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缓缓睁开了眼睛,头痛得像是被重物碾过,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觉得沉。她茫然睁着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混沌的神智,勉强记起昨夜的零星碎片。
萧锦那轻飘飘的话像冰锥扎进心口——周旻要远嫁北梁。那一刻她浑身发冷,再没半分心思周旋应酬,只端着酒盏一杯接一杯地灌。
平日里滴酒不沾,那清酿入口绵柔,后劲却烈得很,几杯下肚,满腔的慌乱便翻涌上来,再也压不住。她只记得自己失魂落魄离了席,往僻静的偏廊去透气,再往后……记忆便断了片。
唯有一段模糊又滚烫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昏黄的宫灯,冰冷的宫墙,她好像疯了一般扑过去,攥着周旻的衣摆,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唇齿相触的青涩滚烫,那人后背温柔的轻拍,还有那声声浸着温柔的“羲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方才。
周煦猛地坐起身,额角渗出细汗,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是梦吗……还是真的?
她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唇,仿佛还残留着与那人相贴的温度。心尖又慌又乱,既盼着那是真的,又怕那是真的——若是真的,她这般失仪僭越,岂不是把周旻推入险境。
“殿下,您醒了?”
秋晏端着醒酒汤走进来,见她神色恍惚,连忙上前将汤盏递过去,“昨夜您醉得厉害,奴婢好不容易才将您安稳送回来的。”
周煦握着汤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秋晏,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宿醉后的疲惫:“昨夜……我离开宴席后,可曾遇见什么人?在偏廊附近,可有碰到谁?”
秋晏一怔,随即垂首恭敬回道:“奴婢是在偏廊接到殿下的,彼时殿下虽醉态沉沉,却并未与旁人同行,路上也未曾撞见半个宫人,一路安稳回了昭阳殿,并无任何异常。”
并无任何异常。
周煦握着汤盏的手指缓缓松了松,心底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只觉得那点滚烫的悸动,瞬间凉了半截。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是她听闻周旻要远嫁,心慌意乱之下借酒浇愁,醉后生出的虚妄幻境。
她低头抿了一口醒酒汤,微苦的暖意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梦里的温柔太过真切,真切到让她险些信了,那人也同她一般,藏着不敢见光的心思。
可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
周煦闭上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再睁眼时,只剩一片强装的平静。
只是无人知晓,那夜偏廊之下未曾说出口的爱意,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痕。
洗漱更衣完毕,周煦将昨夜残留的醉意尽数掩去。镜中人眉眼清俊,只是面色尚带着几分宿醉后的苍白,唯有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未散的恍惚。她不愿再多想那场真假难辨的梦,理了理衣袍,便按往日时辰往文华殿去。
才刚在案后坐定,身旁的崔长光便凑了过来,神神秘秘地用袖子挡着,压低声音道:“阿煦,我这儿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周煦指尖微顿,自清晨醒来,心口便一直悬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沉,像有什么大事即将落定,莫名叫人不安。
她素来不是畏缩避事的性子,越是忐忑,反倒越想先直面最坏的结果。
略一沉吟,她抬眸看向崔长光,声音平静无波:“先听坏消息。”
崔长光瞧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再看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恍惚,眼神先软了下去,裹上一层分明又不敢明说的同情,连声音都放得轻了,生怕戳到她的痛处。
她往周煦身边又凑了凑:“公主殿下,今日早朝自请远赴北境,戍边守关。”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周煦心口。
她指尖猛地一僵,搁在案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连呼吸都在这一刻顿住。昨夜尚未散尽的头痛骤然加剧,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光影都晃了晃——守边?北境?
不是远嫁北梁,是去那苦寒荒凉、风沙漫天的边关。
周煦喉间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麻与剧痛一并涌上来,连带着昨夜那场模糊滚烫的梦,都跟着变得尖锐刺目。她还在怔忡,崔长光已经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的同情更甚,又带着几分了然。
“至于好消息……”崔长光顿了顿,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声音放得更柔,“你这般聪明,应该一猜便知了。”
周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顷刻之间,魂飞魄散。
文华殿内太傅讲书的声音嗡嗡绕耳,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指尖死死攥着笔杆,笔杆几乎要被她捏断。
眼前反复晃着的,不是书卷上的字迹,而是昨夜偏廊昏黄的灯影,是她梦里那场滚烫又青涩的吻,是周旻温柔落在她后背的轻拍,是那声揉碎了心的“羲和”。
原以为只是梦,可现实砸下来,比噩梦更疼千万倍。
周旻不去北梁和亲了,却要去更苦,更凶险的北境守边。那是风沙蚀骨,连冬日的风都能割破皮肉的地方。她从小养在深宫,肌肤细腻,畏寒怕燥,连秋凉都要提前备上暖炉,如今却要孤身一人,远赴边关,披甲守土。
周煦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上气,疼得她眼眶发烫,却只能死死咬着牙,把所有哽咽咽回去。
崔长光的同情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人。她忽然就懂了——周旻这是在断,断了宫里所有牵扯,断了旁人的闲话,更断了她这份见不得光的念想。
自请守边,是大义,是脱身,也是推开她。
周旻摆明了是在告诉她:别再靠近,别再念想,别再让彼此陷入万劫不复。
待下午下课回殿,她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就坐在窗前。烛火燃得噼啪响,映得她眼底一片通红,泪意涌了又压,压了又涌,最后只化作心口密密麻麻、剜心刺骨的疼。
她不敢去找周旻,不敢去问一句为什么,更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惹她心烦。
周旻既选择了远走避嫌,她便不能再拖累她半分。可她舍不得,放不下,更放心不下。北境那么冷,风那么大,她的周旻怎么受得了。
这一夜,周煦彻夜未眠。她翻出自己所有珍藏、所有私藏,一样一样,细细打点。
最滋润的雪绒花膏,最温和的润唇脂,最防风的软缎面巾,最保暖的蚕丝里衣,最不伤肤的护手油,连冬日防冻的药膏、润喉的蜜饯、助眠的香丸,她都一一备齐,仔仔细细包好。每一样,都是她按着周旻平日的喜好、肤质、习惯挑的,细到连尺寸、香气、软硬,都分毫不差。
天快亮时,她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起夜唤来了秋晏:“去请春和过来。”
春和匆匆而至,一进门,便看见案上堆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包裹,每一件都裹得细致妥帖,看得人心头发酸。
周煦抬眼,眸底是藏不住的红,她轻轻推过那些东西:“这些,你带去给阿姑。但你要记住,不准说是我送的。”
春和一怔,刚要开口,便被她打断。
“你就说,是你心疼公主要去北境苦寒之地,是你自己费心备下的。是你的心意,与旁人无关。”
她顿了顿,撑住那点最后的体面:“阿姑她不会收我的东西。她若知道是我送的,定会原封不动退回来,甚至会更生我的气,怪我不懂分寸,怪我还在纠缠。我不能让她为难,更不能让她因为我,半分不痛快。”
“春和,求你了,就当是我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她说完,别开脸,望向窗外微亮的天色,眼泪终于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烫得惊心。
春和看着她浑身都在发抖的模样,躬身应下:“奴婢记住了。”
春和捧着那一叠裹得严实的包裹,一路心神不宁地走进金华殿内。
周旻正临窗而立,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春和怀里沉甸甸的物件上,眉尖微蹙。
“这是何物?”
春和连忙上前,将东西轻轻放在案上,垂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按着周煦教她的话一字一句回道:“殿下,我们不日便要远赴北境,那处风沙大、天寒地冻,便私自备了些护肤御寒的物件,聊表心意。”
周旻的目光缓缓扫过案上的包裹。
绸缎质地细腻,针脚工整细致,最外层裹着的料子,是只有宗室嫡亲才能用的云纹锦;打开一角,雪绒花膏是北梁专供的稀罕物,润唇脂是宫中独供的香型,防冻药膏、暖身香丸……无一不是顶好的东西,件件都合她的肤质、喜好、习惯,细到连她自己都未曾这般上心。
这般周全,这般懂她,这般舍得倾尽所有,这宫里,再没有第二个人。
周旻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颤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抬眸看向垂首的春和,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眼能看穿人心的清明:“你月例有限,便是攒上一年,也置办不起这些东西。”
春和心头一慌,连忙俯身:“殿下,这是奴婢……”
“不必说了。”
周旻轻轻打断她,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责怪。她没有再追问,没有再逼问,更没有让人把东西送回去。
她怎会不知,那是周煦的心意,只是她不戳穿罢了。
就像昨夜偏廊下,她没有推开她,没有斥责她,只是轻轻抱着她一样。
就像此刻,她明明一眼看穿,却要装作全然不知。
周旻轻轻合上包裹,抬眼看向春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沉稳,只在尾端,藏了一丝极轻极柔的暖意:“既然是你准备的心意,那我便收下了。北境路途遥远,这些东西,确实用得上。”
“你下去吧。”
待殿内重归寂静,周旻才缓缓坐下身,将那叠包裹轻轻抱在怀中,就像是在抱着周煦一般,令人莫名的安心。
咋办!我写的都好着急!想开三倍速快进!
忽然想到一个最快的结局:两人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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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