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的身影刚消失在帐帘之外,主帐内仅剩的三人周身紧绷的气场,才稍稍松了分毫,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周煦率先抬步,身形一晃便掠至周旻身侧,不等开口,指尖已然轻轻攥住了周旻的衣袖,她眉眼间尽是难掩的惊疑,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攥起,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求证:“阿姑,这粮仓大火……”
余下的话她未曾说尽,可眼底的神色已然明了,这场火来得太过蹊跷,偏偏掐在萧德几番算计落空、正要痛下杀手的关键时刻,精准打断了这场步步杀机的鸿门宴,绝非偶然。她几乎笃定,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与眼前从容不惊的周旻脱不了干系。
周旻垂眸,目光淡淡落在被她攥住的衣袖上,瞬间便洞悉了她的心思。她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极轻地眨了眨眼,随即用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又抬眼示意帐外隐约徘徊的侍卫身影,唇瓣微不可察地摇了摇,语声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此地不宜多言,先出去再说。”
她神色依旧沉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那一道眼神,便让周煦瞬间明了。周煦心头的惊疑尽数压下,当即松开攥着她衣袖的手,微微颔首,敛去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方才淡漠自持的模样,与崔长光交换了一个戒备的眼神。
崔长光早已凝神留意着帐外动静,此刻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率先迈步走到帐帘处,微微掀帘一角,仔细探查了片刻,确认帐外值守的侍卫都被粮仓方向的慌乱动静吸引,无暇顾及此处,才回头对着二人微微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步调依旧保持着方才的从容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出主帐。帐外已是一片混乱,兵士们举着水桶、扛着水袋,纷纷朝着东侧粮仓方向狂奔,呼喊声、脚步声、火噼啪的燃烧声交织在一起,原本森严的军营戒备,彻底被这场大火搅得乱作一团。
她们循着来路缓步前行,刻意避开慌乱奔走的兵士,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确认没有暗卫尾随监视、没有目光刻意锁定她们之后,才快步踏入自己暂住的营帐,反手将帐帘紧紧合拢,又仔细检查了帐内四周,确认无窃听暗藏的机关,才彻底放下心来。
营帐内,崔长光守在帐门处,时刻戒备着外面的动静,周煦则快步走到周旻面前,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开口问道:“阿姑,现在可以说了,粮仓的火,是不是你安排的?”
周旻走到帐中坐定,抬手轻轻抚平衣摆上的褶皱,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抬眸看向二人,语气淡然却笃定,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是我安排的。”
她早便知晓萧德狼子野心,这场宴席注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鸿门宴,一味被动应对,终究会落入对方圈套。故而在前来主帐之前,她便早已暗中吩咐随行的亲信,找准军营守备最松懈的时刻,在东侧粮仓纵火。
一来,粮仓是军营命脉,萧德就算再想拿捏她们,也绝不敢置全军粮草于不顾,必然会放下所有算计,全力救火;二来,大火一起,军营必定大乱,原本森严的巡逻、把守尽数溃散,正是她们逃离此地的最佳时机。
“如今营中大乱,所有兵士都去扑救粮仓大火,各处关卡守备空虚,正是我们脱身的最好时机。”周旻站起身,目光坚定,周身清贵之气中多了几分果决的谋略,“再耽搁下去,待火势控制住,萧德回过神来,必定会反应过来此事是我等所为,到那时,我们再想走,就难了。”
周煦与崔长光闻言,眼底皆是一亮,看向周旻的目光里满是信服。她们方才只觉这场火解了燃眉之急,却没想到周旻早已步步为营,提前布下了这步脱身之棋。
崔长光立刻敛容拱手,神色肃穆:“全凭公主吩咐!”
崔长光话音刚落,周煦心头骤地一沉,骤然回过神来。满心的脱身欣喜瞬间褪去,一层焦灼覆上眉眼,她蹙紧眉心,上前一步,声音不由得发紧:“阿姑,不对,我们是能趁乱逃走,可秦霜还在萧德手中。她一直被软禁看管,我们若是自顾自离开,萧德气急之下,必定会对她下狠手。”
帐内气氛一时凝住,崔长光神色也凝重下来,指尖微微收紧,显然也深知秦霜的处境凶险。
周旻望着二人焦灼的神色,面上不见慌乱,唇角凝着一抹浅淡沉静的弧度,眼底藏着早有筹谋的从容。
她轻轻抬手,缓声开口,语气平稳笃定,带着十足把握:“我也从未忘记秦霜,你们不必忧心,我既然敢点燃粮仓,定下脱身之计,自然也早早为秦霜留好了后路。”
只见周旻缓步走到帐中案前,指尖轻点桌面,眸色沉静,将全盘谋划缓缓道来:“萧德以秦霜为质,牢牢攥着我们的软肋,以为拿捏一人,便能逼得我们步步受制。可他千算万算,偏偏漏了眼下这场大火。”
她抬眼望向帐外隐约传来的火光,语声不疾不徐:“粮仓骤燃,全营兵力尽数被牵制往东营中,各处守卫抽调大半,看管软禁营帐的人手,估计早已被抽调去救火。如今看守秦霜院落的侍卫,不过寥寥数人,防备最是薄弱。”
“我纵火之前,便暗中传了密令给潜伏在北梁军营里的暗线,早已摸清秦霜被软禁的院落位置,只待营中大乱、守备涣散,便趁机暗中潜入,伺机救人。大火一起,人声鼎沸,动静嘈杂,正好掩去潜行踪迹,神不知鬼不觉。”
周煦心头一松,紧绷的肩背稍稍落下,却仍蹙眉追问:“可那院落终究是萧德重点看管之地,就算人手减少,也绝非轻易能闯,万一行事败露,反而会害了秦霜?”
周旻淡淡摇头,继续细说布局:“我自有分寸,其一,混乱之下,人人自顾不暇,军心涣散,侍卫警惕大减,无心严守;其二,我命暗线暗中在院落外围引燃几处零星小火,火势不大,不足以引人重视,却能逼得仅剩的守卫分头去扑救,自乱阵脚,分化人手;其三,萧德此刻心神全系在粮仓粮草之上,怒火焦躁缠身,短时间内绝不会分心顾及人质。”
“他认定我们三人被困宴席、无从动作,料定我们不敢轻举妄动,这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崔长光闻言恍然,拱手低声道:“公主思虑周全,前后步步扣合,放火不仅是为脱身,更是借乱局分化看守,为人质脱困铺路。”
周旻颔首,目光沉定,条理清晰排布后续:“不错。暗线负责暗中接应秦霜,寻偏僻小路绕行,避开救火人流,悄悄与我们在军营西侧暗巷汇合。那里远离粮仓主火区,人少僻静,是预先定好的碰头之处。”
“我们三人不必直奔软禁院落,免得目标显眼,反而暴露意图。只需安稳前行,佯装趁乱避祸,缓缓去往西侧等候即可。待秦霜被救出,四人汇合,立刻一同冲出营门,径直往边境山林撤去。”
“那我们现下便动身?”周煦压低声线问道。
“即刻动身。”周旻敛了神色,语气添几分冷冽果决,“不宜多等,火势再晚些若是被压制,萧德冷静下来,必会第一时间派人加固人质看守。趁现在乱势最盛,即刻出发,汇合秦霜,全身而退。”
崔长光立刻走到帐门,撩开一丝帘缝再三探查外围动静,确认四下依旧兵荒马乱、无人留意这片营帐:“外头无碍,可以出发。”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敛去周身气息,备好袖中防身利器,借着满营的混乱,悄然踏出营帐,朝着西侧僻静的汇合点,稳步行去。
三人借着营中大乱的掩护,压低身形,顺着营帐之间的窄巷缓步穿行。四下皆是奔逃奔走的北梁兵士,呼喝救火的声响此起彼伏,浓烟随风漫卷,遮蔽了大半视线,恰好成了最好的遮掩。沿途偶有零星留守的侍卫,也皆是神色慌张、心神不宁,只顾着眺望粮仓方向的漫天火光,根本无心留意她们。
崔长光走在最前,目光冷静扫过沿途每一处拐角与暗哨,不动声色扫清前路隐患,将所有潜在的危险提前避开。周旻行于中间,神色从容沉静,步履不疾不徐,纵使身处狼藉混乱的军营,依旧风骨端雅,半点不见仓皇。周煦紧随二人其后,五指始终抵在袖中短刃之上,时刻紧绷戒备,一旦遭遇突发阻拦,便能立刻出手护人。
一路避开人潮,绕开主干道,专挑偏僻隐蔽的小径穿行,不多时,便顺利抵达军营西侧的狭长暗处。此处背靠连绵营帐后侧,远离粮仓火场,人烟稀少,冷风卷着淡淡的烟火气掠过巷口,安静得与营中别处的喧嚣截然不同,正是绝佳的隐秘汇合之地。
崔长光先一步踏入其中,确认空无一人,才侧身回身,对着二人微微摇头示意安全。三人依次入内,短暂驻足,耐心等候暗线与秦霜赶来。
时间一寸寸流逝,巷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杂乱的呼喊隐约传来。
周煦耐不住心底牵挂,频频望向秦霜被软禁院落的方向,眉宇间难掩焦灼:“阿姑,她们那边不会出意外吧?都已经过去这般久了。”
周旻神色未乱,静静立在巷中,眸光沉敛:“应当不会,她们皆是精心培养之人,行事稳妥,既接了密令,便绝不会失手。越是乱局,行事越要沉稳,贸然心急,反倒容易出错。”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矮墙之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巧的落步声,极轻极缓,刻意压下了所有动静。
三人瞬间凝神戒备,崔长光悄然侧身挡在前方,周煦指尖瞬间握紧兵刃,目光锐利锁向声响来源。
下一刻,两道纤细身影借着营帐阴影,飞快翻越矮墙,落入她们眼前。
走在前方的是一身黑衣、面罩遮颜的暗线,动作利落警惕,落地即刻环顾四周确认环境;紧随其后的女子衣衫略显单薄,面色苍白,眉眼带着连日被软禁的疲惫,正是被困多日的秦霜。
秦霜望见巷中安然等候的周旻三人,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悸与狂喜,脚步下意识一顿,险些踉跄。连日被困的压抑、被当作人质的惶恐,在看见同伴的这一刻,尽数化作眼底的湿意。
暗线快步上前,对着周旻屈膝低伏,无声行礼,压低嗓音极简禀报:“公主,任务完成。院落守卫已被零星火情分化牵制,属下趁机避开耳目,顺利救出秦霜将军,一路无人察觉尾随。”
周旻微微颔首,眸色柔和几分,轻声安抚:“辛苦你了。”
说完又,她转头看向秦霜,语气温和:“别怕,至此便安全了,我们这就离开北梁军营,再也不会受人钳制。”
秦霜快步走上前,声音微颤,满心的后怕:“多谢将军,殿下与长光了。”
崔长光微微颔首,示意时间紧迫:“此处不宜久留,虽暂时无人发现,可军营乱局迟早平复,萧德一旦察觉,定会封锁所有出口追缉我们。”
周旻眸光一凛,当即下定决断:“即刻出城。”
她抬手示意暗线先行断后,沉声道:“你原路折返,抹去所有行动痕迹,不必随我们同行,自行寻机撤离便可。”
黑衣暗线应声领命,迅速隐入阴影,悄无声息褪去踪迹。
崔长光便领路断前,探查西侧营门守备缺口,西营门原本驻守的重兵大半被调去救火,城门守备空虚,仅余下几名散漫值守的小兵,心思涣散,防备松懈。
四人借着浓烟与阴影掩护,贴着围墙根悄然靠近,趁着守门兵士转头闲谈的间隙,默契配合,身形一闪,极快穿过破败侧门的缝隙,悄无声息踏出了这北梁军营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