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卿取出一锭白银推至案前,故作委屈落寞:“得罪了主子,被赶出来了。”
掌柜脸色一变,随即眼底放光,俯身压低声音:“啊?可是伺候得不周到?”
沈芷卿顺势点头,叹道:“主子自己算错了账本,反倒怪罪到我头上,恼羞成怒便将我撵了。”
掌柜这才发现自己会错意,立马正色道:“小兄弟还会算账?”
沈芷卿眼见他上钩,马上挺直了身子,“自然,我自幼便跟着父亲学算筹措,在父亲的钱庄上办事,没人比我会看账了。”
掌柜前几日本看他细皮嫩肉白面书生的样子,以为是那富家公子养的兔儿爷,没想到还有点真材实料,态度顿时恭敬了几分:“那小兄弟眼下可有打算?”
“打算找个账房先生的营生做着,若是钱庄差事便更好了。”沈芷卿大大方方的回答。
掌柜眼珠一转,刚要开口,沈芷卿又递上一锭银子,笑意温恭:“还望掌柜指点门路。”
掌柜麻利地将银子收入袖中,立马开口引荐:“要说这镇上最大的钱庄,当属兴隆钱庄,每日银钱往来无数,账房差事的待遇也是顶好的。”
沈芷卿眼底一亮,故作急切:“那钱庄如今招人吗?”
掌柜想了片刻:“账房先生倒是不招,不过听说在招学徒,不过小兄弟,那兴隆钱庄的学徒也比一般的账房先生的工钱多。”
沈芷卿拱手,“多谢掌柜的。”
有了掌柜这人证,她的身份便更稳妥,当即定下客房歇息,次日天一亮,沈芷卿便直奔兴隆钱庄。
不看不知道,这古渡镇的兴隆钱庄,即便在战乱时节依旧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若不是风沙吹过脸颊,沈芷卿还以为人在上京城。
冷风吹过,沈芷卿裹了裹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毡帽,将眉眼遮去大半,俨然一身寻常账房伙计的打扮,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一抬头,果然看见兴隆钱庄的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告示,要求寥寥数语,也不算高。
算账麻利,嘴严手稳。
但是那张告示明显泛黄,想必也是招工许久没有合适的人选。
沈芷卿深吸一口气,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便抬步跨进门去,一股刺鼻的铜臭味便扑鼻而来,还夹杂着算盘噼里啪啦的脆响。
她不动声色垂着眼,来到了算账的案前,案后坐着一位头发已经须白的老账房先生,正埋首在账册里,指尖飞快的拨着算盘,神情专注。
沈芷卿上前一步,轻声问道:“老先生,请问这里是不是招账房学徒?”
老先生这才抬眼,放下算盘,一双精明又浑浊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沈芷卿,见她五官俊俏,皮肤雪白,一身粗布麻衣却掩不住身上的矜贵之气,倒是像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哥。
他实在有些怀疑,眉头微蹙,“长这么俊,怕是娇生惯养,能吃得了钱庄的苦?”
沈芷卿连忙点点头,“晚辈能吃苦,只求一份营生。”
老先生将信将疑,随手丢出一本卷边已经泛黄的账册,语气冷淡,“既这么说,你先核对这账册,将错处都找出来。”
这账册一看便有些年头了,早就核算完毕,分明是来考验这些应聘者的。
沈芷卿稳稳接过,指尖轻翻册页,不过短短几页,她已察觉多处错漏。
“老先生,可否借晚辈算盘一用?”
老先生看她面对这么厚的账册并没有露怯,反而从容镇定,他也神色稍缓,随手推过一架紫檀木算盘,“给你两个时辰,不必着急。”
沈芷卿接过算盘,左手翻阅账册,目光快速扫过数字,右手指尖翻飞,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厚厚的账册便已翻到末尾。
她轻轻转动发酸的手腕,将账册合起递回,语气平和:“老先生,所有错处晚辈都已用朱砂描红,还请您过目。”
老账房登时一惊,抬眼诧异道:“这才一炷香,你竟全数核完了?”
沈芷卿微微颔首,不卑不亢:“晚辈乳名晚秋,自幼随父研习算学,常年经手账目,速度倒比常人快些。”
老先生抚着胡须,接过账册细看,只见册中错账尽数被标出,修改之处精准细致,无半分差错。
他越看越满意,当即合上账册,点头笑道:“好!你被录取了。”
沈芷卿不敢流露太过高兴,淡定地问道:“不知晚辈每月工钱,是多少?”
那老先生神秘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两?”沈芷卿问道。
老账房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是两百两!”
沈芷卿倒吸一口气,寻常钱庄账房月俸不过几两银子,此处学徒竟有两百两之多,看来楚王定是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老账房招到了得力学徒,满心欢喜,索性将手里的活计丢给旁侧的小伙计,亲自引着沈芷卿往里堂走,要带她去见王掌柜敲定用工事宜。
刚行至内堂门口,便见王掌柜正陪着一位贵客说话。
那人一身锦缎华服,周身无半分漠北风沙的糙气,贵气逼人,一看便非富即贵。
沈芷卿不敢直视,只垂着眼帘,不动声色地余光扫过,却终究认不出此人身份。
“掌柜的。”老先生压低声音,轻声通禀。
王掌柜虽被打断谈话,面上却不见半分恼色,反倒起身对着贵客躬身致歉,随后快步退至门外,语气温和:“老胡,何事?”
胡老先生侧身让出沈芷卿,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孩子名叫晚秋,算账又快又准,是个好苗子,掌柜瞧瞧,若是合意便定下了。”
这位王掌柜四十出头,面相看着和善可亲,只淡淡扫了沈芷卿一眼,便爽快颔首:“你老胡看中的人,定然错不了,你定了便是。”
胡老先生笑得眉眼舒展,当即带着沈芷卿返回外间账房,拟好契书按了手印,算是正式录用。
沈芷卿压着心头激动,故作乖巧地问道:“胡老先生,不知晚辈现下该当差做些什么?”
胡老先生捋着花白胡须,语气慈和:“你刚入行,直接核账太过为难,先从杂事做起。”他顿了顿,恰好说到沈芷卿的心坎里,“你去后堂的档案房,把积压的账本整理归类,装订成册即可。
沈芷卿正有此意,于是恭恭敬敬地跟在胡老先生的后面,他领着沈芷卿穿过前堂柜台和回廊,径直来到了后堂档案房。
屋内光线昏暗,只靠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微光,一排排老旧木架靠墙而立,层层叠叠堆满了捆扎好的账本,灰尘厚积,一看便是许久无人仔细打理。
“这儿就是存放旧账的地方,年头越久的越靠里侧,晚秋你慢慢整理,按年份装订好即可,切记不可乱翻乱动,更不能把账册带出去。”胡老先生再三叮嘱,带着几分地戒备,“若是缺针线,朱砂,便去前堂找我。”
沈芷卿垂首应下,模样温顺:“晚辈记住了,定不会胡乱乱动,多谢老先生提点。”
胡老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规矩,便转身离去,厚重的木门合上,屋内只剩沈芷卿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并未急于动手整理,而是缓步绕着木架细细打量,可翻过半间屋子的旧档,账面上全是寻常银钱汇兑,没有与楚王的半分瓜葛。
奇怪。
此前大理寺明明查到兵部军械的变卖赃款,全数汇入了这兴隆钱庄,可眼下翻阅的所有账册,只记了大额银钱入账,支出却全是数量庞多的个人记录,并没有流入楚王口袋里。
沈芷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急切,开始轻轻拂去账册的灰尘。
不着急。
楚王心思缜密,没有那么容易就抓到他的把柄。
接下来的几日,沈芷卿都整日在这里整理账册,一副老实木讷的模样。
胡老先生对她愈发满意,终于带她上手算账。
今日是来到兴隆钱庄的第三日,那日华服之人终于又来了,不过今日却带着一行人扛着几大箱子。
沈芷卿借着拨算盘的间隙,故作随意地凑近胡老先生,压低声音问道:“老先生,这位客人看着面生,却时常登门,是钱庄的大主顾吗?”
胡老先生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低声斥道:“不该问的别多嘴,这可是得罪不起的贵客,管好自己的活计便是!”
既然是贵客,沈芷卿更是多留心了一些,她端坐案前不动声色,只是用目光将那人的模样细细描摹。
只见那人与掌柜谈笑风生,末了提笔在一叠清单上落笔盖章,随后便拱手离去,那几口大箱子,则被伙计们抬着送往了后院。
待到暮色四合钱庄歇业,沈芷卿才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向后院。
后院深处果然有一间紧锁的偏房,门窗紧闭。
她用提前备好的细铁丝撬开铜锁,推门入内,搜寻许久才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沓沓银钱的支取清单,每一张末尾都盖着一枚独特的印记,正是今日那贵客临走前盖下的式样。
原来如此,沈芷卿瞬间恍然大悟。
楚王并非直接支取银钱,而是借这些贵客之手,通过清单将赃款分流转移,明面账目自然查不出半分破绽。
这些带印记的清单便是铁证,只要带回军营交给傅执年查验这印记,便能水落石出。
沈芷卿心脏狂跳,迅速将一沓清单悉数揣入怀中,紧紧贴在胸口藏好,随后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阴鸷的低喝:“谁在里面?”
沈芷卿脚步顿住,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一时间灯火骤亮,房门也突然被人狠狠踹开。
那王掌柜盯着沈芷卿瞧了半天,“晚秋?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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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