,执行层他会替您督察,由于暂不能暴露身份,他现下只与您书信交流,并请求您莫要寻找。”陈怀瑾道,“他已在乾州。我是在城南碰见他的,当时落着雨,他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陈怀瑾将信送到,先行告退。

洛云鹤再次看见那枝娇俏的垂丝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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