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安的脸色极其阴沉,井中的女尸已被拖出。他站在廊前确认,这正是他之前密切关注的那名潜伏者。多年来,京城传言幼帝的势力仍在洛阳暗中活动,不断寻找末帝及其后裔,幼帝旧部不甘覆灭,暗中联络遗臣,妄图借民间积怨处理此事,一方面是试探他的忠诚,另一方面则是让他与前朝势力彻底决裂,他昔日曾为前朝边军校尉,履历敏感,若不立功,必遭猜忌。如今他身居要职,地位越高,压力也越大。新朝内部派系林立,太后与首辅争权已久,江长安身处夹缝,若不能给太后一个满意的答复,他目前的位置也并非不可替代。
“原本这颗暗棋被安置在曲坊,那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女尸原名姜文,艺名青芜,身上携带大量金银细软,据查是前朝内库遗银,刻有福壹年号,极可能是幼帝流亡时带走的国库残资。她如今装扮成男子模样,大概是收到风声准备逃跑。经检查,她的伤口是被刺穿胸腹,因失血过多而死,应该是谋杀。然而,原本安排与她接应的人并未出现。这里有两种可能:一是庙中的香客或僧人见财起意杀害青芜;二是我们的计划已经暴露,对方察觉后为绝后患而痛下杀手。而且,我们在后院发现了血迹和用五方草捣成的药汁,说明凶手极可能在后院滞留过,而且还受了重伤。”缇骑报告道。
“山下搜寻过了吗?”江长安不耐烦地问道。
“属下正在搜查,估计很快会有结果。不过,青雀台的台主,当真会在此处现身吗?”
江长安冷笑:“这是青雀台内部的消息,金雀台大名鼎鼎的白鹞所传今夜青雀会在这与东宜教的人见面。”
坞噽白皙的脸颊贴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泥土混着血水渗入口中,腥涩难忍。她咬紧牙关,不敢呻吟,唯有指尖深深抠进泥土,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
“你的身上为什么有血?”
江长安目光如炬,发现坞噽右侧裙摆上的新鲜血迹,面色愈发苍白。坞噽慌忙解释:“奴婢月事来了,许是不小心沾染上的。”
江长安紧盯着她的脸,面上却古井无波。
忽地,他向一旁伸出手,“刀!”
缇骑立刻呈上一柄长刀。长安手腕一振,坞噽的裙襦被划破,露出白皙的大腿内侧,果真有血迹。坞噽惊恐地扯过裙襦盖住身体:“大人这是何意?”
“没有胎记。”
长安不动声色地转身,“来人备马,都往山下去寻,不能让凶手逃了。他布局了半个月才让此人露出苗头,绝不能前功尽弃。”
坞噽惊疑未定,悄悄捏了捏子夫的手以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确定长安是否认出自己,毕竟她走时年仅四岁,除却那个胎记,如今已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她与马夫不动声色地看向山下的方向。
…
与此同时,李壹舟挟着娰蔺安飞身下跑,却不慎被尖锐石块绊倒,两人滚向山下。李壹舟手肘撞到石块,却成功停了下来。火光从四周蔓延,李壹舟向娰蔺安逼去,他正倚在一颗枯树下。李壹舟捡起尖锐石块,抵在娰蔺安脖颈旁:“现在将解药给我,否则我无能为力。以我的速度,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抓,你若不想死,就将解药给我,我可以帮你引开他们。”
娰蔺安懒懒地审视她:“那就一起死。”
李壹舟心中一凛,果然,她演的不够像?
此人一旦要死,巴不得拉个垫背,道德感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火光映照在李壹舟的脸上,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毅与决绝。李壹舟语气坚决地说道:“你自己应该还能动,就算滚也要滚到山下。我帮你引开他们,但希望你言而有信。我之后会去山下找你,你必须把解药给我,否则我会将你曾在这里出现的事告诉他们。看你的衣着不凡,应该是朝中的大人物,你不想被发现,说明你的行为足以决定你的生死。我知道你没有信心,但我只能赌这一把。遇到你真是晦气。”
说完,李壹舟迅速脱下身上厚重的狐氅,盖在娰蔺安身上,然后朝反方向跑去。她鼓起勇气,大声呼喊,随后跑得越来越快。
“那儿有人!”在狂怒的寒风中,李壹舟能够听到官兵们兴奋的叫喊,如同饿极了的野兽嗅到了濒死猎物的气息。
娰蔺安身上的毒已麻痹了他的半边身子,失去了部分知觉。他知道很快这毒会侵蚀他的五官感觉。他看向那个朝反方向奔命的少女,身影如此渺小,以至于很快消失在风雪中。他那死寂已久的心难得泛起一点波动,一瞬,竟有几分恍惚,仿佛看见年少时的自己,在风雪中独自奔逃,无人援手,也无人回望。
一丝极轻的悸动掠过心尖,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转瞬即逝。可随即冷笑浮现:这样的无知蝼蚁死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关系。这毒是真的,与他身上的一样。因为是他自己服下的,江长安布局杀他,那他就将计就计。这时,从树上跳下一个身影,他立刻掏出解药让其服下:“大人为何不让属下带你下山?”
娰蔺安转身看向少女消失的方向,冷漠地说:“她毁了长生灯,我为何要放过她?”
“可是大人,这场局您也不必以身犯险。江长安是太后的走狗,您为何还要将青芜的消息透露给他?青芜是叛徒,死不足惜,我们悄悄杀了她不就行了吗?为何还要将她引到此处暗杀?她死在这里,皇觉寺的秘密才会被发现啊。”
…
李壹舟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却意外地发现山脚下有一个隐藏极深的小洞穴。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恐惧,径直钻了进去。外面的火光越来越近,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被发现时,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出来吧。”
李壹舟被带进了一辆马车,当她抬起头时,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对方却似乎对她视若无睹,全神贯注地看着马车案桌上的竹简。李壹舟正想向他索要解药,他却已先扔了一瓶药给她。她此时已感觉到全身如针扎般的疼痛,连忙打开瓶口,倒出一枚药丸吞下。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自腹中蔓延,如春水般缓缓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针刺般的痛楚渐渐消退,僵硬的筋骨也得以舒展,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待那股痛感稍缓,她才回过神来,瞥向马车外站立的那个人。
他能如此轻松地将她从半山腰救出,避开那群官兵,其身手之高强,必定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她心中暗暗思忖,此人应是娰蔺安身边的翟溱。她怎能遗忘,平王的身旁从来都是能人辈出?
“张府中的二娘子,在洛阳城里素以骄纵闻名,”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似乎有些恍惚,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仿佛那稍纵即逝的情感波动只是她的错觉。他抬起手,轻轻触碰她的眼角,随后说道:“你与她倒也有几分相似,但她待我却要比你狠心许多。二娘子,我救了你一命,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呢?”
报答你个鬼!此刻她的狼狈不堪,不正是拜他所赐?他怎会有脸说出这种话?但凡有点良心,也不会如此。可他,明明就没有心。李壹舟冷眼相对,无心回应。夜风携着雪花呼啸而入,月光虽明亮却也显得昏暗不明,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四年未见,他的容貌愈发俊美。赵皇室之人个个俊美非凡,即便是前世的自己,也是五官分明,美丽动人。
其实南邅皇室的美貌,甚至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以至于建国前,赵氏家族仿佛是靠美色发家一般,引得女子纷纷趋之若鹜,虽被人耻笑,但如今赵氏已成为正统皇室。
即便她见过无数美丽容颜,也不免为娰蔺安的容貌所惊叹。可就在他伸手拉她出陷阱的刹那,指尖微微颤抖,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挣扎,他的容颜,如同极具攻击性的明艳之花,李壹舟瞥见了他衣裳下渗透的殷红血迹,而他却仿若毫无知觉一般。
娰蔺安缓缓抽出布帕,细心擦拭着自己指尖的血痕,随后转向门外骑马的翟溱,低声问道:“我这一身伤,可曾引出那内奸?”他暗地里培养了三十余名暗卫,他们大多如幽灵般潜伏于暗处,此次他故意自伤,正是为了引出隐藏在幕后的叛徒。
翟溱在马车外听见这低沉而难以捉摸情绪的话语,心中不禁一颤,赶忙回应:“已有两名暗卫缺席,分别是十六和十七,现已擒获押回府,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车内,娰蔺安将目光转向李壹舟,淡淡地问道:“二娘子,你渴望活下去吗?”
李壹舟点头,却见娰蔺安的嘴角微微勾起,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面前:“但我只信死人。”
李壹舟心中一震,他抓自己回来竟是为了亲眼看着自己死去?
不,若真如此,他根本不必给自己解药。她被娰蔺安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强自镇定道:“大人不会杀我,何必再来吓我?我知大人想要个保证,但我能给予的也唯有口头承诺。不过,我有一件东西,不知能否用它来换得一条命。”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向娰蔺安的目光。娰蔺安的眼中带着审视,似乎在权衡是否要取她性命,半晌,他才轻浅一笑:“哦?何物?”
李壹舟直接说道:“大人难道不想知道,使尊当年处理广陵刘氏随陈王举兵起事洛阳的广陵刘氏犯下了何等大错么?”
娰蔺安的眼神微微一眯,当初随陈王起事洛阳的几个氏族皆被他清算,但这广陵刘氏却有些特别。广陵刘氏乃是阳宗赵??为琅琊王时在封地所娶的正妃家族,乃帝室姻亲之首,血脉深系皇族,阳宗登基后虽未追封刘氏为后,却默许其族入主内廷,刘氏之女纳为贵妃,居四妃之首,享太妃尊荣掌宫中事务,实为后宫之主,正因如此皇族多有刘氏血脉,宗室子弟中不乏其外戚后裔,然陈王举事之际,广陵刘氏竟暗中资助陈王,勾连旧臣,图谋颠覆,此举不仅背弃皇恩,更使皇室血统蒙羞。除谢太后力保的江氏外,其余前朝旧势皆被娰晋借机清算,虽引发数月动荡,终酿成血庭之乱,然乱后刘氏全族被诛,刘太妃亦被逼自缢于广德宫,宗祠焚毁,族谱除名。
广陵刘氏在全家遭逢不幸之前,曾给李壹舟阿母卫瑛秘密送去一封信函,后来卫瑛将这封信转交给了她。信中广陵刘氏坚称自己并未参与谋反,只因家族历来深受李氏的恩泽,祖辈皆是李氏的忠臣,故而行事出于私心,试图追寻幼帝的下落。当时刘家的刘宠调查发现,幼帝并未在那场灾难性的大火中丧生,似乎被人所救,经过深入探查,他们得知幼帝曾经的旧部在洛阳有所活动,因此广陵刘氏申请调任洛阳,继续追踪线索。
幼帝曾被江氏人家收养,但后来这江氏也惨遭不幸,除了旁支,族中子弟大多身死或被流放。若要追查幼帝的踪迹,可以从江氏入手。而作为江氏之一,江长安不可能对此毫无所知,因此极有可能是隐瞒了帝的消息,才会被新帝猜忌而遭赐死,太后亦无法为其开脱。然而,广陵刘氏将此信送给太后的深意,耐人寻味。
李壹舟认为,卫瑛交给她这封信的目的,只是为了报复江氏,全然不顾她是否会因此陷入危机,最终卫瑛也没有交出这封信,因为她用这封信从江氏手中换得一线生机。江氏帮助她假死脱身,然而计划却出了差错,她被人软禁,李壹舟也不知情她后来怎么成了父亲李仲的妾,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卫瑛一定和东宫太子以及太子妃李玄阳有关系。
江长安与娰蔺安素来不和,她相信这样的秘密对娰蔺安而言具有足够的诱惑力,足以从其手中换取自己的性命。娰蔺安眼神一凝,眸中暗流涌动:“信在何处?”
李壹舟冷声回应:“只要我能平安返回张府,那封信自会送到大人手中。大人无需担忧我是否欺骗您,我在张府插翅难飞,只是想用这份秘密换得一条生路罢了。”
…
外头传来的阵阵喧闹,只见外头的院子里已经涌入了一批皇禁卫,看见江长安的那瞬,的面色僵住了瞬,看见身白雪的肩部,看见肩上覆雪的江长安款步走了进来。
“张大人,近来可还好?”
张玄之冷了脸色:“你来做什么,我与你可没有什么好说的。”
“前头的事情你还记着呢,也是忐小气了不是?”
江长安与他似是十分熟稔的样子,张玄之冷哼一声:“不在你的建康城下当走狗,什么时候有兴趣到我这里来了,真真是稀客啊。”
江长安拍去身上的落雪,走到他的面前:“你如今的话怎么这么多,我是来查人的,不是来做客的,麻烦让一让。”
“我的府上还有你值得查的人?江却泊,不要耍威风要到我这里来了。”
张玄之被刀刃逼迫着侧身,为他让出一条道路;他手持利刃,轻推了一下,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你们府上的二娘子在哪里?”张玄之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感到奇怪:“她自然在府中,还能去哪儿呢?”
江长安盯着张玄之的脸庞,眉峰微蹙,眸光沉冷,像寒潭深处泛起的涟漪,不动声色地流转着审视与压迫,沉默片刻后低声道:“隐瞒可是重罪,即便是你的女儿也不能包庇。”
张玄之被他的话激怒了:“你这话从何说起,我能包庇她什么?难道她杀了人还是放了火,你怕是找错地方了。”
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唇角微抿,仿佛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声音却如冰刃般渗出:“既然你说她在府中,那就请她出来一见,如果见不到人,那你就得承担罪名。”
张玄之被他的一再逼迫感到恼火,赶紧转向冯氏:“二娘子呢?快去把她叫出来。”
长安抱着刀,悠然自得地等待;这时,内院走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女,身上围着厚实的狐氅,显得她的小脸更加苍白,“父亲,外面为何如此喧哗?”
李壹舟不必费力就能表现出弱不禁风的样子,她悄悄地抬眼望去,只见阴影下的梅花枝旁已没有了翟溱的身影,却见江长安在见到她时,目光骤然一凝,瞳孔微缩,似有惊涛掠过眼底,旋即化为一丝隐忍的冷意,眉梢轻挑,带着几分失望与不满,狠狠瞪了张玄之一眼。李壹舟还没反应过来江长安为何在此,却见坞噽和子夫被人推搡着进来。
“二娘子今日在何处?”
江长安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眼尾微敛,瞳光如针,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仿佛要刺穿皮相直抵内心,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不自然的神色。
李壹舟正欲回答,却感到腰间被冰凉的刀刃抵住。她稍微侧脸便看到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因为倚在院墙上,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她右侧还有人。
李壹舟不禁感叹局势变化之快,从前都是她威胁翟溱,现在自己却成了娰蔺安的掌中之物。她不动声色地瞪了翟溱一眼,扫过坞噽,心中大概明白了江长安来此的原因,追杀娰蔺安的果然是皇禁司的人,而且是由江长安亲自出马。众所周知,江长安是太后的心腹,无论翟溱有没有拿刀抵着她,她此刻都不想与皇禁司发生冲突。
“今日先去了皇觉寺。”
李壹舟面上一派平静。
“去做什么?”
“为阿母添一盏长生灯。”
江长安眉眼压低,带着审视与戾气,“那为向你的两名婢女还在庙中,她们说寻不到你,跟本尊报了你失踪,难不成你们这是在戏耍于本尊?”
李壹舟猛地呛咳两声,身影在此刻越发显得摇摇欲坠:“身体不适,是庙中住持的人看见我晕在那处将我送回来的,那庙中住持阿父阿母也是见了的。”
张玄之开口道:“这点没办法作假,府中上下都是看见了的,那庙中住持名号法悟,你若不信那大可以去查,但为什么将我的女儿当作犯人来审,纵是皇禁司也没有随便冤枉人的,你究竟是在查我的女儿,还是在查我,若是查我,那你尽可以来审,没看见一个幼子在风中摇摇欲坠么?”
江长安冷眼看他:“我不知你为何主动隐退朝堂,来这里做劳什子的张,你隐在洛阳,醉生梦死也好,前尘尽忘也罢,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世上有些东西,你躲也躲不掉,这就是命!”
“所以为了你的权势与地位?你就要用前朝末帝的血为你铺路?五十年过去了,末帝纵是活着也到我们这般的年纪了,也许他已经死了,你既不做忠臣,也莫要再踩着他的血上位了好么?赵氏的人将你当成什么了?他们分明是将你当成狐,但偶尔也会丢掉你是不是一只狼,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的手上沾了多少血泪是你自己都记不太清了,我倒愿做你口中的庸臣。”
江长安看了他一眼:“但愿你没有被我抓到把柄的那天。”他缓缓收回刀,刀锋入鞘的刹那发出一声冷涩的轻响,仿佛压抑着未尽的怒意。风雪中,他立于门槛,眸光幽深如渊,唇角微抿,似有千钧情绪在胸中翻涌,终化作一抹极淡的冷笑。
那一瞬,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动摇,是疑虑,是忌惮,亦或是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随即,他转身踏入风雪,身影决绝而孤冷,那些如黑云般的暗卫也如潮水般从小院中退去。
…
听着翟溱的转述,隐在烛火所投射顶长阴影中的面庞不辨喜怒,江长安眸底压着的是寒冰般的沉郁:“张老太爷是前朝旧臣,带头投的赵氏,虽不得重用却也没有像其它氏族那样遭受灭顶之灾,只是如今这唱的是哪出,”江长安抬头看了眼张府,“好好查查,势必查出他与三氏的过往,还有那封信你留意下。”
翟溱觉得不妥:“那二娘子就不处置了么?万一?”
“不着急,也许她的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让暗卫盯着如果有异常再杀也不迟。”娰蔺安冷然地转动手中的扳指,“京中什么情况?”
翟溱说:“陆兆年已经罢相,差知建宁府去了。”
原来自从议和以来,邅朝廷总想征得北国的同意,把位于河南境内的一块陵寝之地要归还本朝张辖,以便按时祭拜。这年八月,朝中就遣谁为使去畀谈判的问题,在御前开了一会。宰相陆兆年上言,说左司谏官郑巷伯能言善辩,可以使畀。晋帝于是下旨,让郑巷伯以翰林学士知制诰的身份奉使北国。说起这位郑巷伯,江长安也知道此人。还是在虞允文在世时,娰蔺安去拜见,正遇此人要拜见虞相。但见他侃侃而谈,尽是些收复失地、不畏强畀的慷慨之辞,因此在朝中给人一种能言善辩的才名。谁知郑巷伯却是一个能说大话,胆子很小的人,他本不愿使北狄,因此恨陆兆年举荐他,是挤他出朝,他便对陆兆年怀恨在心。临行时,他绞尽脑汁,竟然给陆兆年捏造了一条罪状,说他背地里说了对皇上大不敬的话。
当这道弹劾陆兆年的奏本递上去之后,晋宪帝赵昭皇帝尚且疑信参半。无奈此时王淮正任着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诣的职务,常在皇帝左右,也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坏话。于是晋宪帝赵昭震怒,将陆兆年罢相。不几日,晋帝又降旨,升王淮为知枢密院事,位比宰相。
工于心计的王淮一下子爬上了高位。娰蔺安知道,王淮这人善于左右逢源,排除异己,还嫉贤妒能。最主要的是,此人在对待畀国上一力主和,对抗战派人士百般压制。
王淮上台,使江长安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也许是现世现报吧。郑巷伯诬陷陆兆年后奉旨使畀,他初到畀都,畀人把他拒之门外不接待他达半月之久。后来引见他时,又在夹道两边列满了刀枪剑戟,要给这位素以能言善辩之士一点脸色。不想这一下郑巷伯可露了馅,好容易在刀枪下亦步亦趋地进了帐中,见到北狄将领完颜嵩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要说索要陵寝之地了。
“这帮北奴着实可恨,然而当今邅朝早已不复往昔,门阀士族如蛀虫般侵蚀着国家的根基,谢太后与霍太后又争斗不休,朝廷若非如此衰败,倘若楚将军和楚国后裔仍健在,岂容这些北奴在此嚣张跋扈?楚国后人怎么可能通敌叛国呢?”
江长安微微抬眼,翟溱便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娰蔺安缓缓说道:“郑氏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民怨沸腾,正是陆兆年声望如日中天之时,太后或许想借此机会揪出陆兆年的过失。原来调我到洛阳的用意,是要排挤陆兆年。一旦王氏失势,陆氏又被排除,朝政便将完全由卫太后把持,皇帝真的按照我的建议行事了吗?”
翟溱愤愤不平地说:“那小皇帝实在是不知好歹,他一边听您的,一边又听太师的话;一边用您对太后,一边还要忌惮于您,天子多疑历来是祸患的根源,他也不想想是谁全力扶持他登上皇位的?这新帝的资质远不如前先帝,先帝虽然强势暴虐,但在处理政务上却头脑清晰,哪像当今皇帝这般糊涂?您要他先安抚王淮,他却让王淮做了首辅,与您平起平坐,依属下看他终究还是畏惧太后的威势,难以担当大任。”
江长安沉默片刻,道:“无妨,至少郑氏的表现没有让我失望。如今他们捅出这么大的娄子,你认为他们会用谁来填补空缺呢?”
“世家大族抱团取暖,那么人选只可能是谢氏,而谢氏之中能够担此重任的,也只有前帝师长孙谢昇了。此人极守规矩,虽颇有才能,可是到底受不了污浊,有些不知变通,比起能不能通过谈判收回陵寝,我更关心的是北潜这块地,若太后要收回琮王的兵权,这兵权还落到谢氏或者其它世族子弟的手中,那才是真的灾祸,皇太后不喜琮王,可她也无其它皇子,这兵权收归怕是要自己捏着,只是其它世族大抵都不服,所以她这才耽搁到现在,如今郑氏被捏了错处,王氏才任相,剩下的几个世族只怕更是不平,以退为进,卫太后太大抵是会分割北潜,可这不是好事,北奴打过来,只要其中有世族不配合,北潜都有可能被北奴侵吞。”
翟溱道:“卫皇太后是隆昌帝的皇后,此次要纪青史查的是庶子琮王娰玹寡,如果有错处自然是轻省,但若是没有,怕也是要给他捏出个凭空的错处来,而且听闻琮王归京途中不少人蛰伏着准备刺杀,若真到了建康,琮王怕是真成了困兽。”
江长安策马来到官邸,正在寻欢作乐的陆怀英看见风雪中走进来的身影不禁一愣,随即认出是江长安,慌忙上前,笑容满面:“江指挥使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尽管吩咐,下官一定尽力效劳。”
江长安斜睨他一眼,看着陆怀英愈发圆润的身材,讥讽道:“陆怀英,几年不见,你倒是愈发富态了,看来洛阳城这风水真是养人啊。你倒是清闲,哪像我还要四处奔波,却捞不着半点好处。”
自从娰晋篡了侄儿赵珩的帝位,把皇城迁到建康,这开国皇帝邅太祖钦定的首都洛阳,便成了留都。但因为太祖的皇陵在洛阳,龙脉之所出的邺都也离洛阳不远,赵家后代的皇帝,出于对祖宗的尊敬,至少在名分上,还是保留了洛阳的特殊政治地位。除了内阁之外,一应的政府机构,如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六科、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五城兵马司等,凡建康有的,洛阳也都保留了一套。建康所在府为顺天府,洛阳所在府为应天府。
不过,建康政府管的是实事儿,而洛阳的政府,除了像兵部守备,总督粮储的户部右侍郎,管理后湖黄册的户科给事中这样为数不多的要职之外,大部分官位,都形同虚设。由于实际的政治权力掌握在建康政府手中,洛阳的政府官员,大都是仕途失意之人,或者是为了照顾级别,安排来洛阳当一个养鸟尚书或者莳花御史。尽管两府级别一样,但是,同样品级的官员,由建康调往洛阳就是一种贬谪,由洛阳调往建康则被视为可喜可贺的升迁。因此,一大批受到排挤或者没有靠山的官员都聚集在洛阳,尽情享受留都官员的那一份闲情逸致。
享受闲情逸致,出门有禅客书童,进屋有佳肴美妾。对月弹琴,扫雪烹茶,名士分韵,佳人佐酒,应该说是人世间第一等的乐事。但官场上的人,除了白发催人晋升无望,或疾病缠身心志颓唐,一般的人,又有谁不想奔奔前程呢?公务之暇,可以由着性子,怎么玩得开心就怎么玩,话又说回来,当官没捞到一个肥缺,又哪有本钱来玩得开心呢?就为着这一层,洛阳政府里头的官员,大都削尖脑袋,使出浑身解数钻门路巴结建康政府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臣,以图在省察考核时,有个人帮着说说话。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椅子背后有人,就不愁没有时来运转升官坐肥缺的时候。
眼下这位走进倚翠楼中的陆怀英就正是这样一个人。
陆怀英现任洛阳工部主事。他是元佑三十五年进士。合该他走运,甫入仕途,就被任命为户部府仓大使。别小看这个府仓大使,虽然官阶只有九品,却是一个天大的肥缺。大凡国家一切用度,如永安南邑等州的银货,云南大甸等州的琥珀、宝玉和象牙,永州的零陵香,广州府的沉香、藿香,润柳鄂衡等州的石绿,辰溪州的朱砂,楠州的白粉,严州的雄黄,益州的大小黄白麻纸,宣衢等州的案纸,蒲州的百日油细薄白纸,河南府的兔皮,晋汾等州的狸皮,越州的竹管,泾州的蜡烛,郑州的毡,邓州的胶,虢州的席,鄜州的麻,凡四方所献金玉珠贝珍馐玩好之物,都得由他这个承运库大使验收入库。他说各地缴纳的货物合格,那就百无一事。他若挑肥拣瘦,偏要在鸡蛋中寻出气味儿来,得,你这货物就交不出去。须知一州之长,除了守土安民的本职之外,第一号重责,就是按规定每年向朝廷交纳这些地方上的珍品出产。
一旦这些货物不能按质如数交纳,等于是违抗君命,你这头上的乌纱帽还戴得安稳么?因此,为了上缴的货物能顺利验收,各个州府前来送货时,都要预先准备一份厚礼送给这个府仓大使。陆怀英在这个肥缺上干了数年,等于家里开了个钱庄,连解溲的夜壶,都换成了一把银制的。手头有钱,就好照应人。他使出大把大把的银钱,把个户部和吏部的头头脑脑们招呼得服服帖帖。
江长安来的当天,权倾一方的守备太监孙朝用就在稻香楼上为之摆筵接风。这么一个神秘人物,立刻引起了陆怀英的兴趣,经各方打听,才探知这个江长安是当今秉笔太监兼东厂掌印蔺進福的大管家,如今也是簪缨之人,蔺進福出钱为他捐了一个从六品的锦衣卫签事。蔺進福的大名,陆怀英哪有不知的。
他考中进士那年,蔺進福就已是秉笔太监,经历太宗和文庆两朝,他上头的掌印太监已换了五个,他却岿然不动,中间虽听说他与陆兆芳不和,却也不见他倒牌子,挪位子,可见根基之深,若能攀上这个高枝儿,或许是一条晋升之路。于是他通过一个平素有些来往的南京内府的管事牌子,和江长安交换了名帖。
今天夜里,又包下了这座倚翠楼,让当红名妓柳湘兰陪陪这位蔺公公的大管家。太监每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照应官人,被称作各家私臣。这些私臣各有名衔,各掌其事。如掌家,实乃一家主管。管家负责办理食物,出纳银两。上房管理箱柜锁钥,司房一职则负责批发文书,誊写应奏文书一应事项。这些私臣,既可以是阉人,也可以是正常人。例如这江长安,便是一个有着妻儿老小的人物。在魏府中,他担任掌家之职,深得蔺進福信任。
陆怀英亲自倒了茶,赔笑道:“江指挥使说笑了,您如今可是夤厂的提督掌事,皇太后和皇上面前的红人,我不过是得过且过,仰仗着您的庇护才能享这份清福。做官的谁不知道您一心一意为皇帝做事?夤厂虽说是天家走狗、利爪,可要是没了利爪,疼的还不是天家?我们这些做官的,又有几个是不染尘埃的?”
江长安看了他一眼,正色道:“我来洛阳是办几件事的,你且听听有没有眉目。”
陆怀英趁机将这几日收到的银票和清单递给江长安,并将一些人的请托如实相告。谁知江长安指尖刚触到那叠银票,眉头骤然一拧,仿佛那纸张烫手般猛地一颤,旋即五指一松,银票如雪片般散开,他右手狠狠一甩,掌缘带风,将整叠银票狠狠掼在地上,纸张四溅,如遭唾弃的秽物。他怒目圆睁,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连城隍爷的买路钱也敢收啊!立马退了去,不然我要了你的小命!”
陆怀英瞬间一愣,吓呆了。她还是头一次见江长安发这么大的脾气。区区三十多万两银子,至于吗?之前经他过手的银子何止成百上千万,哪一次他不是笑眯眯地夸赞自己这个小财神会敛财?难不成今日吃错药了吗?陆怀英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待静下来后,陆怀英又反复思索了一阵子才缓过神来。江长安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动心呢?如今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也只能是这样了,况且银子已经收了,退又退不回去。他低头盯着地上散落的“永顺号”钱庄银票,靴尖轻轻碾过一张,眉心微动,终是未再言语。
“不是我生你的气,这考场作弊可是掉脑袋的营生,科举刚施实的头年,当朝吏部尚书任主考时,并不敢收银子,只是慑于世族的恐吓,纵容几个权福的考生挟带小抄。案发后宣和皇上毫不手软,竟硬生生地将其处以极刑,还责令满朝文武大臣们亲临现场目睹受教。如今圣上对此等弊端亦是深恶痛绝,虽然平日里太后对我恩宠有加,但也是保留底线的,并非事事迁就。一旦触及这根敏感的神经,就算是皇上庇护,朝中这帮权福们平日里早就恨得咬牙切齿,还不借题发挥生吞活剥了我。嗣后,除了关联科考作弊的事,其他什么银子也可以收。”
江长安一席掏心窝子的肺腑话说得陆怀英浑身发抖。
新任吏部尚书王亶由太后提拔,纵使与太后交情不深,但在利益驱使下,他参与其中。提拔的世族子弟一事,太后睁只眼闭只眼,但皇帝和首辅盯得紧,此事终究不可行。所涉及的并非谢氏和王氏等大家族,不过是洛阳城里普通官宦人家,他们大概也不敢闹事,收就收了。
陆怀英立刻意识到自己犯错,赶紧叫人拿来三千两银票放在江长安面前,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倒了杯茶:“是小人糊涂,望大人海涵。不与小人计较,关于大人刚才提到的,还望大人继续指示,只要小人能办的,定当竭尽全力。”
“你详细跟我讲讲你在曲坊中养的十几名官妓,其中有个叫青芜的,先前经过谁的手?”江长安抿了口清茶说道。
“青芜是坊里的头牌,伺候过从建康城来的福人,王谢族中子弟也都接待过。只是前半个月她突然失踪,我们派人追查了半个月,却毫无踪迹。暗中猜测可能是有福人带她走了,但她的奴契还在我手上。”陆怀英说着,将手中的奴契递给江长安。
江长安接过来看了看:“你真不知她是前朝势力的人,死在皇觉寺的那口枯井当中了。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我们,并盯上了她,以此设局引我来洛阳亲自查探。线索断在皇觉寺,我觉得背后之人还想诱我继续查下去。这桩命案需由你们官衙来查,明面上我们夤厂不能暴露,否则会引人猜疑。我只告诉你,这桩命案必须要有个交代。曲坊有哪些建康来的官吏去过,你都列个名单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