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等了两三日没见薛绾来告状,便也冷了心思,一次都未再踏足院中,反倒日日宴请好友相聚烟花柳地寻欢作乐。
这烟雨楼乃京畿最繁荣的教坊司,三楼“凌霄殿”只对亲王、三公开放,今日来的便有顺天府尹赵丞嗣、刑部侍郎李砚秋、魏国公府世子魏景澜、新科状元裴赛。
裴赛今年刚入翰林院任修撰一职,从六品官阶,官阶最低,此时走到主位萧玦面前,双手举杯过额:“蒙侯爷不弃,邀晚生至此,晚生敬侯爷一杯。”
萧玦斜睨他一眼:“裴状元年轻有为,不必多礼。”
裴赛也不尴尬,转而走向赵承嗣举杯敬酒,又说些恭敬之词。
赵丞嗣笑道:“裴状元是国之栋梁,日后又有明远照付,仕途之路一片顺遂。”
明远是萧玦的表字。
在座几位除裴赛外皆与他是总角之交,各家祖上都是累世簪缨的名流,私下里从不用官场的称谓,只唤对方的表字。
官腔打完,李砚秋朝萧玦挤了挤眼:“明远,你新婚燕尔,不在府中陪着王妃,反倒日日往这教坊司跑,莫不是.....新王妃不合心意?”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低低笑起来,他们哪会不知道薛绾原是他仇家之女,甚至多数人还被薛剑弹劾过。
此时都撺掇萧玦断不可轻饶了薛绾,定要好好折辱一番方解心头之恨。
萧玦未表态,只是淡淡看着几人醉态,冷声一笑。
正值此刻鸨母叶妈妈入门来,堆着谄媚的笑扭着腰肢上前:“各位大人,今儿个来了位新官妓,模样标志得很,奴家带她来给各位大人敬杯酒,若大人们看上了,这四楼的厢房随时为大人们准备着呢。”
这话说得狎昵,众人纷纷探出头想看看是什么国色天香敢让鸨母推到人前来。
只见那官妓捧着一壶酒跌撞进来,身着水红纱裙衬得通身肌肤胜雪,脸上覆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波光粼粼的含情目。
便是这副意识不清的模样,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众人皆惊叹。
魏景澜最先按耐不住,笑着开口:“这般美人,今夜我定要抱得美人归才是。”说着便要起身搂人,想好好把玩那一截杨柳腰。
谁知半路被萧玦用手臂一拦,顺势将他撞到在地,魏景澜眼睁睁见那美人落入萧玦怀中,他自个儿瘫坐在地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玦。
倒是赵丞嗣出来打了圆场:“绍轩莫怪,明远这些日子也是憋得狠了,你且让让他吧。”
一句话下来众人啼笑皆非,气氛和缓了不少。
李砚秋接话:“可不是?听闻薛家那小娘子天姿国色,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作死爹,明远恐怕碰了都嫌晦气吧?”
魏景澜站起来拍拍衣,玩笑道:“也就是明远不近女色,若那小蹄子落到本世子手中,也别怨我辣手摧花,整治不了薛剑还收拾不了他女儿吗?”
在场的男人连连喝彩夸他男儿好胆色,他们酒意上头,连嘴里吐出薛绾二字都带着狎昵,最后甚至有人问明远何时和离,他想纳薛绾为美妾,日日玩弄下不得床。
萧玦淡淡一笑,没做回答,掌心安抚似的拍了拍怀中颤抖女人。
见众朝廷重臣都露出顽劣本性,裴赛心中惊讶,又见萧玦任他们编排肖想薛绾,可见真不在意,于是也附和道:“说起来薛剑刚死时柳大人就曾到处寻薛绾踪迹,说要将她破了瓜再发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让她日日接客。可惜没过两天就传来萧薛圣婚的消息,只能遗憾作罢。”
萧玦挑眉,来了兴趣:“柳大人?可是右相柳承业?”
见话头终于引起萧玦注意,裴赛毫无防备:“非也,而是柳大人之子柳环,现居从七品太府寺主簿。”
话音落下,众人心中都有了算计。
虽说只是从七品,太府寺主簿却是份油差,虽不直接审批大额款项,但是库房钥匙、出入账册都经他手,日常采买、修缮的“耗羡”“余利”最容易经手分润,可见柳承业倒是对他儿子上心。
裴赛忽见周遭几位大人皆敛去方才谈笑,或神色严肃、或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其中萧玦那双眸子直直剜向他,暗藏杀意。
裴赛只觉脊背一凉——中计了!
他正欲抽身,楼外数名锦衣卫翻涌而入将他按压在地,膝盖一磕整个人被按压在地,做出个降伏之态。
萧玦一改沉默之态,沉声道:“派二十名缇骑速往太府寺,捉拿薛环。再遣二十人将烟雨楼一干人等自鸨母至仆妇尽数锁拿归案,其余十人将此人押入刑部大牢由三法司会审。”说罢,转头看向赵丞嗣:“府尹,方才裴赛所言你可都记下了?”
赵丞嗣躬身:“记下了。”
魏景澜与李砚秋二人咋舌,才知今日席间种种不过是一出戏,为的正是引裴赛这条鱼上钩。
先前几日见明远流连花丛不问政事还以为真的转性了,结果还是这幅死样子。
二人摇头欲走,可又见萧玦竟还没松开怀里那个添酒的官妓,宽臂紧紧环着她的腰,拧着眉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那官妓本就泫然欲泣,此刻更是抽抽噎噎,最后被逼急了竟一巴掌甩在萧玦脸上。
“啪”地一声,那官妓半面纱也落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真容。
众人才惊骇发现,这竟就是方才他们在言语间百般羞辱的薛绾。
魏景澜吓了一跳:“薛......”
话音未落,他连忙闭嘴转身,当没看见似的,想起刚刚当着人家面说的浪荡话就臊得脸通红。
什么小蹄子、什么辣手摧花.....当真羞煞人也!
席间男人们也瞬间噤声,个个朝廷重臣羞愧低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再不敢看那俩人一眼。
心里怨想:萧玦这厮!莫不是故意整治他们吧?
事情还得从昨晚说起。
夜夜梦魇缠身的薛绾鲜少地没再见到那个男鬼,梦中全被小妹代替。今早一起薛绾便总挂念着这件事,心脏砰砰直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回过神来时自己已到王府门口,她忽听一阵哭喊声,抬眼望去数名婆子发髻散乱,正跌坐在肃王府阶前,双手拍地,泪涕满脸。
待看清她们的面容,薛绾心头一紧——这不是府中专司照料小妹的张妈与李妈么?
婆子们见了薛绾如见了救星,跪倒在自家小姐脚边:“大小姐,您快想想办法啊,二小姐失踪了!”
薛绾暗道果然,今日的不安竟成了真。
她敛去惊慌,沉声道:“莫急,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与我听。”
“今日一早,二小姐说与有人有约,换了身素裙,奴婢们几个跟着便出府了,谁知走到柳荫巷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时就在巷子里躺着,二小姐却没了踪影,如今寻到这时候还是不见人啊!”
“奴婢们想着肃王府势大便想来求王爷和您,可王府门房一听是侯府的人连通报都不肯,硬生生把我们赶了出来!”
薛绾闭了闭眼。
她料定肃王府不肯援手,萧玦更是指望不上,说不定还会借机嘲讽她们姐妹二人蠢笨,绝不会真心帮她找小妹,眼下唯一的法子只有去顺天府报官了。
她强忍慌乱,带着一众婆子匆匆往顺天府赶。
谁知还没到衙门口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薛绾已身在烟雨楼厢房内。
她方知自己中了圈套,小妹被拐是真,可那人最终目标却是自己。
手脚皆被绑紧,薛绾正思忖着怎么逃跑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扮相鸨母的女人走了进来,指着薛绾问身边小厮:“就是她罢?”
小厮认了认,回:“是她,昨个刚从流放路上掳回来,她爹是前屯卫指挥佥事林从安。”
薛绾心中一跳——他们好像认错人了?
鸨母嗯了一声:“带走洗干净,今夜便让大人物给她□□。”出门前还在她嘴里摁了一颗药。
后来薛绾便被扮成倒酒的官妓与萧玦遇上,那人目光如炬,明明只一眼便认出了她,还任自己被羞辱,将她当成一个饵来查案,怎能不令她生气?
末了等安排完人手,萧玦一改严肃之态,竟在众人眼下小声狎昵道:“听到了罢?外头多的是狼豺虎豹等着将你这落魄侯女吞吃入腹。”
佯装沉思:“或许将你转手他人也不错,你说如何?”
他还记恨着薛绾前些时日受了婆母委屈却一字不说,此刻定要她好好瞧瞧谁才是她的天。
谁想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巴掌就扇在他脸上,萧玦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怒火方炙,鼻尖却钻入一股甜腻香。
再看薛绾,她已哭得双肩耸动,活脱脱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趴在他胸口道:“萧明远,你...!你就这样欺负我.....”
其实薛绾打完那一巴掌就后悔了,一来她如今还指望着萧玦这厮替他找小妹,二来众目睽睽之下她折了萧玦面子,眼见萧玦脸色越来越黑,回府后还不知如何被他整治,如今唯有示弱,佯装示好。
薛绾做出小鸟依人之态,软软贴在萧玦胸口哭哭啼啼:“夫君是我不好....可小妹被拐走了我心中急切,该如何是好?”
说着,便将薛知冉被拐走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萧玦心口那团火竟被薛绾的眼泪浇灭了不少,又听她一声声夫君唤他的依赖之像,暗忖:罢了,这病秧子今日也是情急,又受了诸多惊吓,便且饶了她这一回。
萧玦正欲抽手安排人寻她小妹,谁料薛绾竟死死抱着他的手臂不愿放开,低头欲喝,却见薛绾面色酡红、身子微微颤抖:“夫君,我好热呀,你让我贴贴.....”
萧玦眼睛猛得一缩,这才发现薛绾竟被那鸨母下了虎狼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