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第2章 社恐

-

楼下狗叫声传进耳朵里，窗帘缝隙上一丝明亮的浅蓝色，不错的天气。

大概上午六点多钟，贺娅戴着口罩出门。

她租的房子在五层，没有电梯，前几天天气潮湿，墙皮都是**的，仿若地壳运动，凸起的一块裂开细纹，地面上掉了很多墙灰。

贺娅踩着一片脚印往下走。

下到一楼，垂坠下来的液体滴在了侧颈，是空调外机漏水，贺娅下意识缩紧了脖子，感受冰凉如湿吻般的气息，皮肤顿时一片鸡皮疙瘩。

走出楼道，花坛转角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我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女人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着住户，她语气有些不耐烦，手腕处挂着的狗绳轻轻摇摆，“我都说过了，这些东西你们自己吃好了，我这里什么都有。”

“哎呀哪里不年轻？才二十五出头，像我这年纪未婚的一抓一大把呢，你就别操心了……”

金毛单腿蹬着脑袋抓痒，起身蹭蹭主人。

女人叹一口气，听到走路的动静往这里瞄了眼，贺娅看见女人的正脸，是住在她隔壁504的邻居。

女人也看见了她。

这个时间基本都是晨起的老头老太太，女人下意识把视线停留在她身上，贺娅不自觉抓了抓头发，露出一张青黑眼圈的苍白小脸。

贺娅缩了缩脖子。

盯着看太久就不礼貌了。

一阵凉风从楼道口灌过来，女人把外套拢紧收回视线，继续回应电话那头喋喋不休的催婚。显然没有认出自己昼伏夜出的邻居。

“好了好了妈，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三十岁再没找到对象我就去福利院领养，不会让你抱不着孙子………”

贺娅的脸上一片空白。她拿脚尖拨了一下石头，反应迟钝地向前走路，走到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

店员抬头看，少女正站在货架尽头，早晨的风带着丝寒意，扑进了室内。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瞳孔偏浅，眼尾微微下垂，带着没睡醒似的茫然，睫毛浓密而长，碎发往旁边翘着。

皮肤白皙到病态，能看到底下潜伏的青色血管，放在任何地方都绝对会引人注目的好样貌。

店员的目光炯炯，就见少女整个人抖了一下。

贺娅走到了收银台前，把日用品轻轻放在桌面，又退后了半步，拿出手机飞快点开付款码，等东西装袋，她脚步一顿快速推开门跑了。

果然还是不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社交恐惧已经严重入侵了生活，大部分日常用品都只能网购买。

今天的初步社会化行动算是大失败。

贺娅叹了一口气，又打开联系人信息，消息时间显示在昨晚。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那太好了！]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后天见，希望没打扰你休息，晚安啦！（笑脸）]

回来时，遛狗打电话的邻居已经不在原地，她受到了一些老头老太的注目礼，踱步走到了家中。

从大伯那搬出来后只带了一个小包，日常也没什么购物欲，客居衣柜里面衣物少得可怜，天气一冷，常识性购置了一件羽绒服外套。

之前约朋友出去玩是什么心情呢？精心打扮嘻嘻闹闹，被父母和小妹起哄时又是什么时候呢？

贺娅迟钝地想，那样的日子明明才相隔一年多。

以后却永远地离开她了。

贺娅的睡眠一直很浅，不外乎围绕着父母的车祸和小妹的死亡，但今天却不同。

一滴一滴凉丝丝的东西溅落在脸庞，她睁眼，看见一只粉蓝发光的水母，冰凉的液体是它渗落下来的粘液。

伞盖软塌塌下垂，在空气里舒展，随着呼吸一鸣一灭，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有灵性地围着她打转。

慢慢吞吞漂浮，触手像是透明的线，往高空汇聚成一片，把她的世界照得灰亮交织，贺娅伸手去够，一只水母拿触手缠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

贺娅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在梦幻的水母群里。

交织的水母带着贺娅飘起，融合成一团云将她包裹其中，贺娅微微张嘴，有些喘不过气，如棉花糖的触感密不透风，绵软地侵占身体的每处缝隙。

“啊……”泪缓缓从眼角溢出，腾地一下，贺娅听见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熟悉的天花板，没有什么水母。贺娅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糊作一团。

这个梦做得满身疲惫，身体像散架了一般，四肢轻飘飘的，像被人从水里捞起，床单皱成一团，被子有一半挂到了地上。

最糟糕的是，贺娅往下看了一眼。

生理期竟然提前来了。

手指碰到脸颊，她才想起来，昨晚竟然倒头就睡并没有摘下口罩，难怪梦里总觉得喘不上气。

贺娅扯下口罩大口呼吸，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眼神发空。

她睡了十八个小时！

不知这是好是坏，但确实是一年来她睡得最舒心的一回，梦里没有灾难，没有人声，只有她和蓝色的水母群。

白天那个梦真好，贺娅一边找拖鞋一边想着。

可惜后半段记不全了，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门被轻轻敲响，随后响起了外卖员走远的脚步声。谢天谢地，凌晨城市还有这些勤勤恳恳的劳动者在务工，贺娅才不至于要一直换洗睡裤，她起身，拿着包装走到厕所。

把床单上的血渍也一起洗干净，挂在外面晾晒，外头凉风贴着皮肤扫过，贺娅伸手搓了搓，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回到室内，手机突然弹出信息。

[转发链接/@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我去，爸爸/@惊艳街拍：网友街头偶遇郑桦霖，照片里一身潮男穿搭，是刚拍完auc杂志出来吗？被惊艳到了~#郑桦霖街拍…]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哇，一想到可以见到霖哥我就睡不着，他这身太帅了！]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话说小鸦也上大学了吧，我已经工作了，好想知道小鸦长什么样子。]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好久没跟你聊天，总觉得你变沉默了呢（害羞）]

贺娅沉默，含含糊糊打字。

[鸦鸦：休学了。]

屏幕那头有点惶恐，顿了几秒才打字过来。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抱歉！]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真的很对不起，抱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或许找一个人诉说心理上会好受些，可贺娅早就失去了倾诉欲，只余下平静。

贺娅磨了磨手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长久的寂静引起了对面的误解。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我不是想刺探**的意思！（爆哭）]

[鸦鸦：没事的，我不在意，谢谢姐的关心。]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那就好！（抱抱）]

聊天戛然而止，贺娅茫然想，是不是她把一切搞砸了。

哪怕长时间不社交，她也知道对网友过度倾诉烦恼是错误的，别人没有义务当自己情绪的垃圾桶。

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明白，她确实不在意。

低下头，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坐了一会儿，清晨的鸟鸣声再次响起。贺娅才反应过来混乱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把要穿的衣服都铺在床面上。

腿悄然又打起了抖，贺娅咬了咬唇。

-

“我是郑桦霖合法女儿”此刻也盯着手机发呆。

早没有了之前把碎发用彩色夹子别了一排，激动到睡不着觉，练化妆的劲头。

她叫任茹，刚工作没多久，年纪尚轻，所以还没有变成无趣的大人，平常就喜欢跑跑线下追追星，每次激动得不行能连发好几条朋友圈。

刚才她转发链接舔屏，被朋友骂发神经，脑子里的兴奋感还没过。后援团的消息震个不停，她一并加入到粉丝的狂欢中，现在正是年轻人的夜生活时间，就想也没想又发消息给“鸦鸦”。

热情冷却后不禁有点后悔。

她和“鸦鸦”好久没联系，大晚上发信息“鸦鸦”会不会不舒服？

任茹是郑桦霖的女儿粉，郑桦霖的团去养老院慰问老人，郑桦霖在里面简直清新脱俗，被任茹一眼相中，觉得郑桦霖哪哪都好，温柔体贴，长大有女儿也会对女儿很好。

而“鸦鸦”，应该有点女友粉的意思。

印象里对面是个文静温柔的女孩子，任茹现实爱嘴花花，上网也脑子脱线，什么东西都想报备一番。“鸦鸦”会安静当倾听者，明明比自己年纪还小，却从来不会不耐烦。

那个时候郑桦霖还是个糊豆，比起明星光环，身上的亲和力更加吸引人，显而易见的，粉丝也不多。

而追星免不了要和其他人分享喜悦，她当时就扩列了“鸦鸦”一个，不像现在列表长到拉都拉不完，但“鸦鸦”对她来说绝对是特殊的存在。

任茹听过“鸦鸦”的语音，说话软绵绵，音调清甜，一听就是个老实女高中生。

乖得让她这个想当别人女儿的都想认个女儿了。

随后“鸦鸦”也开始忙高考。那段时间两人聊天频率下降，任茹不好意思打扰，却不知道为什么考试结束也没有恢复聊天。

任茹一拍脑袋，烦恼如过眼云烟。

不管了。

到时候见面一起喝杯奶茶，请她吃个饭，一切就能过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