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听说那事了吗?”
“满城都吆喝开了,谁人不知。哎,那人命可真是好,寻常救个人谢两斤肉,他倒是捡着宝了,小厮说见佩如见人,千金相报,赐百亩宅院田产!”
周围一众倒吸冷气:“出手这般阔绰?”
“这才哪到哪啊,王谢崔李四大世家听过没?王家可是这个。”说者比个拇指,又挤了挤眼,“金陵城里跺跺脚,地皮都得颤三颤!”
“听说还要把这恩人带回去?”
“可不是,要我说啊那劳什子玉佩指不定就是什么定情信物,要找的定然是个美娇娘!等回到金陵往侧门一抬,可就成了姨娘嘞!”
角落里又一个竖着耳朵听的打趣:“怎就不能是个俏郎君?赘婿才是一步登天!”
茶楼里笑作一团。
自打琅琊王氏家仆举着半块玉佩画像满城寻救命恩人后,扬州街头巷尾便都如此茶楼一般热闹非凡了。
扬州城西,沈氏祖宅。
沈沅芷先前挨了林氏的藤条,掌心红肿作痛,听见脚步声颤巍巍地扭过头,见是沈令仪才稍松口气。
“阿姐,”沈沅芷声带哭腔,“这玉佩是我从那位郎君身边捡的,他昏死在山洞里,我只喂了他一点水,实在当不起这救命恩人!”
说着,她如烫手山芋般将玉佩往沈令仪怀里塞,“我不敢……不去金陵……”
沈令仪握住玉佩时触到她抖似筛糠的指尖。
祠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姨娘林氏挟着冷风踏入,目光淬火般扫过:“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不上家法你还想瞒到几时?”
沈沅芷吓得一激灵,忙用手背抹泪,身子往蒲团角落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砖缝里。
“我已差人去请,王家的人明日就到。”林氏语气强硬,“沈令仪,沈大小姐,你爹的命、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命,如今都系在这块玉佩上了。”
沈沅芷眼泪又涌了出来,偷偷瞥向沈令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自幼胆小,姨娘走得早,夫人清醒时尚有人照拂,待林氏管家后日子苦不堪言。如今成了琅琊王氏的救命恩人,本是泼天的富贵,可她却吓得魂不守舍。
林氏见沈沅芷这窝囊样更是来气,可恨自己没晚生个几十年赶上这等好事,而今只能目光如刀剜向沈令仪:“你这庶妹倒走运,救了琅琊王氏嫡长孙,可惜她是个没胆的废物,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你要是聪明就替她认下这恩情,王家要的是恩人,有这玉佩在手,谁当不是当?”
见沈令仪不做声,林氏拔高嗓门,“你爹这些年私下里勾勾画画、藏藏掖掖了不知道些东西,如今若定了罪,我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瞧见她今日装扮,又冷笑一声,“我知道你这些时日也没闲着,可那梁郎君、赵郎君他们可帮上什么忙了?”
沈令仪面上仍如古井无波,只左手在袖中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林氏所说句句属实。
她父亲沈知秋任扬州通判,半月前因贪墨被捉拿入狱,案情举家一概不知。
今日归家前,沈令仪去拜访了扬州海防同知的嫡幺子梁修。
她打扮成梁修最爱的娇怯模样,甫一落座睫上便悬了滴泪:“父亲入狱后,令仪夜夜惊醒。听闻梁二伯伯与刑部尚书有旧,还想请彦远哥哥帮忙……”
话还未说完,那梁修面色一变,沈令仪立刻顿住,一双美目水光潋滟地望他。
梁修喉结滚动,终是咬着牙推脱:“为了妹妹,我便是星星月亮都能摘下来,可沈伯父这事……仪儿妹妹莫要为难我了。”他压低声音,抬手想攀上她的肩,“妹妹也要早做打算才是啊。”
沈令仪侧过身掩面假哭,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动作。
梁修这厮是他爹娘老来子,宝贝得紧,于沈令仪而言最是蠢笨好哄。
平日里仗着有个正二品在御前当差的伯父和任扬州卫指挥佥事的堂哥,向来横行霸道,可即便如此都不敢介入沈知秋之案。
她这父亲虽非绝世清官,但到底也没有捅破天的胆子。
通判不过正六品,辅佐知府理政,兼管漕运。近年来除却前些日子押运的漕船意外触礁沉没,损毁了一船漕粮,其他也未曾出过什么大纰漏,这贪墨究竟指向的是何事?
见沈令仪始终不表态,一旁的沈沅芷几乎吓破了胆,竟咚一声磕了个头:“阿姐!求、求求你……”
沈令仪被这闷响拉回思绪,她对这庶妹并无多少亲近,只不过略帮衬过,可此刻谁又不是泥菩萨过江呢?
“我可以认。”她看向林氏,“但事后我要带走母亲和孙嬷嬷,还有母亲的那箱嫁妆。”
沈令仪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父母原本举案齐眉,外祖家一朝出事,母亲虽因早早远嫁免受牵连,可就连嫁妆都被抄没了大半,终日郁郁寡欢。久而久之,连带着父亲都厌弃她。忽有一日,她意外伤到脑袋后变得混混沌沌,药石罔效。
自此父亲虽未苛待却也吝于温情,而她失了庇护又得照顾母亲,过早尝到人情冷暖。所幸她向来学什么都快,因此倒也无师自通条捷径来。
倘若此次父亲贪墨盖棺定论,母亲同她亦会受损。若借攀上琅琊王氏的机会能为父亲翻案最好,即便不成她也可借恩情另谋出路。
总不会比现在无计可施、听天由命更差了。
林氏眯起眼:“只要王家能出手救下你爹,随你。”
“沅芷。”沈令仪扶起蒲团上捂住脸泣不成声的妹妹,替她拭了泪,“今日出了这扇门,往后不论何人再问起此事,救下琅琊王氏麒麟子的人只能是我,记住了吗?”
沈沅芷用力点头。
沈令仪拍了拍她的肩:“往后照顾好自己,有事可去找孙嬷嬷,莫要深夜再独自上山去了。”
“阿姐……”沈沅芷一眨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去金陵要小心,可话到嘴边只剩哽咽。
沈令仪自是懂她:“不必替我忧心。”
林氏在旁瞧着她们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忽地冷哼一声扭身便走。
待她走后沈令仪才敛了神色,向沈沅芷仔仔细细地询问了那夜救人的细节。
沈沅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静慑住,问什么答什么。
临了,沈令仪目光陡然锐利:“这些话今日起便烂在肚子里,要不然你我都得死,可记住了?”
沈沅芷从未见过她这般锋芒模样,只下意识瑟缩点头。
两人分别,沈令仪先行绕路去了母亲的院子。院中松柏苍翠,却被连日来的风雪压弯了脊背。
饶是沈令仪推门的动作再小心,吱呀声仍是惊醒了合衣卧在软榻上休息的孙嬷嬷。
老人见是她,浑浊的眼才松了紧绷的弦。
沈令仪本不愿令她忧心,可明日便要离府,纸终归包不住火,只能压低声音解释了几句。
孙嬷嬷虽随小姐久居这处偏僻院落,但一家主君下狱这般大的事终归有所耳闻。看着沈令仪平静地说出替恩挟报之事,不用想便知是那林氏所逼。
那可是琅琊王氏,传承五百余载,士族门阀,累世公卿,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沈令仪孤身一介女流,又能如何?
“傻孩子。”孙嬷嬷叹息一声,知她脾性倔强,从存放旧物的箱笼中取出一本泛黄手札,“这是小姐早年随老太爷四方游历时写下的见闻,你此去便带着此物吧,也好当个念想。”
“好。”沈令仪珍而重之地接过,封皮上正是她熟悉的母亲笔迹,“我此去不知何时归来,孙嬷嬷要保重身体,替我看顾好母亲,事后我就带你们离开。”
“金陵到底不比扬州,万事小心。”孙嬷嬷揽住沈令仪,望向床榻上面容沉静恍如安睡的清瘦女子,“小姐和我都会等你回来。”
回房后,云岫三下五除二便替沈令仪收拾好了行装。
云岫是母亲救回的孤女,同她一块长大,手脚利落。
听沈令仪说完祠堂情形,纵然知道她的本事,云岫依旧忧心忡忡:“姑娘,你连王郎君的面都没见过,要怎么演?”
沈令仪正对着铜镜,此时镜中美人媚眼波横,蛾眉峰蹙,似是心有属意,语气却冷极:“男人嘛,左不过是看他要什么,顺着毛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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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系岁首,辞旧迎新,万象伊始。
无人注意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出了扬州。
换了数名车夫,紧赶慢赶颠簸过五州,沈令仪在正月初四午后抵达金陵城。
云岫早将通关用的符牌攥在手心,谁料城门守卫瞥见车辕上琅琊王氏的鎏金牌记便立刻挥手放行,她不免咂舌:“这琅琊王氏四字竟比官牒还好使。”
沈令仪轻声道:“向来如此。”
无怪乎富贵权势迷人眼。
琅琊王氏西侧角门踞于朱雀街尾,左右各一尊汉白玉石狮像,门楣以整块楠木雕成,铜钉锃亮,门额悬琅琊世泽四字金匾,笔锋遒劲如刀刻。
云岫为沈令仪戴上白色帷帽,搀扶她下了车,自扬州归来的家仆则是快步趋至侍卫首领身侧附耳低语。
那首领听完目光如鹰隼扫过二人,尤其停在沈令仪身上,似在估量什么。
他略一扬手,两名劲装女侍卫立刻上前。
一人快如闪电,搭住云岫双肩摸至袖口并翻了个身寸寸排查,云岫呀了一声。
另一人则冲沈令仪微微一笑,佩刀鞘轻磕掌心:“小姐,得罪了,请摘帷帽。”
沈令仪指尖撩开掩面的纱帘上,并未急着动作:“可否让我的侍女帮忙?”
女侍卫不由一怔。
“是你们郎君自己派人去扬州寻我们姑娘,盘查倒比查贼还严?”被从头摸到脚的云岫为沈令仪取下帏帽拢在臂弯里,口中嘟囔。
女侍卫闻言不知是否还需上前例行搜身,下意识望向最为公事公办的首领,却发现对方的目光还黏在沈令仪脸上。
她忙清了清喉咙:“头,叫人进去通禀郎君一声?”
侍卫首领略显不自然地应了声,移开视线。
“既如此便烦请诸位陪小女稍候了。”沈令仪眼波流转扫过一众,她笑时如春日融雪,看得女侍卫耳根发烫,慌忙错开眼。
约莫半柱香时间,一位穿着鸦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不急不缓地跨过门槛,眉眼开阔,目光温润。
周围一众恭敬垂首屈膝:“见过安管事。”
侍卫头领更是面色凝重,额角冒汗:“竟扰得安管事亲临,在下失职,可是郎君有何吩咐?”
王安轻微微颔首,目光却径直落在沈令仪身上。方才通禀之人说国色天香,身姿如仙,他原不信,此刻见到才发现诚不欺他。
王安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既不显谄媚,也不叫人觉得疏离:“想必便是这位娘子救了珩郎君,郎君原在见客,感念娘子救命之恩,说恩人需得见上一见,特意吩咐仆走这一趟。”
沈令仪指尖在袖中微蜷,这么快就要直面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