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说到做到。
周六早上,苏晚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挖草根,就听见了敲门声。她走过去开门,林溪站在门外,换了一件黄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打瞌睡的懒羊羊。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一边一个,翘在耳朵旁边,像两只小犄角。脚上穿着一双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短。
“苏晚姐!”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脆,像咬了一口苹果,“我来找你玩了!”
“你不是说要吵醒你哥吗?”苏晚问。
“吵醒了。”林溪说,“他起来就跑了,说去找同学打球。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她说着,已经走进了院子。她站在院子中间,四处看了看——草被割掉了,但草根还露在地面上,白花花的,像一排一排的小牙齿。秋千在角落里歪着,铁链生了锈。墙头的三角梅垂下来,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你家院子好大。”她说,“比我家的大。”
“是吗?”苏晚跟在她后面。
“嗯。”林溪点了点头,“不过我家有葡萄架,你家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片三角梅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裙子口袋里。
“你捡花瓣干嘛?”苏晚问。
“做书签。”林溪说,“把花瓣夹在书里,干了之后会变成透明的,可好看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落在墙角的秋千上。
“苏晚姐,这个秋千还能坐吗?”
“不行了,木板坏了,链条也生锈了。”
“那为什么不修呢?”
苏晚愣了一下。为什么没修呢?昨天林渡问要不要修,她说“等你学会了再说”。其实不是真的等他学会,是觉得修不修都无所谓。她一个人,荡什么秋千。
“还没来得及修。”她说。
“那我让我哥帮你修。”林溪说,“他可厉害了,什么都会修。”
苏晚看着她。小女孩说“我哥可厉害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好像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你哥说他不会修秋千。”苏晚说。
“他说不会?”林溪歪着头想了想,“那他肯定是谦虚。他什么都修过,自行车、电风扇、我的发卡——他连我的发卡都会修,就是把弹簧装回去那种。”
她说得很认真,好像在列举一份很有说服力的证据。
“那行,等他回来让他看看。”苏晚说。
“好!”林溪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她转身跑到秋千旁边,用手推了推,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皱了皱眉头,好像觉得这个声音很刺耳。
“苏晚姐,你小时候坐这个秋千吗?”
“坐。”
“谁推你?”
“我爸爸。”
林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过身,跑回苏晚身边,拉起她的手。
“苏晚姐,我们去你家堂屋看看。昨天我在门口看了一眼,没看清楚。”
苏晚被她拉着走进堂屋。林溪松开手,站在堂屋中间,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八仙桌移到条案,从条案移到太师椅,从太师椅移到墙上的相框。她走到相框下面,仰着头看那张照片。
“这是你吗?”她指着照片里的小女孩。
“嗯。”
“你小时候好可爱。”林溪说,然后歪着头看了看照片里的爸爸妈妈,“你爸爸好帅,你妈妈也好漂亮。”
苏晚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你长得像你爸爸。”林溪说。
苏晚愣了一下。昨天林渡也这么说。她低头看了看林溪,小女孩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是吗?”苏晚问。
“嗯。”林溪点了点头,“眉毛像,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下巴也像。”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还是圆的,尖的,但既然两个人都这么说,也许真的是。
“你眼睛像你妈妈。”林溪又补充了一句。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眼睛,大大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也是大大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
“你观察得很仔细。”苏晚说。
“我老师说的,要仔细观察。”林溪一本正经地说,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条案上的三角梅上。
“这花是我家的。”她认出来了。
“嗯,你哥摘的。”
林溪凑过去,闻了闻,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插在这里比在我家好看。”
“为什么?”
“我家太多了,一大墙,看不出来。”她说,“你家就这几枝,放在瓶子里,就能一枝一枝地看。”
苏晚看着她。十二岁的小女孩,说出来的话却像大人一样。也许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懂得怎么看见美。
“苏晚姐,”林溪忽然转过身,“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不怕。”苏晚说。
“为什么不怕?”
苏晚想了想。为什么不怕呢?这间屋子空了二十年,墙皮剥落,家具老旧,夜里会有奇怪的声音。但她真的不怕。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是她的,也许是因为隔壁住着人,也许是因为——
“因为隔壁有你们。”她说。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那你就不会害怕了。”她说,“我爷爷奶奶、我哥,还有我,都在隔壁。”
她说“我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骄傲,好像她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
“好。”苏晚说。
林溪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八仙桌的桌面,摸了摸太师椅的扶手,摸了摸条案上的瓷瓶。她的手指很轻,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苏晚姐,你家好干净。”她说,“昨天还很脏的。”
“昨天你哥帮我打扫的。”
“我就说他什么都会嘛。”林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没说错吧”的得意。
苏晚笑了一下。这次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也弯了一下。林溪看见了,也跟着笑,笑得比她更大声,更不加掩饰。
“苏晚姐,你笑起来好好看。”她说,“你应该多笑。”
苏晚收了笑,但没有完全收回去,嘴角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跟你哥说了一样的话。”她说。
“真的?”林溪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那他说的没错。”林溪点了点头,“你应该听他的。”
苏晚看着她,觉得这个小女孩很有意思。她和她哥长得很像,都有虎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会弯成月牙。但她的表达更直接,更不加掩饰,像一股清澈的溪水,从山上流下来,不拐弯,不绕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苏晚姐,”林溪忽然拉住她的手,“你带我去看看你家的院子好不好?我刚才没看完。”
“你刚才不是看过了吗?”
“我只看了秋千和花。”她说,“我想看看你家的菜地。”
“我家没有菜地。”
“那你家种什么?”
“什么都不种。”
林溪皱了皱眉头,好像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那你家院子空着多可惜啊。”
“那你说种什么?”
林溪歪着头想了想。“种花!种那种很好看的、会爬墙的花。我家墙上的三角梅就是从我奶奶那时候种的,长了好多年了,越长越多。”
“三角梅是你们家的,我家的墙空着。”
“那让我哥帮你种。”林溪说,“他可会种花了,我家的栀子花就是他种的。”
“你哥什么都会?”苏晚问。
“当然。”林溪理直气壮地说,“他是我哥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好像“哥哥”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无所不能。苏晚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有一个哥哥,一个什么都会的、什么都修的、什么都种的哥哥。
“那等你哥回来,我问他。”苏晚说。
“好!”林溪笑了,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她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刚割过的草地上,照在那些白花花的草根上,照在歪斜的秋千上。林溪跑到秋千旁边,用手推了一下,铁链吱呀吱呀地响。
“苏晚姐,你小时候谁推你荡秋千?”
“我爸爸。”
“那你爸爸呢?”
苏晚沉默了一下。“不在了。”
林溪的手停在秋千上,没有继续推。她转过身,看着苏晚,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不知所措的表情,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小心的表情。她走到苏晚面前,仰着头看她。
“苏晚姐,”她说,“那我让我哥推你。”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
“荡秋千啊。”林溪说,“等我哥把秋千修好了,让他推你。他可有力气了,能推好高好高。”
苏晚看着她。十二岁的小女孩,仰着头,很认真地说“我让我哥推你”。她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不知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苏晚的爸爸去了哪里。她只知道,苏晚的秋千没有人推了,而她有一个哥哥,哥哥很有力气,可以推秋千。
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
很短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林溪。小女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夏天的星星,干干净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
“好。”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她控制住了。
林溪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她转身跑回秋千旁边,又推了一下,铁链还是吱呀吱呀地响,但她好像不觉得刺耳了。
“苏晚姐,你等我哥回来,我让他先修秋千。”她说,“然后让他推你,推好高好高。”
“好。”
“你怕不怕高?”
“不怕。”
“那就推最高。”林溪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很大的高度,“比房子还高。”
苏晚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很短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她的眼睛弯了,嘴角翘了,甚至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林溪看见她笑,也跟着笑,笑得比她更大声,更响亮。两个人在院子里笑着,笑声穿过墙头,穿过三角梅,飘到隔壁的院子里去了。
“你们在笑什么?”
苏晚转过头,看见林渡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篮球背心,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手里抱着一个篮球,满身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哥!”林溪跑过去,“你回来啦!”
“嗯。”林渡把篮球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你们在笑什么?”
“不告诉你。”林溪说。
林渡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摇了摇头,也没有说。
“行吧。”林渡笑了笑,没有追问。他走到苏晚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她的眼睛还有点弯,嘴角还留着刚才笑的弧度。
“苏晚姐,”他说,“你笑了。”
“嗯。”
“挺好笑的。”他说,然后自己也笑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林溪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中间,仰着头看看哥哥,又看看苏晚,然后拉起苏晚的手。
“苏晚姐,你中午在我们家吃饭吧。”她说,“我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
“你奶奶做的饭我吃过了。”苏晚说。
“那你再吃一次。”林溪说,“今天做了红烧鱼,我哥最喜欢吃的。”
林渡在旁边咳了一声。“谁说我最喜欢吃了?”
“你每次吃三碗饭,还说不是最喜欢?”林溪理直气壮地说。
林渡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头的三角梅。
苏晚看着他的耳朵尖,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林溪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口走,“走吧走吧,我奶奶肯定已经在做饭了。”
苏晚被她拉着走,经过林渡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后面,三个人一起走出了院子。
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三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中间的。高的影子在最前面,矮的影子在中间,中间的影子在最后面。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线。
苏晚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