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一时只剩布料摩擦与上药的声音,气氛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周煦处理完自己上臂狰狞的伤口,随意将染血的布巾丢在一旁,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不过是划开了旁人的皮肉。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疼得指尖都在发麻。
她偏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又落回周旻身上。
不似方才那般明目张胆的关切,此刻她垂着眼,长睫半遮,视线却像浸了温水的丝线,一圈一圈,不动声色地缠在周旻泛红的耳尖、微抿的唇线、微微绷紧的肩颈上。
她从不是旁人眼中,最起码不是周旻眼中那般端正守礼、心思坦荡的晚辈。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恰到好处的靠近,从来都不是无心之举。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本可以等,等周旻慢慢松口,等她有一日愿意主动朝自己走近一步。可等待太磨人,也太被动,她好像有些做不到只守着一份遥遥无期的耐心,什么都不做。尤其是今日那位萧德频频出现在周旻身侧,那份看似得体的亲近,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
从伸手执起周旻小臂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周旻会紧绷、会慌乱。可她就是要这样,要她方寸大乱,要她心神不宁,要她眼里心里,都不得不分出一点位置给自己。
而周旻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与在意,果真如她所料那般落了实处,一股隐秘而滚烫的快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漫开——原来她并非全无波澜,原来自己,真的能轻易搅乱她的心。
只是方才周旻猛地偏头躲开她掌心时那瞬间的抗拒,还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她心口。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压得她呼吸都微沉。
她知道自己逾矩,知道名分如天堑,更知道,周旻是在拼命推开她。
可她偏不想放。
周煦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触碰到周旻额头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细腻的温度,烫得她心头发颤。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她微微侧过身,看似在整理衣袖,实则借着角度,将周旻的每一丝慌乱都尽收眼底。
看着她耳尖久久不退的绯红,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急促的呼吸,看着她刻意移开却总忍不住悄悄飘回来的目光。
还好,还好她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崔长光在一旁看得暗暗咂舌,周煦嘴上说得坦荡,口口声声只等着公主自己想开、自己迈步,半点不逼不迫,可眼底心思细得吓人。那哪里是寻常晚辈照料长辈,分明是步步试探、一点点蚕食分寸,不动声色地往人心里钻。偏生公主又素来端着架子,明明早已乱了阵脚,面上还要强撑镇定端庄,一来一回,暗潮汹涌,看得她这个旁观者心里都跟着发痒,只觉这两人之间,藏着旁人插不进也看不透的缱绻与较劲。
崔长光有些看不过眼,便起身挨着二人坐下,状似闲适地开口闲聊,语气听来漫不经心。
“说来倒是蹊跷,先前在破庙遇上的那伙人,看着像是拦路匪寇,出手招式却格外规整,进退有度,不像是常年混迹山野的流贼。”
她语气平淡,话语却精准戳在要害上,有意坐实周旻心中早已盘旋的疑虑。说话间,崔长光指尖轻轻拨弄着燃着的柴火,眼角余光始终不露声色地留意着帐外动静,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未曾放过。
周旻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耳尖的燥热与心底翻涌的杂乱,指尖在膝头轻轻收拢,终于彻底稳住了心神。她抬眼看向崔长光,眉宇间褪去方才的慌乱,尽数是公主该有的沉稳:“你说得没错,那些人绝非普通流寇,出手招式规整有度,分明是受过严苛操练的人手,绝非山野乌合之众,背后必然牵扯着不小的势力。”
话音稍顿,她眉峰拧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帐内秦霜、崔长光与周煦三人听清,字字斟酌:“再者萧锦一行人,素来久居北梁王城,此番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荒僻边境之地,时机巧得太过刻意,不得不防。”
崔长光指尖轻轻敲击着火塘边沿,眸色沉沉,当即领会了周旻的言外之意:“公主是怀疑,这伙截杀的匪寇,或许与萧锦有关联?又或是,背后另有黑手,借着萧锦的行踪,掩人耳目对我们下手?”
“眼下尚无实证,一切都只是揣测。”周旻缓缓摇头,目光穿透帐帘,“但你们别忘了,北梁近来在边境频频小动作不断,高山镇扼守边境咽喉,本就局势敏感,再加上边城毫无征兆暴发的疫病,死疫蔓延速度异于寻常,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连凑在一处,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沉吟片刻,指尖在膝头重重一点,当即定下全盘主意:“今夜我们暂且按兵不动。此刻夜色深重,山路崎岖难行,我们随行本就轻装简从,带的护卫不过十数人,兵力单薄,连夜赶路极易遭人伏击,反倒正中敌人下怀。”
“当务之急有两件事,缺一不可。”周旻抬眼,目光依次扫过崔长光与秦霜,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第一,暗中派人悄无声息摸查,务必查清北梁斥候是否潜入高山镇一带,边城的疫病到底是何人刻意为之,一定要摸出实据;第二,我们人手太少,一旦萧锦她们再次发动突袭,我们毫无招架之力,必须想尽办法尽快引来支援。”
周煦眉头微蹙,低声接话:“可这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我们一举一动都在眼底,想传信谈何容易。”
“不容易也要做。”周旻声音冷了几分,“萧锦肯把我们带回此处,而非直接下手,说明她尚有图谋,暂时不会动我们。我们正好借着这段时间,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她的意图,一边从她营中护卫嘴里套取消息,找出北梁、高山镇与疫病之间的关联。”
崔长光略一思索,点头应下:“公主放心,我明日借着外出取水、拾柴的名义,在营区附近试探一番,看看他们防卫的薄弱之处,顺便留意有无可利用的传信途径。只要找到一丝机会,就能把消息送出去。”
周旻叮嘱道:“切记不可暴露,一切以隐忍为先。我们现在是寄人篱下,稍有不慎,不仅引不来援军,反而会把自己推入绝境。”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停在帘外不远,显然是萧锦安排的看守。
几人瞬间默契收声,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周煦不动声色地挡在周旻与帐门之间,指尖已然扣住袖中短刃,周身戒备之气瞬间绷紧。
周旻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思绪,抬手轻轻抚平衣摆褶皱,语气平淡无波,扬声朝帐外问道:“何事?”
帐外守卫没想到会被发现,隔着厚重帘帐沉声回话,语气还算恭敬道:“奉萧锦殿下之命,前来查看诸位是否安好,夜里若是有何需求,可随时吩咐属下。”
周旻眸色微冷,面上却丝毫不显,语气疏离又得体,淡淡敷衍道:“劳你费心,我们一切安好,并无需求,夜深了,你退下值守便是,不必时时惦记。”
守卫在帐外静默片刻,似是在揣测帐内动静,半晌才躬身应道:“属下遵命,诸位早些歇息。”
话音落下,方才停在帘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帐外的夜色里,再无半点声响。直到确认守卫彻底离开,帐内几人才稍稍松了紧绷的心神。
周旻目光淡淡扫过帐门方向,语气压得更低:“萧锦看似礼遇,实则处处设防。高山镇我们先前已暗中探过底,再派人出去不仅风险极大,还容易暴露心思。往后探查之事,不必往外走,只需盯着萧锦及其亲信便可——他们既然布了这么大的局,迟早会露出马脚。”
秦霜微微颔首,沉声道:“属下明白。今夜我会亲自值守,一来防外人偷听,二来也能护住大家安危。”
周旻“嗯”了一声,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周煦仍渗着淡淡血痕的上臂,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终是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你伤势未愈,今夜好生休养,不许再随意起身走动,更不许私下与旁人起冲突。”
周煦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明知她是关心,却故意轻声道:“阿姑是在担心我?”
周旻脸色微僵,耳尖又有泛起热意的迹象,当即沉下声:“我是担心你冲动坏事,拖累众人。”
崔长光在一旁看得暗自好笑,却不敢表露,只适时开口打圆场:“公主说得是,眼下局势不明,阿煦养好伤,才是最要紧的。真要遇上变故,多一分战力,我们便多一分生机。”
周旻压下耳尖的热意,敛去眼底纷乱心绪,抬眼扫过帐内众人,径直开口:“时候不早了,都各自歇息吧。”
她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顿了顿,淡淡叮嘱秦霜道:“夜里我们轮流值守。”
说罢,她便侧身挪向帐内一侧,刻意拉开与周煦的距离,闭目靠坐下来,摆出休憩的姿态,不再看旁人,试图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彻底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9章 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