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一夜睡得安稳,左臂的酸胀消减大半,只是动作依旧不敢太过幅度。不过天刚亮她便醒了,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昨日被周旻握过的手腕,又想起昨夜那短暂却滚烫的相拥,心底余温迟迟未散,唇角总忍不住微微上扬。
昨夜周旻仓促离去后,便再未踏回她的营帐。周煦知晓她定是还陷在昨日的窘迫羞赧里,既恼自己无端猜忌,又羞于失态亲近,才刻意避着自己。
她躺了片刻,便撑着身子慢慢坐起,侍女端来温水与清淡的早膳,她简单用了几口,便执意要起身。左臂依旧裹着厚实白纱,周煦不敢用力,便以右手撑着,慢慢披好素色外衫,将松散的发丝简单挽起,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苍白,眉眼却清亮温和。
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殿下伤势未愈,还是在帐中静养为好,外面风凉。”
“不妨事。”周煦浅浅摇头,眼底藏着笃定,“我去找阿姑。”
她心里清楚,周旻性子内敛,遇事爱独自闷着,昨夜的误会虽已解开,可那份缱绻暧昧横在两人之间,她定是刻意躲着,不愿直面。可总不能一直这般避而不见,有些心绪,总要借着暖阳,慢慢摊开。
出了自己的营帐,晨间的军营带着清冽的寒气,士兵往来操练,甲胄碰撞声错落有致。周煦微微拢了拢衣襟,任由侍女轻扶,朝着周旻营帐的方向缓步走去。
她知晓周旻素来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处理军务,此刻定然已在帐中。行至主帅帐前,守帐亲兵见是她,神色恭敬,不敢阻拦,轻声通传。
帐内静悄悄的,没有传来翻阅卷宗的动静,倒似是周旻正独自静坐。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清冷低沉、带着几分刻意平复的嗓音:“进来。”
周煦抬手轻轻掀帘,缓步踏入,见周旻长发束起,眉眼恢复了往日里惯有的沉稳冷静,只是下颌线条绷得略紧,显然昨夜之事,依旧在她心底萦绕未散。她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边境舆图与往来密信,指尖捏着一支狼毫,却迟迟未落笔,分明心思不在军务之上。
听见动静,她抬眸看来,目光落在周煦身上,视线下意识先扫过她依旧包扎严实的左臂,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关切,随即又飞快敛去,重归平淡疏离,只是那疏离,早已没了昨日的郁气与吃味,只剩几分不自然的局促。
“怎的过来了?”周旻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往日里的冷硬,“伤势还未养好,不在帐中歇息,跑来此处做什么。”
周煦没有应声,只是慢慢走到案边,避开桌角,寻了一旁的软凳,缓缓坐下。她没有靠得太近,却也不远,眸光安静又温顺地看着周旻,不闪躲,不逼迫,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带着全然的坦荡。
晨光落在她苍白柔和的眉眼上,将那份缱绻温柔衬得愈发真切。
“独自闷着无趣,想来看看阿姑。”她声音轻软,直白又坦诚,“也怕阿姑还在恼昨日之事,躲着不肯见我。”
一句话,便直白戳破了周旻刻意掩饰的心思。
周旻指尖微顿,捏着狼毫的力道悄然收紧,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喉间微涩,语气淡淡:“我何时恼你了。”
嘴上这般说着,可面上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发热,昨夜那般失态相拥、亲昵嗅闻,还有自己无端吃醋的窘迫,一桩桩一件件,此刻想来依旧羞赧难耐,她本想借着军务躲开几日,慢慢平复心绪,没料到周煦竟这般直接寻了过来,半点不给她逃避的余地。
周煦瞧着她这副口是心非、故作镇定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却也不拆穿,只是微微倾身,目光直直望着她:“阿姑不恼我,那便是恼自己昨日胡乱猜忌我,恼自己昨夜那般失态,对不对?”
她字字轻柔,却句句精准,将周旻心底藏着的所有懊悔,尽数点破。
周旻被她说得心头一颤,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狼狈,素来运筹帷幄的人,此刻竟有了几分溃不成军的模样。她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两人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暧昧,正慢慢发酵,连空气都带着几分绵软的滞涩。
恰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沉稳的通传声:“将军,陆副将求见,禀报今日防务调度事宜。”
突如其来的声音骤然打破帐内凝滞的氛围。
周旻心头微松,像是骤然得了个台阶,紧绷的肩线悄悄松弛些许,脸上那点羞赧与窘迫迅速敛去,瞬间敛回主帅该有的冷肃沉稳,指尖松开狼毫,沉声应道:“进来。”
周煦闻声,微微往后坐直了身子,眼底那层直白缱绻的情意也淡了几分,温顺垂眸,安静敛了周身亲昵的气息,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软凳上,一副乖顺不插话的模样。
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年副将掀帘而入,正是副将陆砚。他目光飞快扫过帐内,瞥见一旁端坐的周煦,当即微微颔首行礼,神色恭谨却不多言,转而对着案后的周旻躬身回话。
他条理清晰,将晨间哨卡换防、粮草押运等军情一一禀报完毕,字句利落,公事公办,可话音落尽,他却依旧立在原地,并未转身离去。
周煦垂在膝头的指尖轻轻摩挲,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此人。陆副将生得周正英气,下颌线条硬朗分明,站在帐中自有武将的肃然气场。只是每当目光落向案后端坐的周旻时,那双锐利的眼眸便会悄然柔和下来。明明军务已然说完,他也不肯就此退下。寻着一桩桩细碎由头,絮絮提起营中无关紧要的琐事。
周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淡淡掠过一丝了然,跟着便漫上一缕极轻极淡的酸意。只是她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只垂在膝上的右手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指腹轻轻抠着衣料。
她太熟悉这般眼神了,那是满心倾慕、藏不住在意的模样,坦荡炽热,毫不遮掩,和自己看向周旻时眼底翻涌的情意竟隐隐相似。只是陆砚可以这般光明正大地爱慕周旻,借着军务之名靠近,借着禀报之机逗留,不必顾虑礼法束缚、世俗流言,哪怕只是远远望着,也敢把那份心意摊开在人前。
可她不能。
周煦心头忽然漫开一阵绵长又尖锐的羡慕,跟着便被一层沉甸甸、化不开的涩意死死裹住,顺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她自小在周旻身侧长大,那时她尚且分不清孺慕与情爱,就连周旻那位性子跳脱的弟弟,她的叔叔赖在周旻身边随意亲近,她都曾莫名憋闷许久,暗自闹过小脾气,悄悄吃过没来由的醋。那时的醋意来得混沌,只当是不愿旁人分走独属于自己的偏爱,尚且不懂何为刻骨铭心的心动,何为求而不得的隐忍。
可如今全然不同了。
她早已清清楚楚剖开自己的心意,明白这份藏了许久的执念早已越了界限,是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滚烫情意。可她甚至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克制分寸,只能把满心汹涌的喜欢压在乖巧的皮囊之下,连多看一眼的目光,都要反复斟酌深浅。
一边是旁人坦荡无拘的倾慕,一边是自己步步克制的心事。羡慕、酸涩层层叠叠绞拧在一起,密密麻麻压在心口,闷得发疼。
她便这般坐着,一言不发,耳边是两人一来一回的应答,周旻偶尔淡淡开口问询,语气温和。
周煦安静听着,心底那点酸涩便一点一点,随着时间慢慢发酵、沉淀。她也忘记了他们究竟聊了多久,只觉得周遭一切都在流动,唯有她心口那股闷闷的酸意,迟迟散不去。
她不敢抬头,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会被周旻一眼看穿。只能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衣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在心底。明明昨日才与她那般亲密相拥,明明误会方才解开,可此刻看着旁人光明正大靠近她、与她闲谈,那份独有的归属感,便像是被悄悄分走了几分,失落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苦。
满心沉陷在翻涌的落寞里,周遭的声响她竟一概未曾留意,连周旻数次轻声唤她,她都浑然不觉。
周旻望着她始终垂首敛目、失魂落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心疼。她等了片刻,见人迟迟没有反应,便干脆起身,缓步走到周煦面前,微微俯身,放柔了语调,声音轻缓地落在她耳畔:“羲和。”
这一声呼唤清晰真切,终于将深陷思绪的周煦猛地拉回神。她倏然抬眸,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茫然与淡淡的委屈,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一抬,才赫然发现,方才站在帐中不肯离去的陆砚,不知何时早已躬身告退,营帐里只剩她们二人。
她怔怔望着周旻,喉间微微发紧,方才憋闷了许久的酸涩,在这突如其来的独处里,险些直接涌上眼眶。慌乱之下,她连忙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攥得更紧,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未平的沙哑与局促:“阿姑……”
她竟失神到这般地步,连人何时离去、周旻何时走到自己面前,都全然不知,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定然被看得一清二楚。
周旻看着她眼底未及掩藏的泛红与茫然,眉头微蹙,心底的疑惑更甚。方才她便察觉周煦全程状态不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声不响,却周身都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落,此刻抬眸间的委屈与落寞,更是藏都藏不住。
她微微蹲下身,与坐着的周煦视线平齐,刻意放软了语气,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全然的关切:“方才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几声都不应?”
方才积攒了许久的委屈、酸涩、不安与隐忍,在这毫无保留的关切面前,再也无处可藏。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眼眶微微发烫,所有的掩饰都在瞬间崩塌,只剩下最直白、最脆弱的念想。她微微抿紧泛白的唇瓣,长睫轻颤,直直看向周旻的眼睛试探道:“阿姑,我想要抱一抱。”
话音落下的一瞬,周旻身形猛地一僵,眼底骤然浮起明显的错愕。她下意识便想退缩。昨夜帐内失控的画面骤然在脑海里翻涌——她任由周煦埋在颈间贪恋嗅闻,气息交缠,暧昧几乎冲破所有界限,事后她羞赧窘迫,仓皇逃离,至今心绪都未完全平复。
她怕再这般亲近,又会把控不住自己,沉溺在这份缱绻温柔里,越了不该越的界;更因昨夜那般失态亲近,此刻面对周煦直白的索求,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羞赧与不好意思,本能地犹豫、闪躲。
理智在不停提醒她守住分寸,可抬眼的刹那,便撞进周煦湿漉漉的眼底。那双眸子里盛着满满的难过。昨夜是自己无端猜忌冷待了她,今日又让她独自闷坐许久,心头那点矜持与顾虑,瞬间被浓重的疼惜压了下去。
不过短短一瞬的迟疑,周旻眼底的挣扎慢慢褪去,她缓缓倾身,动作放得极缓,刻意避开周煦受伤的左臂,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轻将人揽进怀中,右臂温柔环住她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将人稳稳圈在怀里。
安稳的怀抱将周煦稳稳裹住,周旻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再次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方才强压在心底的隐忍,在这般真切的亲近里彻底决堤。怀中之人近在咫尺,体温真切,是她心心念念、却总怕抓不牢的人。
周煦心底翻涌的情绪骤然爆发,也顾不上伤势轻重,原本轻轻搭在周旻后背的右手猛地一收,骤然发力,顺势一揽一带。
周旻本就俯身迁就,重心不稳,猝不及防之下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再次直直跌进周煦怀里。不等她起身挣脱,周煦已然收紧手臂,牢牢将她禁锢在怀中,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将她死死圈在自己怀抱里,半点不给她起身的余地。
她受伤的左臂不敢乱动,便用右手紧紧箍着周旻的腰,将人牢牢按在自己心口。脸颊埋进她颈侧,鼻尖狠狠蹭着她的肌肤,带着几分委屈,闷闷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难过:阿姑……别离开我。”
周旻被她牢牢锢在怀中,浑身僵得如同磐石,耳尖滚烫得快要烧起来,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急促不稳的心跳,一下下撞在她的心口,让她素来沉稳的心神,彻底乱了章法。她下意识想轻轻挣开,可腰间的力道执拗又滚烫,半点不肯放松,反倒带着几分怕她逃离的惶恐,收得更紧了些。
周煦将脸深深埋在她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独属于她的清浅气息,所有隐忍的爱意,在这紧密相拥的时刻,再也压不住。她没有声嘶力竭的告白,只贴着她的肌肤,声音闷哑又轻柔,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诚,一字一句,将藏了多年的心事,尽数摊开在她面前。
“我知道你现在慌,也知道你接受不了,更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不能说的心思。”周煦的声音微微发涩,带着几分卑微的柔软,“我不逼你立刻回应,也不逼你马上认下这份心思。”
“我可以等,等你想明白,等你不再逃避,等你愿意回头看我,多久我都等。”
她微微收紧手臂,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哀求:“我只求你,阿姑,别再躲着我,别再把我推远。好不好?”
周旻被她死死禁锢在怀里,整个人僵了许久,胸腔里翻涌着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悸动。耳边是周煦带着委屈与哀求的话音,温热的呼吸拂在颈间,烫得她心神阵阵发颤。
她没有立刻挣扎,也没有厉声推开,就这般静静被她抱着,沉默了许久。帐内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良久,她才轻轻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声音低沉又干涩,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悲凉,先一步轻声吐出那句最残忍的话:“羲和,你我之间,终归是不可能的。”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周煦心上。
周煦浑身骤然一震,环着她腰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眼眶瞬间红透,埋在她颈间的声音陡然带上哽咽,字字带着破碎的不甘:“可是阿姑,你我同归女子,我又是你亲手养大的孩子,我求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能。”
周旻心口狠狠一揪,喉间发紧,偏过头不敢去看她泛红的眼尾,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疼,沉默着不肯作答。
从前的分寸、昨夜的失态、今日骤然摊开的心意,一桩桩压在心头,让她素来冷静自持的思绪彻底乱了章法。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她埋在颈间的脸,语气放缓,带着认真的郑重:“我需要一点时间,理清自己的心。”
顿了顿,她抬眼,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轻声许诺:“你再等等我,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周煦将她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底紧绷许久的弦骤然松了大半。她太懂周旻,素来克制疏离,即便嘴上说着不可能,如今依旧愿意坦诚心绪纷乱、许下会给答复的承诺,已是极致的让步,是默许,是心软。
巨大的欣喜瞬间席卷了她,方才积压的酸涩委屈尽数散去,只剩下滚烫的雀跃。她像是终于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抱着怀里的人,忍不住微微左右轻晃,动作亲昵又带着孩子气的欢喜,将周旻牢牢圈在怀中不肯松开。
周旻本就心神纷乱,被她这般轻轻摇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发晕,浑身泛起淡淡的酥麻。她下意识咬了咬柔软的下唇,语气微弱又带着几分无奈,轻唤了一声:“羲和……”
周煦听见她软糯的一声轻唤,心头欢喜更甚。往日里她事事顺从,半点不敢违逆,可此刻心底藏着得逞的坏心思,非但没有停下,反倒手臂微微收力,故意抱着人晃得幅度更大了些。
温热的呼吸依旧黏在周旻颈侧,她闷闷的笑声藏在喉咙里,带着得逞的雀跃:“阿姑晕啦?”
周旻被晃得太阳穴微微发胀,浑身软得使不出力气,挣不开她牢牢箍着自己的手臂,只能微微偏头,眼尾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气息都乱了几分,又气又无奈:“羲和,安分些。”
她声音软得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纵容的嗔怪。
周煦闻着她颈间清冽的香气,感受着怀中人微微发软的身子,心底那点幼稚的得逞心思越发浓烈。她非但没停,反而放缓了摇晃的幅度,变成轻轻缓缓的摩挲晃动,鼻尖蹭了蹭她细腻的颈侧,语气黏糊糊的,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就不要。”
周旻心口轻轻一颤,被她直白的欢喜撞得心头发软。她垂在身侧的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抬起,迟疑着,试探着,缓缓落在了周煦的后背,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轻轻贴了上去,无声地回应了这个拥抱。
周·得寸进尺·歪理大王·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3章 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