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远楼回去的那一日起,周煦便彻底断了所有多余的情思,将自己完完全全埋进了书山之中。
日子像是被快刀裁过的布匹,一日快过一日,没有半分拖沓。
崔长光时常私下寻她,两人一同切磋学问、彼此照应。崔相也着实宠着这两位孙辈,如此大不韪之事,崔家的打点竟也做得滴水不漏,干净的身份、稳妥的名额、科考前后的关节,全都悄无声息地安排妥当,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周煦不再夜夜辗转念着北境的风沙,不再时时揪心边关的冷暖,那些牵挂与思念,全都化作了笔下勤学苦练的力道。
漫长的时光,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便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昭阳殿阶前的青草枯了又荣,风从微凉变得和煦,染上几分燥热——转眼,已是春闱将至。
周煦依旧每日按部就班,读书、习文、练字,平静得看不出半分紧张。
崔长光来找她时,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一进门便凑到周煦根前笑道:“阿煦,明日便要入闱了,你当真一点都不紧张?”
“紧张无用。”周煦声音沉稳,“该备的都已备足,该学的早已烂熟于心,只管提笔应试便是。”
话音落下,周煦紧绷了许久的眉眼忽然一松,唇角缓缓向上弯起,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难得一见、真切又清浅的笑容。那笑意冲淡了她周身锐气,添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轻快。
她放下手中的笔,轻轻靠向椅背,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开口:“再说了,就算真考不上,也实属正常。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鲤,能人志士数不胜数,我若落榜,不过说明我只是只不起眼的草履虫罢了。”
崔长光当场一怔,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彻底没听懂后半句:“草履虫?阿煦,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听过这般说法?是哪里的方言,还是新书里的典故?”
周煦眼底笑意更深,却不愿多做解释,只轻轻摆了摆手,将话题敷衍了过去:“没什么,随口一说的戏言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崔长光虽满心疑惑,见她不愿多说,也只好挠了挠头不再追问,只看着眼前难得展露笑颜的周煦,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不少。她知道,这些日子周煦把自己逼得太紧,如今能这般轻松说笑,已是极好的模样。
崔长光见她松快几分,也跟着咧嘴一笑,转而想起正事,语气认真了几分:“对了阿煦,我同我阿姐的物件,我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半点疏漏都没有了。你也莫要只顾着看书,早些将行囊备好,明日天不亮咱们就得动身前往贡院,可别到时候慌手慌脚误了时辰。”
周煦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应得从容:“我知晓了,晚些便会收拾妥当,不会耽误明日入闱。”
“那就好。”崔长光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叮嘱,“贡院里规矩森严,一待便是好几日,吃喝起居都在号舍里,你身子素来清瘦,可千万照顾好自己,若是有什么不妥,务必第一时间寻我和阿姐。”
周煦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都是关切的友人,心底漫过一丝暖意,方才眼里那点转瞬即逝的轻松笑意又出现在了唇角,轻轻应了一声。
第二日天色未明,皇城还浸在一片朦胧的墨色里,三人已按着约定悄悄会合。崔长光一身素色布衣,掩去了往日贵气,崔明姝则沉稳利落,一身简便劲装,周煦亦换了寻常士子的青衫,长发束起,眉眼清隽,混在人群里竟丝毫看不出皇孙身份。
崔家早已备好车马,一路低调驶至贡院外。此时天刚蒙蒙亮,贡院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天下士子云集,人声鼎沸,却又因考场森严而透着一股肃静。
临到入场验籍,崔长光才左右张望了两眼,确认周遭没有熟识的人,这才小心翼翼从怀中摸出三张卷得齐整的身份文牒,指尖轻点,悄悄分给周煦与崔明姝二人,动作谨慎得很。
周煦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质地,展开来细细一看,姓名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字——王三。
她先是微微一怔,连日来紧绷的情绪,竟被这朴素到有些随意的名字里逗出几分笑意,侧过头对着崔长光低声打趣:“这名字倒是朴实接地气,想来混在士子堆里,半分也惹眼不得。按这般排法,我是王三,你该是王二,明姝姐姐便是王一了?”
崔长光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鬓角,又连忙摆手,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三人听得到:“原本我同爷爷商议时,真是这般打算的,可后来一想,咱们三人一同出现,名字又这般齐整,万一被考官或有心人瞧出端倪,反倒弄巧成拙。为了避嫌,爷爷便让人稍稍改了改,我叫李二,阿姐是文一,姓氏各不相同,排行也不挨着,旁人便是想破头,也不会把咱们三人绑在一处想,稳妥得很。”
周煦听罢缓缓点头,将那张写着“王三”的文牒仔细折好,揣入衣襟内侧,眼底笑意依旧温和:“果然考虑周全,这样甚好,隐蔽又周全。”
一旁的崔明姝自始至终神色沉静,不多言语,待两人说完,也轻轻颔首,将自己的文牒稳妥揣入怀中,目光淡淡扫过前方排队的人流,示意二人时机正好。
三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收敛了多余神色,尽数带上了拘谨与沉稳的面具,随着缓缓挪动的队伍,安静向前,依次等候验籍、搜身,一步步踏入森严的贡院之中。
待一连串流程下来,崔家提前打点好的身份果然稳妥,无人起疑,三人顺利分入相近的号舍。
号舍狭小逼仄,仅容一桌一榻,周煦入内后便静心端坐,摒除杂念。待考卷下发,她展开一看,经义、策论、时务策皆在其中,既有对经史典籍的考究,亦有对朝局边防、民生吏治的设问。
周煦前世本就是文科生,初来时又蒙周旻悉心启蒙,稍长后入文华殿求学,既在周旻的严格监督下沉心向学,又得王太傅亲自提点、诸位夫子倾囊相授,本就称得上学富五车。再加这些时日的恶补,眼前考题于她而言,并不算格外艰涩。
考场之内寂静无声,唯有沙沙落笔声连绵不绝。周煦始终气定神闲,从清晨写到天黑,烛火燃起又燃尽,她不曾有半分慌乱。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渴了便饮几口凉水,困了便伏在案上稍作歇息,醒来继续挥毫。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交卷那日,贡院开门放行,众士子或喜或忧,喧嚣一片。
周煦收拾好笔墨,混在人流里慢悠悠走出考场,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从文华殿习文归来。远远便瞧见槐树下,崔长光正黏在崔明姝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娇气,手脚都轻快得很。崔明姝虽一脸无奈,却并未推开她,只是静静听着,眉眼间透着几分纵容,两人挨得极近,亲密无间。
两人都只顾着说话,半点没留意到她走近。
直到周煦行至近前,崔明姝先抬眼瞥见了她,连忙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崔长光的衣袖,示意她收敛些。
崔长光这才猛地回过神,转头看见周煦,立刻恢复了平日模样,自然地开口问道:“阿煦,你可算出来了,考得怎么样?”
周煦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尽力便好,结果如何,听天由命。”
崔长光当即一拍手,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就是这话!考不上也没关系,还有我陪着你一块儿落榜呢。说实话,我估摸着我自己都悬,多半是考不上的。”
她说得坦荡又轻快,半点没有失意的愁绪,反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周煦望着她一脸没心没肺的轻松模样,心底悄然掠过一丝羡慕。可这份心绪刚浮起,便被她轻轻按了下去。既已打定主意要守着周旻,做她在内最硬的肩膀,便注定不能这般无忧无虑。有些路既然选了,便只能一路向前,再无回头与松懈的余地。
崔长光一门心思黏在崔明姝身上,叽叽喳喳说着她考场里的趣事,压根没察觉周煦眼底一闪而过的沉绪。
倒是一旁的崔明姝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沉默着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算是无声安抚。随即抬眼望向四周往来不绝的士子,低声道:“此地人多眼杂,不宜久留。我先带她先回府,你也尽早回宫,切莫在外逗留引人怀疑。”
周煦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三人就此道别,崔长光还不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便被崔明姝带着快步离去。周煦立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转身混入人流,一路低调稳妥,循着原路回宫而去。
周煦一路低调避人耳目,刚踏入昭阳殿还未来得及坐下,身侧阴影里忽然悄无声息掠出一道人影。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绷紧脊背,险些抬手格挡,待看清来人是知微,才缓缓压下惊色。
知微是她培养在外的心腹,素来沉稳机敏,惯于隐在暗处,今日这般骤然现身,倒是实实在在吓了她一跳。
周煦按在心口轻舒了口气,敛去方才的惊色,看向知微无奈调侃:“你下次现身,不妨明显一些,再这么神出鬼没,我迟早要被你吓出毛病。”
知微垂首低声应道:“是。”
下一章我势必推动主线!(大言不惭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考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