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韫衣自教坊司一路屏息潜行,褪去杂役的粗布短打,换回了自己在裴府中惯常穿的素色劲装,周身的疲惫与凶险尚未散尽,便悄无声息地踏回了自己独居的偏僻西跨院,这里是裴府最不起眼的角落,少有人踏足,恰好成了她暗中行事、传递密信的隐秘之地。
她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指尖扣住门闩缓缓推入,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确认院外无人窥探之后,才缓步走到桌前,将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挑得稍稍亮了些,昏昧的光线瞬间铺满狭小的房间,映得她眉眼间的锐利与凝重愈发清晰。
她不敢有半分耽搁,迅速从枕下取出一叠裁得齐整的暗格信笺,又将砚台中的墨汁轻轻研磨均匀,执起一支狼毫小笔,指尖稳如磐石,将今夜得来的关键讯息,一字一句以青雀□□有的格子密语誊写在信笺之上,字迹凌厉紧凑,不带半分多余笔墨,只清晰记下最核心的内容:周抱宁在教坊司软禁,明日销金阁酒宴随行,为唯一脱身之机,速做部署。
不过片刻,密信已然写就,她将信笺细细卷成细如发丝的小卷,牢牢系在一只通体雪白、驯养精良的传信鸽腿上,这是她与沈奉衣暗中联络的唯一信鸽,机敏迅捷,寻常难以捕捉。她轻托信鸽于掌心,走到半开的窗棂前,指尖微微一送,雪白的鸽子便振翅而起,翅膀划破夜空的寂静,带着关乎营救成败的绝密讯息,朝着夜色深处疾速飞去,眼看就要掠过屋脊,彻底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三更半夜躲在这破院子里放鸽子,三妹妹倒是好雅兴,只是不知,这鸽子腿上绑的,是哪家的秘密,又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裴韫衣浑身一僵,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指尖骤然收紧,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沿,抬眸望向门口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眼底的戒备与冷意瞬间攀至顶峰。
站在房门阴影处的,正是裴府大房嫡出的三小姐裴禀珠。
她一身玄色织金暗纹的骑射劲装,没有穿寻常闺阁女子的绫罗裙钗,长发也未精心挽作发髻,只以一根玄色皮质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不羁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她眉眼愈发凌厉锋利。因自幼便跟着征战沙场的叔父在军中历练,见过铁血硝烟,摸过刀枪剑戟,裴禀珠身上全然没有世家女子的温婉娇柔,反倒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桀骜英气,身姿挺拔如松,站姿笔挺如军人,周身散发出的冷硬气场,连屋内的灯火都似被压得黯淡几分。可这份沙场磨砺出的飒爽之下,却藏着嫡女恃宠而骄的跋扈与阴鸷,素来瞧不上身世低微、性情隐忍的裴韫衣,平日里在府中更是变着法子刁难欺凌,将拿捏裴韫衣当作闲余乐趣,眼神里的轻蔑与刻薄,从来都不加掩饰。
裴禀珠双手环胸,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踏出,靴底踩过地面的碎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目光轻佻地扫过裴韫衣发白的指节与桌上未收的纸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残忍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恶意。不等裴韫衣开口辩解,她手腕轻翻,一柄寸许长、打磨锋利的袖中短箭已然悄无声息扣在指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独有的迅捷狠厉,不等裴韫衣反应,指尖骤然一弹,短箭破空而出,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轻响,直直朝着窗外那只正在高飞的信鸽射去。
只听一声微弱的鸽鸣划破夜空,雪白的信鸽在空中猛地一颤,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洁白的羽毛纷纷扬扬散落半空,像一朵被狂风骤然摧折的云,带着腿上的密信,直直从夜空坠落,重重摔在窗下的青石板上,再也不动弹分毫。
裴韫衣的心随之一沉,瞳孔剧烈收缩,看着那只坠地的信鸽,眼底翻涌着惊怒与焦灼,可碍于身份与处境,却只能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裴禀珠缓步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信鸽,抬脚轻轻碾了碾鸽身,动作随意而轻慢。
“我当是什么宝贝东西,原来是只传信的鸽子。”她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五弟,裴府可不是你藏污纳垢的地方,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今日我射下你的鸽子,只是给你提个醒,若是再敢背着府中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下次摔下来的,可就不止是一只鸽子了。”
夜风卷着碎羽与寒气灌入屋内,油灯被狂风扯得忽明忽暗,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而狰狞的轮廓,地上那只中箭垂危的信鸽微微抽搐着翅膀,细弱的鸽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卷密信系在鸽腿之上,关乎周抱宁的生死、销金阁的营救计划、乃至青雀台一整盘暗棋的成败,一旦被裴禀珠捏碎焚毁,所有布局便会瞬间土崩瓦解,再无挽回余地。
裴韫衣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惶与焦灼,全然不顾此刻势单力薄,也刻意抛去所有深藏的身手,只装作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公子,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朝着裴禀珠手中的鸽子猛扑过去。
她动作仓促而凌乱,双臂胡乱前伸,脚步踉跄不稳,没有半分招式与章法,完完全全是一副情急之下、莽撞冲动的模样,精准贴合她在裴府多年来“柔弱无能、不通拳脚”的伪装,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不知死活。”
裴禀珠嘴角的讥讽笑意愈发浓烈,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与残忍。
她自幼在军中摸爬滚打,刀光剑影里淬炼出的身手,对付眼前这个素来懦弱无能的庶出妹妹,简直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般轻松。她身形纹丝不动,只随意侧身半步,便轻巧避开裴韫衣毫无章法的扑击,右手快如闪电探出,指节精准扣住裴韫衣的手腕,掌心力道骤然收紧,一股刚猛霸道的劲力顺着臂骨直逼而入。
裴韫衣只觉手腕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像是要被生生捏碎,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根本无力反抗。裴禀珠手腕顺势一拧、一推,便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将她狠狠按压在冰冷坚硬的梨花木桌角之上,胸膛死死抵住桌沿,呼吸骤然一滞,脸颊被粗糙的木纹硌得发烫,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彻底沦为任人拿捏的阶下囚。
“就凭你,也敢跟我抢东西?”裴禀珠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裹挟着冰冷的恶意,轻轻扫过裴韫衣紧绷的耳廓,语气里的桀骜与跋扈毫不掩饰,“平日里在府里我让你三分,是瞧着你可怜,如今你竟敢背着府里私藏信鸽、传递秘讯,真当裴府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
她一边冷声嘲弄,一边漫不经心地弯下腰,空着的左手伸出两根纤长手指,轻轻捏住地上那只中箭信鸽的细腿,慢悠悠将其拎到半空。鸽子虚弱地扑扇着沾血的翅膀,鸽眼微微闭合,已然奄奄一息,腿上那卷密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随时可能掉落被裴禀珠发现。
裴韫衣被死死按在桌前,脸颊贴着冰冷的桌面,视线却死死锁定那只命悬一线的信鸽,心脏狂跳如擂鼓,胸腔里的焦灼与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她不能输,不能让这唯一的联络途径就此断绝,更不能让周抱宁白白困死在静思苑的囚笼之中。
借着被压制的狼狈姿态,她微微侧过脸,目光飞快扫过地面。
窗沿之下,散落着几颗被夜风卷进来的细小石子,圆润坚硬,恰好能被指尖攥住。她不动声色,依旧装作拼命挣扎、痛苦闷哼的模样,肩膀胡乱扭动,看似徒劳无力,实则悄悄将右手指尖探向地面,指腹精准地触碰到一颗最趁手的石子,悄无声息将其攥入掌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以此稳住力道,不露出半分异样。
裴禀珠早已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全然没察觉到掌下之人的暗度陈仓。她正得意扬扬地晃悠着手中的信鸽,指尖缓缓收紧,打算直接捏断鸽腿、毁掉密信,让裴韫衣彻底绝望,好好尝尝忤逆她的下场。周身戒备尽数松懈,重心微微偏向一侧,左腿膝盖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裴韫衣的视线之中。
就是此刻!
裴韫衣眸底寒光一闪而逝,借着身体猛然挣扎的力道,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甩,藏在掌心的石子已然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没有破空尖啸,没有惊天动静,只有一声极轻极准的“嗒”地闷响,精准无误地砸在裴禀珠左侧膝盖的软麻穴位之上!
“呃——!”
裴禀珠猝不及防,膝盖骤然传来一阵酸麻剧痛,力道瞬间卸去大半,身形猛地一晃,原本扣住裴韫衣的手不由自主地松脱开来。她吃痛踉跄,重心不稳,下意识弯腰去揉膝盖,手中拎着的信鸽也在这瞬息之间脱手而出!
那只本已奄奄一息的信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求生欲暴涨,不顾翅间箭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振翅,雪白的翅膀划破昏暗的灯火,带着腿上那卷关乎生死的密信,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地冲向敞开的窗棂,不过眨眼之间,便彻底冲入沉沉夜色,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再也追寻不见。
裴禀珠僵在原地,捂着剧痛发麻的膝盖,脸色铁青,难以置信地瞪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裴禀珠捂着酸软刺痛的膝盖僵立在原地,一张清丽桀骜的脸因怒恨与错愕扭曲得铁青,指节死死攥紧,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正要扬手朝着裴韫衣狠狠挥落,给这个胆敢暗下阴招的庶子一个血淋淋的教训,院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慌慌张张的呼喊。
“三小姐!您没事吧?奴才听见动静赶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青缎比甲、梳着圆润双丫髻、身段伶俐的丫鬟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裴禀珠身边最得宠、最会察言观色、也最狗仗人势的贴身大丫鬟招玉。
她一踏进门,便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屋内的情形:自家主子捂着膝盖面色难看,周身气息暴戾,而裴韫衣立在对面,衣衫微乱却身姿挺直,明明身处弱势,却偏偏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沉静,招玉当即想也不想,便认定是裴韫衣以下犯上、暗中施暴,立刻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裴禀珠身前,张开双臂牢牢护住主子,随即转过身,双手往腰上一叉,眉眼倒竖,尖刻刻薄的嗓音如同破锣一般在昏暗的屋子里炸响,字字句句都带着奴才仗势欺人的嚣张与恶毒。
“裴韫衣!你简直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竟敢在自己院里对三小姐动手行凶、暗下阴毒招数!我家小姐乃是大房嫡出的金枝玉叶,跟着军中叔父亲历过沙场、见过铁血的贵人,身份尊贵何等耀眼,你不过是个没娘撑腰、没爹疼宠的庶出货色,平日里在府里苟且偷生,小姐念在同宗情分让你三分,你倒好,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深夜在院里鬼鬼祟祟私放信鸽,行迹本就可疑,如今还敢伤我家小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等明日一早,奴才便一五一十回禀大夫人,定要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狠狠杖责,再赶出裴府,叫你流落街头、自生自灭,永世都不得再踏进门第一步!”
裴禀珠站在她身后,脸色愈发阴沉,却也乐得让这个忠心的丫鬟出头发难,借着奴才的嘴,狠狠折辱裴韫衣的锐气。
裴韫衣缓缓直起微弯的脊背,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灰尘与褶皱,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慌乱瑟缩。
“招玉,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裴府的规矩,还轮不到你一个奴才来肆意践踏。我与三小姐同在我院中说话,从未有过半分肢体冲撞,更不曾动过一指一爪,何来动手行凶、暗下阴招一说?三小姐不过是自己站不稳踉跄了一瞬,便被你这般颠倒黑白、栽赃陷害,你眼里,还有半分尊卑分寸吗?
至于深夜在我院中行事,这是我的住处,我做什么、与何人说话,皆是我的本分,还轮不到一个卑贱丫鬟跳出来指手画脚、妄加揣测。你家主子尚未开口发话,你便急着上前狂吠撒泼,辱骂主子、搬弄是非,当真以为大房宠着你,你就可以目无规矩、以下犯上了不成?”
招玉被裴韫衣一番冷厉言辞堵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裴禀珠再也顾不上什么嫡女体面、什么军中气度,一张清丽桀骜的脸涨得通红,眼底翻涌着近乎狰狞的怒焰,猛地一把推开身前呆若木鸡的招玉,不顾膝盖还未消散的酸麻刺痛,大步上前,扬手便带着凌厉风声,朝着裴韫衣的脸颊狠狠扇了过去!这一掌用足了力道,带着她在军中历练出的狠劲与被冒犯的暴怒,势必要将裴韫衣狠狠打翻在地,彻底撕碎她此刻故作镇定的伪装。
裴韫衣眸色骤然一沉。
在裴禀珠的手掌即将落在她脸颊的刹那,裴韫衣身形不动,只手腕极快一抬,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精准如鹰隼擒兔,稳稳扣住了裴禀珠挥来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一股沉稳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渗透而出。
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裴禀珠挥出的手臂被硬生生定格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裴禀珠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暴怒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她分明记得,裴韫衣在裴府十几年,素来柔弱隐忍、半点拳脚功夫都不会,可此刻这手腕间透出的力道沉稳刚劲,哪里有半分无能懦弱的样子?
“裴禀珠,别以为凭着大房的势,就可以在我面前随意作威作福。我平日不与你计较,不代表我怕你、更不代表我任你拿捏欺辱。那些退让与隐忍,不过是我懒得与你纠缠的伪装罢了。从今往后,我们各安其分、相安无事最好,我不主动惹你,你也别再来惹我。若再有下一次,就不是今日这般轻轻放过了。”
话音落下,她手腕微微一松,轻轻一推。
裴禀珠如同被无形的力道猛地击退,踉跄着后退数步,狼狈地撞在身后的桌角,手腕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看着眼前这个骤然变得陌生而凌厉的裴韫衣,心头第一次升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