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开门时,王裕已垂手立于阶前,见沈令仪出来便侧身引路:“沈小姐,请随我来。”
“裕哥儿,”沈令仪裹紧月白斗篷步下台阶,“今日宴上……不知都有哪些贵人?令仪初来乍到,怕坏了礼数,给郎君添乱。”
云岫白日里曾悄悄打听过,可家仆口风忒紧,只能粗浅知个大概。
王府嫡系共四房,因老太君还在世,兄弟并不分家。
大老爷即现任琅琊公,夫人出身同为四大家族的清河崔氏,王珩便是大房嫡长子,他还有两个妹妹,一位已嫁到谢家,还有一位待字闺中。
王裕乃家生子,此刻他落后半步,声音压得比风还低:“回小姐,老太君,大老爷夫妇皆到了,还有几位少爷小姐……”
他知这氏族谱系繁杂,即便拣紧要的说也难免冗长,便适时收住话头,补了句最关键的,“珩郎君特意交代,小姐初来,只需陪老太君说说话就好,其余不必勉强。小的今日会跟在小姐身后,若有不明,随时唤我便行。”
沈令仪一一记下,听得他后半句,粲然一笑:“多谢裕哥儿提点,也代令仪谢过珩郎君。”
“小姐言重了。”王裕微顿,垂首时目光扫过她斗篷下露出的藕合色裙角,又迅速移开,“撷芳轩便在东跨院,雪天路滑,沈小姐仔细着慢点走。”
行至撷芳轩外,隐隐能听到暖阁内笑语。王裕略抬手,两旁的小厮立刻掀帘。
松烟与沉水交织的暖香扑面而来,地龙烧得室内如春。七八位华服女眷围坐湘妃榻,朱紫金银的裙裾铺陈如锦,见有人进来,说笑声略停,目光齐齐投来。
沈令仪款步走入,两侧侍女为她解下斗篷,贴身却不显局促的藕合色素净缎面裙便显现出来,银线舒展成疏朗梅纹,衬得她窈窕又端雅。
“诸位姐妹们安好。”她福身行礼,腰肢微折如荷瓣初绽,笑意清浅,“令仪初来乍到,叨扰了。”
话音刚落,一位穿绛紫襦裙的少女翩然起身,裙上缠枝梅纹用金线绣成,随动作漾开如霞——正是二房的六娘子王明姝。
她含笑走近,指尖虚扶沈令仪手背:“想必这位就是珩哥哥都夸赞的沈妹妹了,在座之间我虚长几岁,旁人都唤我六娘或明姝,便由我来向沈妹妹引荐诸位姐妹。”
王明姝由长及幼依次介绍,沈令仪一一颔首见礼。
“呀,六姐姐莫要只顾引荐,忘了这位妹妹才是今日贵客!”三房的七娘子王明瑶掩口轻笑,目光灼灼黏在沈令仪脸上,“沈妹妹真是生得好样貌,定是还尚未在金陵城里行走,否则那些郎君们怕是都要踏破王府门槛了。”
其余几位娘子纷纷附和。
王明姝听着姐妹们叽叽喳喳,眼底笑意更深。
沈令仪垂眸浅笑,低声接话:“姐妹们谬赞,令仪初来,还要请姐妹们多指点。”
说罢,她目光似无意般掠过众人,最终恰落在王明姝袖口。
“六娘子这袖口梅纹,”沈令仪眼尾微挑,声线里染了点雀跃的惊,“倒让我想起昨日在漱玉斋见的《雪梅图》,也是这般金线勾枝,风骨清绝。原以为这般雅致只合画上见,不想娘子竟将它裁作袖口,这绣工可真好,倒比画儿更添三分灵气呢。”
“沈妹妹竟也认得《雪梅图》?这是珩哥哥的藏品,原先可是一直收在停云台的。”王明姝一怔,旋即笑出声:“我先前觉得这缠枝梅纹似是繁复了些,听你一说,倒品出风骨来。改日请来我棠梨阁,咱们共赏那画,再论这梅纹的巧拙。”
满座少女的目光这才从沈令仪脸上移开,纷纷应和着六娘挑选的风骨、绣工,暖阁里的笑语又起。
正寒暄着外间传来脚步声,王老太君扶着嬷嬷的手进来,身后跟着大老爷、崔夫人等长辈,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沈令仪偷觑最后一个进来的郎君,打眼便能瞧是经年累月的钟鸣鼎食、诗书簪缨里温养出来的,周身笼着股矜贵气。宽肩窄腰,身姿挺拔,肤白如玉,眉眼如画,步履松弛从容如踏云。
沈令仪倏忽有了一丝微妙的猜测。
身边原本叽叽喳喳的少女们很快便印证了她的想法,挨个乖乖地唤他“珩哥哥”。
果然是他。
“见过祖母,父亲、母亲。”王珩声线如浸了冰的玉,目光扫过众人如掠过阶前雪,只经过沈令仪时略停一瞬。
沈令仪垂首行礼:“令仪见过珩郎君。”
“沈姑娘无需多礼。”王珩道,“既已来全,便开宴吧。”
沈令仪的座次稍靠后些,与几位穿石青、月白褙子的年轻庶女同列,但案上陈设却同嫡系女眷一般。
一众侍女抬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摆着三只银鎏金匜、两只青瓷盘、还有一只盛着淡金色茶汤的汝窑天青茶盏,是琅琊王氏宴前“沃盥漱口”的规制。
沈令仪目光微侧打量身边的少女,紧接着取过茶盏轻抿一口茶含在舌底,顺势取过素绢虚掩唇畔,喉间微动如燕衔泥,漱了三遍才徐徐吐入青瓷盘,随后抽过侍女新呈的素绢轻拭唇角。
王裕跪坐在她身侧,自能见她现学现卖,虽偶有生涩,但因她举手投足从容,还算知礼。
王珩举杯,腰间玉带钩轻响:“第一杯,贺年节。”
众人同饮。
王安悄无声息为王珩斟满第二杯,琥珀色酒液在盏中晃着微光。
王珩执杯转向沈令仪,目光如寒潭映月:“第二杯,谢沈姑娘救命之恩。”
语气平静无波,却让满座目光再次聚焦。
王裕已为她添过酒,沈令仪起身举杯,衣袖微垂露出纤细手腕:“令仪不敢当。”仰首饮尽时,眼睫轻颤。
“沈姑娘自是当得起的。”王珩望向她,倏忽勾起唇角。笑意不深,却偏生勾得人心头一跳。
他既如此说,沈令仪只得谢恩后坐下。
好在佳肴已流水般呈上。
攒盒八珍是开胃头盘,而后的水晶鹅胗需佐梅花酿,既解咸鲜又不抢其脆嫩,翡翠白玉汤则须配上桂花糖藕……
菜有配伍、食有章法,幸而有王裕在一旁布菜,沈令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旁人举止,执箸、啜羹皆慢半拍模仿,偏动作不疾不徐,反倒显得她慢条斯理。
待雪霞羹上桌,王明姝舀了一勺,忽含笑问:“听闻沈妹妹自扬州来,觉得这南豆腐可还合口?比之北地豆腐又如何?”
满桌倏然静了。
沈令仪方才咽下一口羹,品着味实诚道:“这雪霞羹配蟹粉酥饼,南豆腐的软和蟹黄的鲜融在一处倒不腻了。南豆腐细嫩滑溜,做羹最是清爽,北豆腐在扬州常吃,配炖白菜口感扎实。各有各的味儿,都好。”
话音落,众人或低头舀羹,或转眸看别处,像没听见这番不咸不淡的答话。
唯三房七娘子王明瑶捏着团扇柄轻摇,扇面半掩的眸子扫过沈令仪发红的耳尖,忽而笑出声:“沈妹妹这话实在,我前日在厨房见厨娘磨豆腐,北豆腐要压三遍卤水才结实,南豆腐却只用石膏点,自然是两种筋骨。今日这羹把南豆腐的嫩吊出来,蟹粉的鲜又不抢戏,确实不错。”
沈令仪朝王明瑶绽开个感激的笑:“多谢七娘子。”
酒过三巡,宴至后半。
侍女捧着朱漆茶盘上新茶,王老太君执盏尝了一口,眉头微蹙:“这蒙顶甘露火候差了些,焙得太急,倒是失了山涧的清润。”
王叙之闻言抚须颔首,目光扫过身旁崔夫人:“母亲说得是,去年蒙顶山茶季雨水少,焙茶时怕是赶了工期。”
崔夫人应道:“正是如此,昨儿厨房试着煎这茶,我也觉着少了分回甘。”
满座听闻,纷纷垂眸,谁还敢多言?
沈令仪早注意到老太君眉眼间的失望,此刻见满座噤声才起身,行礼时声线□□溪,带着点试探:“老太君……令仪少时随家母学过点茶,虽只学了些皮毛,若您不嫌弃,愿勉力一试。”
当了一晚得体不出挑的闺秀,总算有此等好机会。
王老太君抬眼:“准。”
净手、炙茶、碾罗、候汤,沈令仪做得行云流水,尤其击拂时茶筅在她手中如笔走龙蛇,茶沫渐渐浮起如积雪。
满座寂静,较之先前品鉴豆腐,此刻的她多了几分从容舒展,美人烹茶煮茗倒叫人无端觉得茶香浓了几分。
王老太君看了她很久。
沈令仪在茶面点出竹叶纹,双手捧盏,躬身奉上:“请老太君品鉴。”
王老太君接过,指尖抚过盏沿,细看竹叶纹疏朗有致,叶脉竟如笔锋所绘。
她浅啜一口,茶汤清润回甘,比侍女先前所奉胜数倍,不由眉峰微展,“这可是蜀中,”她停顿短暂得让人觉得仿若错觉,“……的手法?”
沈令仪心头微震,她因奉茶离得近,听得老太君发出一个极浅的流字气音。
母亲确实提过此乃是蜀中叶氏嫡系家学,现已几近失传,名曰流云拂。不料一下被看穿,沈令仪强自镇定:“老太君慧眼,家母曾得故人指点,令仪只学了些皮毛。”
“故人……”老太君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罢了,茶是好茶,人也有心。怀素,将我房里那套竹叶纹的越窑茶具送到沈姑娘处。”
老太君抬手挥退身侧一名嬷嬷,“这茶具是我当年的陪嫁,亦是故人所赠,也算是稀罕物。”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沈令仪故作微怔:“老太君,这太贵重了。”
王老太君目光如古井映月,却未落在沈令仪身上,似在追忆往事:“贵重的是你的手艺,不是这茶盏。”
“谢过老太君。”沈令仪福身行礼,起身时眼睫轻颤,“若有幸能再为老太君烹茶,是令仪的福气。”
王老太君颔首。
“好技艺当配好茶。”王珩目光淡淡扫过茶盘,声线如常,“还请祖母放心,我今年自会差人去蒙顶山盯着采摘焙火,别再糟蹋了这茶。”
听得此言,老太君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倒省心。”
经此一遭,宴上众人可谓是表情各异了。
不多时,宴散。
老太君对王珩道:“沈姑娘是个妥帖孩子,好生招待。”又对沈令仪说,“雪天路滑,让王裕多备盏灯。”
王珩垂眸应是,沈令仪福身谢过,老太君便在嬷嬷的搀扶下离去。
大老爷王叙之捻须并未多言,崔夫人却是多看了沈令仪一眼但亦未做声,只唤上王珩,三人离去。
王明姝经过沈令仪身边,脚步微停:“沈妹妹今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这般好的茶艺,不知道日后六娘和一众姐妹们可有口福?”
“六娘子过誉了。”沈令仪屈膝,“若有机会,令仪也想同姐妹们围炉煮茶,可实在不敢叨扰过久。”
王明姝轻笑:“妹妹何须过谦,日后定还有机会。”
回漱玉斋的路上,沈令仪正在思索今日发生的一切。
王裕掌灯在前,左右无人时忽低声道:“沈小姐可知,六娘子今日穿的是雨丝锦,王家统共只得三匹,她一早便备下想在年节宴上……还有那梅纹……”他顿了顿,只含糊道,“谁知小姐今日又得了老太君赏赐。”
沈令仪被打断了思路,闻言仿若后知后觉道:“原来还有这般缘故,此事多谢裕哥儿告知。”
这头柔柔弱弱说着,沈令仪却有种啼笑皆非的荒唐感。
今日她这从头到脚皆是王珩一早便差人送来的,称为晚宴所用,极合她心意。本还想着可借此事顺理成章私下找王珩道谢,再来一出礼尚往来,没成想惹了麻烦。
可沈令仪转念又想,这雨丝绵之事她虽不知,他可知。
今日这一出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回到漱玉斋,沈令仪谢过王裕,本欲留他喝碗姜茶套套近乎,可他却推说有事便先行告退了。
云岫今日未随她出行,听到动静立刻迎她进屋。
不想替沈令仪褪下外衫时,一枚冰凉的玉扣突然从她的袖中滑落,“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沈令仪拈起玉扣就着烛光细看,是方才茶案上用来束茶筅的那枚。
内侧刻着极小的字:
寅。
她指尖发凉。
这玉扣本该留在茶盘,何时入了她的袖?
沈令仪细细回忆,忽想起点茶后有个低眉顺眼的侍女上前换热巾,递巾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袖缘,动作极快。当时只觉袖口微痒,如今想来怕是那时被塞进了这玉扣。
昨日风大雪急加之敌暗我明,她并未赴那寅初之约。
今日这玉扣是提醒,还是警告?
正凝思间,云岫又递过一封信:“姑娘,傍晚时分扬州来的……加急。”
沈令仪只得先放下玉扣,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如无变故,知秋正月十五问斩。”
落款是林氏私印。
纸张在沈令仪手中微微颤抖。
正月十五……
只剩下十日,先前打算的什么徐徐图之得老太君青眼、日后借机多寻王珩会面,仿佛是个笑话。
窗外寒风呼啸,沈令仪攥紧信纸,目光落在案头那枚羊脂玉扣上,寅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云岫也看到了信上的字,见沈令仪面色不好,虽知此刻应保持沉默但还是嗫嚅着开口:“姑娘,我们该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