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便有老臣出列,笑问北梁国情,实则句句试探北梁兵力、粮草、疆域虚实。萧锦从容应对,引经据典,滴水不漏,连皇帝听了,眸中都掠过一丝赞许。
偏在此时,文官列中忽然走出一人,拱手躬身,声音不高不低。他素来眼高于顶,最是看重中原礼数与尊卑,见北梁竟派一介女子为正使,本就心中不忿,此刻借着宴饮,终于寻到发难的由头。
“陛下,臣有一言,冒昧启奏。”他躬身一礼,目光却斜斜扫向殿侧的萧锦,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视,“萧使臣远来是客,方才论国事条理分明,令人钦佩。只是今日乃宫宴,不谈朝政,只论风雅。臣听闻北梁民风刚健,却不知萧使臣身为宗室贵女,可通中原礼乐、琴棋书画之艺?”
这话一出,殿内乐声都似顿了一顿。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请教,是刁难。
周旻几乎是在那臣子话音落地的刹那,便不动声色地抬眸,目光极快地掠向御座之上的皇帝。
皇帝面容依旧威严,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意外,更无半分喝止的意思,仿佛这一幕早已在预料之中,甚至……是他默许,乃至授意。
周旻心下一沉,瞬间便明白了。
这绝非臣子一时冲动的鲁莽之举。
殿中百官皆知,外使入朝,身负两国盟约,当众逼迫使臣献艺,形同戏耍,是破坏邦交的大罪,寻常官员纵有不满,也绝不敢在这等场合贸然开口,自毁前程。
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发难,背后若无帝王示意,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承德殿上,做出这等轻慢外使、有损国格的事。
皇帝这是要借臣下之手,试探北梁的底线,试探萧锦的底气,更是要在不动声色间,压一压这位北梁女使的锐气——既不愿落个苛待外使的名声,又要让北梁知晓,大周从上至下,从未真正将一介女流使臣放在眼中。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置身事外。
周旻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缩,心底一片寒凉。她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讽意,面上依旧是端庄的公主模样,只是看向殿中萧锦的目光里,不自觉多了几分隐秘的同情。
文官见萧锦未立刻应声,步步紧逼,语气更添几分咄咄:“莫非萧使臣只会论朝堂策论,不懂闺阁雅艺?若是如此,那也无妨,只当我大周君臣,见识了北梁的刚猛,只是这宴间雅趣,怕是少了一分颜色。”
此言一出,身旁立刻有几位与之交好的官员附和轻笑,语气轻慢:“大人所言极是,萧使臣不妨展露一手,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瞧瞧北梁贵女的风采。”
“正是,陛下设宴款待,使臣献技,也是宾主尽欢,何乐而不为?”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萧锦身上,有试探,有嘲讽,有冷眼旁观。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宗室席位之上,忽然传出一声清和的女声,不高,却足以穿透殿内凝滞的气息。
“大人此言,怕是有失偏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周旻,连御座上的天子都微微抬眸,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周旻缓缓起身,仪态端庄,她先向天子敛衽一礼,礼数周全,随即才转向那发难的文官,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大周以礼治国,鸿胪寺掌四方邦交,向来敬使重信。萧使臣身负北梁重托,远来议和安民,乃是两国贵客,非殿上献艺之伶人。”
她顿了顿,目光清冽,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今日殿中设宴,为安远客,非为取乐。大人强邀使臣献技,看似求雅,实则轻慢贵客,失我上国气度,传扬出去,反倒叫四方属国觉得,我大周无容人之量,无待客之礼。”
话音落,殿内更是一静。
谁也未曾料到,周旻会在此刻挺身而出,当众驳斥朝臣,为一位北梁女使解围。
那文官脸色骤变,慌忙躬身:“公主,臣并无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周旻不给他辩解的余地,语气平和却锋芒暗藏,“只是觉得,女子为使,便不配受使臣之礼,只配以艺娱人?”
她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殿中,最后落回御座,再度躬身:“儿臣斗胆进言,萧使臣才干气度,方才已见分明,父皇亦有赞许。若因一时戏乐,伤两国和气,冷了北梁诚心,得不偿失。”
御座之上,皇帝眸色微深,指尖轻叩御椅,并未发怒,反倒因周旻这番得体有度的言辞,生出几分讶异。
他原是默许臣下试探打压,却没料到,自己这位一向安分的女儿,会公然站出来维护北梁使臣。
周煦坐在周旻身侧,紧紧攥着她的衣袖,眼底满是紧张,却又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微微昂首,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她的阿姑,做得最对。
萧锦站在殿中,原本从容的眸中也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
她未曾想,这位大周公主,会在这般君心难测、满殿施压的境地,挺身而出,为她解围。
此刻殿中寂静,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等着天子定夺。
周旻一番话句句占礼、占理、占国体,说得光明磊落,不留半分指摘余地。他若是再一味纵容,便是摆明了轻视北梁、刻意刁难使臣,传将出去,非但失了上国颜面,更会直接激化两国矛盾。
皇帝指尖在御椅扶手上轻轻一叩,终于抬眼,神色沉肃了几分,淡淡开口:“六娘所言,不无道理。”
一句话落下,那发难文官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伏地叩首:“陛下……”
“够了。”皇帝声音微冷,带着帝王压下的不悦,“外使入朝,以礼相待,岂能以伶人视之?你今日之举,看似求雅,实则失度,轻慢贵客,丢的是我大周的气度。”
皇帝虽未明说自己先前默许,可这话一出,便是当众定了性——是臣下失礼,非朝廷本意。
“还不向北梁使臣赔罪。”
文官伏在地上,又惊又愧,浑身冷汗涔涔,再无半分先前的咄咄逼人,只能颤声应道:“臣……臣知罪。”
他艰难起身,对着萧锦深深一揖,语气再不敢有半分轻慢:“萧使臣,臣方才失言唐突,有辱使臣,有违国礼,还望使臣海涵。”
萧锦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微微侧身,向御座方向颔首致意,气度沉稳:“陛下明察,臣不敢介怀。只愿此后两国以信相待,以礼相交,不负此番邦交之愿。”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大周台阶,也守住了北梁威仪。
皇帝面色稍缓,顺势抬手:“罢了,今日宴饮,不谈过失。诸位安坐,乐师继续。”
丝竹之声缓缓重起,只是殿内气氛,早已不复先前那般轻松。
周旻见事态平息,才从容地退回席位。刚一落座,掌心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悄悄握住。
周煦仰着头,眼底亮得惊人,又是紧张又是崇拜,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低低道:“阿姑……你方才,真好看。”
周旻指尖微僵,被那温热掌心裹住的瞬间,方才在殿上的凛然锐气仿佛瞬间被抽离。待听清那句带着少年气的低语,她耳尖竟不受控地漫上一层薄红。
她垂眸,恰好对上周煦那双亮得像盛了星子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倾慕,坦荡又炽热,倒像是孩童对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直白地表达着欢喜。
周旻心头一跳,连忙抽回手,指尖却下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嗔怪。她侧过脸,避开那道灼人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窘意:“休得胡言。”
她刻意板着面孔,眉峰微蹙,可眼底的柔意却怎么也藏不住,那点训斥的力道,微不足道。
周煦却偏不收敛,反而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大胆:“阿姑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方才你立于殿中,一言喝退群臣,那般风骨,便是古之先贤也未必及得上。这般好看,便是让满殿人都听见,又有何妨?”
她说着,又轻轻拽了拽周旻的衣袖,声音软糯下来,却依旧带着几分调笑:“再说了,在我心里,阿姑无论何时,都是最好看的。便是此刻板着脸训我,也好看得紧。”
周旻被她这番话撩得心头发烫,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几分。她猛地侧过脸,瞪了她一眼,指尖却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将她凑得太近的脑袋推开些许:“越发没大没小了!再敢胡言,今日回去,便罚你抄十遍朝律。”
“抄朝律?”周煦挑眉,立刻垮下脸,双手故作慌张地捂住心口,身子微微一缩,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阿姑饶命,我错了还不行吗。”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假意求饶,眼尾却偷偷弯着,全是逗弄的笑意,“朝律那么多,抄得我手都要断了,往后谁还陪在阿姑身边说话呀?”
“你……”周旻指尖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终究是没忍住,唇角泄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她重新坐正身子,却悄悄往周煦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广袖挡住了旁人的视线。殿上丝竹声依旧婉转,舞姬的水袖翻飞如蝶,可她的余光,却总忍不住落在身侧周煦的身上。
周煦也安静下来,乖乖坐着,只是那只被她抽回的手,又悄悄伸了过来,与她的指尖在袖下相触,轻轻勾住,再也不肯松开。
她抬眸,恰好与殿中萧锦投来的目光相遇。
萧锦望着她,眸中一片真切的感激与敬重,微微颔首,无声致意。
周旻亦淡淡颔首,目光轻转,便落回了身前案几之上,仿佛刚才那一番惊殿直言,不过是席间一句寻常闲话。
阿煦:我勾勾勾勾/引引引引引
阿姑这个银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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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