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无寒 第3章 试探

雷声轰鸣，细雨飘落。

颜元妤行至凌之寒对面坐下，抬眸望向身前之人。

凌之寒垂下眼帘，唇角浮出一抹向上的弧度。他抬手将茶盏推至颜元妤眼前，氤氲茶雾缓缓升起。

春雨淅沥，雨丝连绵。

凌之寒抬起眼帘凝视着那双潋滟的眸，握着茶盏的那双手微微一颤。

那双深邃的眸亦凝视着他。

升腾的茶气缓缓化作迷蒙的雪雾，翩翩飘落的飞雪落至红墙之上。浓云流转遮掩苍穹，天地之间覆着一层灰白。

白雪飘落，风声呜咽。

凌之寒快步跑于幽寂的长径之上，衣摆拂过堆积的霜雪。残雪跌落肩头，霜花悄然染白双鬓。

“太医，太医！”

脚步踉跄，砭骨的寒风吹红双眸。金冠桎梏的墨发早已散乱，玄袍扫过门庭。凌之寒慌乱奔至颜元妤塌前，颤着双手紧紧握住颜元妤冰冷的手。

她静卧床榻，无悲无喜。

寒风无端吹入，烛焰轻颤。

跪于颜元妤塌前的众多太医纷纷摇头，眸中皆是惊惧之色：“陛下，皇后娘娘崩逝了！”

泪水模糊视线，眸底浮出颜元妤双眼紧阖的模样。凌之寒颤着手轻轻抚摸她苍白的面颊，一滴清泪倏然滚落。他的泪珠滴至她的眼尾，缓缓滑落。

他不信。

她分明在哭。

凌之寒静静立于塌前，周身流淌的血液渐渐凝固，氤氲的双眸布满阴鸷狠戾之色。双腿顿觉无力，他骤曲膝跪下。跪于塌前缄默良久，他忽转眸望向垂首跪地的太医，低靡的声线藏着颤抖：“皇后……因何崩逝……”

跪地的太医们闻声一顿，面面相觑却皆不敢启唇。

“说。”

凌之寒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禀陛下……皇后娘娘饮尽毒酒……是乃毒发而逝啊……”

岑太医周身不住地颤抖着，垂着的眼帘掩去遍布恐惧的双眸。他低垂着头，身前帝王的威严压弯他之背脊。

凌之寒的瞳孔略微一转，勾唇轻哂出声：“毒酒？”

他回眸望向颜元妤，又一行烫泪滑落。他抬手替颜元妤掖了掖被角，几滴泪珠凝于长睫。

“陛下……有一事……臣不得不禀……”

岑太医缓缓启唇，悄悄抬起眼帘瞥了眼凌之寒。余光瞥见一双猩红的眸，他忙又将头垂下。

“娘娘宫中藏起的药方……是安胎药。”

岑太医双唇发紫，置于地上的双手抖得愈发紧。垂着的头更低了些，脸颊几乎贴至地上。

凌之寒掖着被角的手倏然顿住，指尖凝滞于空。他半敛着眸望向颜元妤微微隆起的小腹，双唇颤抖无法启齿。

他们有孩子了。

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

双手颤抖得愈快，抬着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凌之寒颤着手，一手握住颜元妤的腕，一手摸着颜元妤的小腹。

他怔然跪于她的塌前，只觉掌心握着的那双手愈发冰凉。他缓缓垂首靠于她塌前，脸颊贴至她冰冷的手臂，热泪洇湿被褥。

窗外落雪窸窣，一如他娶她那年。

那时她刚入东宫，见他归来便会小跑上前拥住他。她偏头倚着他，在他怀中撒娇，说想吃宫外清轩楼的豆糕桂花酥。

他便拥着她，垂眸于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昱日她醒来之时，桌上便会有一盘豆糕桂花酥。

漫漫长夜，他与她十指紧扣，他垂下眼帘望着她渐渐迷离的双眸，于她耳畔轻唤她的闺名。她双颊微微泛起绯红，娇羞地拥住他。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抬手摩挲着她柔顺的发丝。一吻落于她之鼻尖，他同她说，想与她儿女双全。

热泪夺眶而出。

凌之寒轻轻阖上双眼，万语千言滞于喉头。他颤着双唇，声线低靡含糊：“原来……你如此恨朕……”

你恨朕。

你该恨。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一声柔语忽传入凌之寒耳中。

“四皇子？”

颜元妤望着凌之寒怔然的双眸，眸中不觉泛出一抹惑色。

凌之寒缓缓回神，转眸望向窗外飘落的细雨，缄默良久不欲作声。雷光乍现，他倏然撇头望向对面的颜元妤，双唇微微开合：“二小姐，你可相信宿命轮回？”

雷声低鸣，苍穹晦暗。

颜元妤的双眸倏然凝滞，雷光映亮她之双眸。她垂下眼帘握了握桌上的茶盏，扯起唇角勉强一笑：“殿下，我不信。”

凌之寒紧盯着颜元妤的双眸，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方才她眸中闪过的慌乱。他之面容映于雷光之下，眸底缓缓蔓延出柔情：“是么？”

颜元妤回以一笑，垂下眼帘抿了一口茶。

“我信。”

雷声又响，雷光明亮。

凌之寒搁置手中杯盏，抬眸望向颜元妤。他之声音清晰地落入颜元妤耳畔，随雷声一起传入她耳中。

颜元妤缓缓搁下茶盏，抬起眼帘迎上凌之寒略带审视的目光：“殿下，我不信。”

她又重复了一遍适才所言，语中多了几分坚决。

雷鸣不绝。

凌之寒垂眸一笑，敛去眸底的失落之色。他举盏饮尽最后一口热茶，旋即缓缓起身，转身欲行之时他倏然回眸望向颜元妤，唇角微微扬起：“我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我遇到一女子，与她相伴半生却多是利用。那人，模样与你有几分相似。”

颜元妤唇角的笑容倏然凝固。

她凝眸望向凌之寒，窗外的雷声轰鸣于耳，亦穿透她之身躯，笔直劈落至她的心头。

凌之寒提步离去，颜元妤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于视线之中后，挺起的双肩倏然一颓。她紧紧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眼尾渐渐泛起一抹红。

秋绮忙小跑上前搀住颜元妤，她握上颜元妤冰凉的双手，眸底泛出忧虑之色：“小姐可有碍？”

颜元妤摆了摆手，她挺起身子朝秋绮莞尔一笑，苍白的双唇缓缓开合：“无碍，我们走吧。”

秋绮迟疑了片刻，淡淡点了点头。

行至府外，颜元妤忽发觉府门之前多了几辆马车。她凝眸打量着停于府外的那些马车，眸中不觉泛出一抹惑色。

“小姐，听说是老爷同僚来府上议事。”秋绮掩面贴至颜元妤耳旁，声音轻轻落入颜元妤耳中。

颜元妤的眉尾略微一扬，她提步行至府中，快步走过正堂直奔颜屹的书房而去。她悄然立于拐角处，探头望向守于书房外的几名仆从。

“二小姐。”

一声女音倏然传来，书房之外的仆从顿朝颜元妤的方向看去。

颜元妤心下一沉，忙拉着秋绮往后退去半步。她抬手将碎发捋至耳后，转身望向身后之人，唇角缓缓浮出一抹浅笑：“岑娘。”

岑娘提步行至颜元妤身前，忽抬眸瞥了眼颜元妤身后，旋即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试探之意：“二小姐，此去应灵寺可还顺利？”

颜元妤的神情略微一怔，长睫轻轻一颤：“嗯，我已虔心祈愿。”

愿她命丧黄泉。

岑娘微微点了点头，行于颜元妤身后与她同向长廊的方向走去。她紧紧拧着眉头，垂眸颔首道：“适才老爷同僚入府议事，二小姐莫要搅了老爷。”

颜元妤提唇一笑，缄默着并未启唇。她之眸底，缓缓蔓延出一抹讥讽。

朝中以裴末郢为首的右党拥立大皇子，朝野之上以颜屹为首的左党拥立三皇子。此次议事，恐是为掣肘裴末郢。

二人提步走着，廊外的雨缓缓飘落，打湿寒地之上的碧草。

岑娘倏然顿步立于原地，她凝视着颜元妤的背影，浑浊的眸中暗藏怔惘之色。

颜元妤转身望向身后之人，垂眸敛去渐渐蔓延于眸底的寒意。她转眸望向廊外漂泊的风雨，心中缓缓泛起波澜。

岑娘躬身行了一礼，身影渐渐消失于长廊之下。

雨丝飘落，嫣花低垂。

颜元妤凝眸望着消失于拐角处的那道袍角，微微蹙起眉头。她提步行至屋中缓缓坐下，垂眸凝视着置于桌前的凉茶，双眸之中的惑色愈浓。

岑娘有意护她，甚多次提醒于她。然前生岑娘与旁人并无不同，她们都只喜欢颜莞晴。

春雨连绵，曝于雨中的翩蝶微微振着双翅。

颜元妤抬起眼帘瞥了眼窗外，眸光落于院中的清池之上。倏然间，雨幕之中忽出现几道人影。

房门骤然敞开，春风裹挟雨丝吹入室中。秋绮快步行至颜元妤身前，双肩之上沾染的雨滴尚未干透：“小姐，大小姐醒了。”

颜元妤眸光一沉，走至窗前抬手轻轻将窗推开。窗檐悬着的雨滴倏然落至颜元妤的掌心，她垂眸望向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

颜元妤垂下眼帘，低垂的鸦羽颤若蝶舞。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唇角蔓延出一抹讥笑。

秋绮抬眸望向立于窗前的那道身影，背脊骤然一僵：“小姐，我们要去看看吗？”

雨幕迷蒙，雨落之影映于颜元妤眸底。她收回手，眸光清冽如霜：“不去，她会来寻我的。”

话音甫落，窸窣的脚步声骤然传来。雨丝透过敞开的门缝卷入室中，岑娘收起纸伞行至颜元妤身后：“二小姐，大小姐请。”

一抹讥笑浮于唇角，颜元妤忽转眸瞥了眼秋绮。秋绮一怔，忽上前搀住颜元妤的胳膊。

颜元妤扶额行至塌前坐下，掩面轻咳了几声：“适才淋了雨，许是染了风寒。大姐姐体弱，我还是回避些好。”

帷幔缓缓垂下，掩去颜元妤眸底浮出的清冽。她转过身，阖眼之时唇角倏然蔓延出一抹浅笑。

岑娘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她撑起纸伞走入氤氲的雨幕之中，缓缓行过蜿蜒的长廊，抬手推开了一扇木门。

浓郁的药味扑至鼻中，岑娘强忍着蹙了蹙眉。她垂首行至塌前，踌躇良久方言：“老爷，二小姐不慎染了风寒。大小姐大病初愈，不宜见二小姐。”

躺于塌上之人撑着塌沿缓缓起身，细眉之下的一双凤眼流露出一丝怒色。帷幔骤然掀开，低哑却略带娇嗔的女音悠悠响起：“爹爹，二妹妹因病推托，您莫迁怒于她。”

颜屹咧嘴一笑，拿起置于床塌一侧的药碗：“你无事，爹爹便心安了。”

岑娘凝眸望着颜屹眸中流露出的疼惜，眉间萦上些讥讽之色。

得知颜莞晴苏醒，颜屹便撇下同僚匆匆赶来。纵使知晓她娇蛮任性，甚终日无理取闹，他亦不曾以礼缚她。

只是那样宠溺关切的眼神，颜元妤从未得到过。

岑娘转过身行至门前，耳畔传来悦耳的笑声。她轻轻将门关上，垂首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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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