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国龙吟 第3章 鹰嘴崖上，悬羊击鼓

第3章鹰嘴崖上，悬羊击鼓

【武周·万岁通天元年（696年）九月，营州东·鹰嘴崖】

鹰嘴崖，此处两山夹一谷，形如鹰喙，是通往忽汗河上游的必经之路。悬崖陡峭，崖顶常年积雪，风声呼啸如鬼泣。

此时已是深秋，岭上的枫叶红得像血，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满了那条仅容单骑通过的羊肠小道——当地人称之为“一线天”。

大祚荣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深谷中翻滚，看不见底。

身后，是乞四比羽的白山部大军。

乞四比羽骑在一匹高大的乌骓马上，满脸虬髯在火把的映照下如铁丝般硬挺。他看着前方那条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的栈道，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贪婪取代。

“大郎君。”

乞四比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条路，当真能通到忽汗河？”

大祚荣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狭窄的山道上，像是在审视一条即将被宰杀的蛇。

“四莫弗，此乃粟末部先祖狩猎时开辟的秘径。除了这条路，方圆百里，皆为绝壁。”

“哼，”乞四比羽冷哼一声，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本使不管什么秘径。我只问你，契丹人真的追来了？”

“追来了。”大祚荣淡淡道，“李尽忠的先锋孙万荣，带了五千狼骑。他们虽在营州耽搁了些时辰，但最迟明日黄昏，便会抵达岭下。”

乞四比羽心头一凛。五千对三千，而且是契丹精锐，这仗没法打。

“那你还磨蹭什么？速速引路！”

“急不得。”大祚荣终于转过身，看着乞四比羽，“四莫弗，你看这天门岭。”

他伸出手，指向两侧高耸入云的峭壁。

“这山道狭窄，首尾不能相顾。若是敌军前后一堵，我军便成了瓮中之鳖。依孤之见，四莫弗的白山部勇士，应当充作前锋，先行探路。我粟末部断后，以防契丹追击。”

乞四比羽眯起了眼睛。

让他打头阵？这小子想借契丹人的手削弱他！

“大侄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使还会害你不成？”

“岂敢。”大祚荣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是形势所迫。若是四莫弗不愿，那便换孤做前锋。只是万一遇上伏兵，粟末部折损了，还望四莫弗莫要怪罪。”

乞四比羽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大祚荣是在挖坑，但他更知道，如果不答应，这支队伍还没出山就会散伙。

“好！本使便做前锋！”乞四比羽咬牙切齿，“但你记住，出了这山，咱们再算账！”

“一言为定。”

大祚荣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

这里是鹰嘴崖最窄处，两边皆是光滑如镜的花岗岩绝壁，中间夹着一条仅宽丈余的小径，因常年不见阳光，苔藓湿滑，故称“鬼见愁”。

乞四比羽的大军已经进入了峡谷。

走在最前面的乞四比羽越走越心惊。这地方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他回头望去，只见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山谷中。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沉闷，不像战鼓，倒像是某种祭祀的节奏。

“怎么回事？”乞四比羽厉声喝道。

“报！莫弗！前面发现唐军的旗帜！”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来。

“唐军？”乞四比羽一愣，“不是说契丹人追在后面吗？”

他拔出横刀，催马向前。绕过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前方狭窄的山道上，竖着一根根木桩，上面挂着破烂的唐军旗帜，随风飘荡。而在两侧的悬崖顶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投石机和劲弩的轮廓在岩石后若隐若现。

“中计了！”乞四比羽猛然醒悟，“大祚荣！你这小儿竟敢卖我！”

他怒吼着调转马头，想要向后撤退。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一阵巨响从后方传来。乞四比羽回头，只见刚才他们经过的那段山道，已经被滚木礌石彻底封死。烟尘弥漫中，他看到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身影。

大祚荣。

他就站在封路的巨石上，身后是整齐列阵的粟末部精锐。那些士兵一个个身穿明光铠，手持陌刀，冷漠地看着峡谷中的白山部。

“四莫弗，别来无恙。”

大祚荣的声音不大，却借着山谷的回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峡谷。

“大祚荣！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乞四比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上方骂道，“你忘了我是你四叔了吗！”

“正是因为记得，所以才要送四叔一程。”

大祚荣缓缓举起手。

“孤今日在此，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放——”

话音未落，大祚荣的手重重挥下。

“杀——！！！”

悬崖之上，喊杀声震天动地。

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淬毒的弩箭遮天蔽日。峡谷中的白山部顿时大乱，人喊马嘶，自相践踏。

乞四比羽目眦欲裂，他挥舞着横刀，劈飞了一支射向他的弩箭，嘶声喊道：“冲出去！给我冲出去！杀了大祚荣！”

然而，他的部下们已经陷入了绝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以为是契丹人），左右皆是绝壁。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一种有节奏的鼓声，伴随着羊角的撞击声。

乞四比羽猛地抬头，看向悬崖上方。

在那云雾缭绕的绝壁边缘，大祚荣并没有亲自督战。他站在一处高台上，身旁放着一面巨大的牛皮鼓。

但这面鼓，并没有人敲。

鼓面上，绑着几只山羊的后腿。羊蹄被割伤，剧痛之下拼命踢蹬，后蹄不断撞击着鼓面，发出“咚咚”的巨响。

这就是——悬羊击鼓。

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起来就像有千军万马正在包围过来。

“这不可能......”乞四比羽喃喃自语，“他只有几百人......”

“四莫弗。”

大祚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怜悯。

“你以为孤为何要带你走这条路？不是为了去忽汗河，是为了让你死在这里。”

“为了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干干净净。”

“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契丹人，或者是唐军，替我杀的你。”

乞四比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终于明白了。从营州城外那个所谓的“契丹来袭”，到这条绝路......这一切，都是大祚荣精心布置的死局。

“大祚荣......你......你好狠......”

乞四比羽握刀的手无力地垂下。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划破空气，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这位曾经叱咤东北的白山部大莫弗，瞪着不甘的眼睛，从马背上栽落，滚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峡谷中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白山部的三千精锐，要么战死，要么投降。

大祚荣站在高台上，看着脚下那些跪地求饶的白山部勇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打扫战场。”他对身后的亲卫说道，“把所有尸体，尤其是乞四比羽的，都扔进深谷。对外，就说白山部在营州之战中，被契丹人全歼，无一幸免。”

“诺！”

“另外，”大祚荣转过身，望向东方那轮初升的太阳，“派人去通知忽汗河的各位长老。”

“就说粟末部的大首领乞乞仲象，不幸在乱军中殉国。”

“从今日起，靺鞨粟末部，由我——大祚荣，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