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曲 第13章 第十三章

又过了几日，恰逢休沐。

周煦便如往常一般，半点出门闲逛的心思都没有，熟门熟路地寻到那狗洞，猫着腰钻了进去，直奔金华殿去找周旻。

待她拍净衣上的尘土草屑，便熟门熟路地寻到主殿里。

可殿内空荡荡的，不见周旻的身影。她唤来侍女，一问，才知周旻被召去掖庭处理要事了。

周煦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透着些许失落，但也乖乖在窗边的软椅上坐好，伸手拿起案上周旻没看完的书卷，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静候她回来。

周旻不在，她也没什么心思读书。看着看着，只觉书上的字像是活了过来，漫天飞舞般晃得人眼花，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烦乱。

周煦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唤来一旁侍立的侍女。

“阿姑走前，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回小殿下的话，未曾。”

周煦听罢，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泄了气，蔫蔫地靠回椅背里。

她索性将手中的书卷往脸上一盖，手肘随意地支在案上，整个人瘫在软椅里发起呆来。殿外的不知名的鸟叫一声接着一声，衬得殿内愈发安静，连带着心底那点没着没落的烦躁，也跟着漫了上来。

“你说阿姑平常喜欢些什么稀罕物？”忽然间，周煦的声音从覆在脸上的书页后闷闷传来。

这没头没脑的问话，惊得一旁侍立的小侍女心头一跳，她连忙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殿下的喜好，岂是奴婢能随意揣测的。”

“我不是外人，”周煦不死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你若知道些什么小道消息，且同我说道一二。”

殿内静了半晌，便再无半分声响。周煦没等来侍女的回话，便伸手将脸上的书卷拿开，抬眼望向对方。只见那小侍女早已慌了神，头垂得更低，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罢了，你退下吧，我自个儿再想想。”周煦闭上了眼睛，无意继续让她为难，抬了抬手让她离开了。

正烦闷着，窗边一阵微风袭来，将她的鬓发吹的飘起，胡到了她的脸上。她便顺手，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指尖无意间触到颈间垂着的平安扣——那是她周岁宴，周旻亲手给她系上的。玉质温润，触手生暖，是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扣面正中雕着一尾小巧的游鱼，线条圆润流畅，是她日日贴身戴着的。

是了！周煦眼前倏地一亮。周旻素来爱玉，她大可以亲手雕琢一块玉佩，当作生辰礼送给周旻。只是，这玉上该雕琢些什么纹样，才能合周旻的心意呢？

周煦正歪躺在软椅上冥思苦想着，便听得前殿忽有了动静。

是阿姑回来了！

周煦心头一喜，瞬间有了精神。她彻底扔下了看不进的书，站起身来便往外跑。便生她跑得急，竟没留意到脚下的门槛，一个踉跄，整个人便直直摔了下去。

这边周旻刚踏进殿门，便见周煦摔在地上，心头猛地一揪，快步上前蹲下身将她扶起，动作里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她小心翼翼地拉过周煦的手检查，又替她拍去衣上的尘土，目光落在她掌心擦破的一点油皮上时，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周煦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望她，恰好与周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读懂了周旻的眼神，那里面分明藏着几分嗔怪的意味。

可不知怎的，周旻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终究是舍不得说半句重话，末了，只低低地叮嘱了一句：“往后走路慢些。”

说着，便牵着她的手腕往屋里走，扶着她在软椅上坐好，又亲自寻来伤药，拧了帕子先轻轻擦去她掌心的浮尘，再蘸了药膏，指尖放得极轻，一点点涂在她擦破皮的地方。

周煦被她指尖轻柔的触感弄得有些心痒，下意识地便抽手往回缩。

周旻却误以为她是疼得受不住，连忙停下动作，俯身对着她泛红的掌心轻轻呵气，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安抚。

“阿姑，我没那么疼的。”周煦脸颊微微发烫，越发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开口解释。

周旻无奈地睇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低眉垂眸，继续沉默着，将药膏细细地涂在她的掌心。周煦强忍着伤口上药处传来的那阵痒意，垂眸看向正低头为自己上药的周旻。

只见她发鬓微松，许是赶路时不慎被风吹乱。有几缕青丝胡乱而又调皮的逸出来，衬得那张清冷的侧脸添了几分难得的慵懒。长睫垂落，一关一合，不时地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日光掠过她握着药膏的指尖，腕间的墨玉镯子莹润生光，衬得她肤色生白。

周煦便这么望着望着，忽然之间，心头莫名漏跳了一拍，连指尖的痒意都淡了几分。

周煦感受着这份陌生的心悸，心头怦怦乱跳，目光越是胶着在周旻身上，那心跳便越是急促，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一下下撞得她的心越来越慌。

这是怎么了？周煦说不清道不明缘由，她只能慌忙错开目光，假装去瞧窗外风景，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软椅的扶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周旻一抬眼，便撞见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不解其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和耳朵：“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周煦好不容易才将那紊乱的心跳按捺下去，被她这么轻轻一摸，心尖又是一颤，那股悸动便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跳得越发厉害。

她慌忙偏过脸，抬手胡乱扇了扇风，声音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轻颤：“没、没什么，许是屋里太闷了，热得慌。”

热？周旻暗自思忖，分明是天寒地冻的冬日。屋里虽生着炭火，暖意融融，却也不至于热到这般地步。她眸光微转，瞥了眼洞开的几扇窗棂，凛冽的寒风正丝丝缕缕地往里钻，卷起窗纱轻轻晃动。她心里明镜似的，晓得孩子是藏了心事，也不点破，只将药膏细细收好，指尖慢条斯理地抚平药盒的包边，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

“前几天厨房新研究了甜酒冲蛋，要不要喝些，补补身子？”她将药膏收好，目光温柔的像是浸了水。

周煦此刻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嗡嗡作响，偏又罩在她这般温柔的目光之下，周煦只觉浑身不自在，指尖绞着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根本没听清周旻说了什么，只下意识地胡乱应了一声。

周旻见状，也没有戳破，命春和吩咐厨房去做了。而后转头，见她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有意开导她，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多时，春和便端着一个描金白瓷碗进来了，碗沿氤氲着袅袅热气，醇厚酒香一下子漫了满室。

春和轻手轻脚地将碗搁在周煦面前的小几上，又取了银匙放在碗边，做完便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炭火烧得正旺，噼啪几声轻响，衬得屋里越发静了。周旻望着那碗甜酒冲蛋，眸光越发柔和：“趁热喝吧。”

周煦怔怔地看着碗里晃悠的蛋花，半晌才顺从的抬起手，握住了那柄温热的银匙。甜丝丝的暖意从舌尖一路淌进心底，可那点暖意刚漫到心口，便被那阵心悸搅得七零八落。

方才周旻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此刻竟如火般灼热。她垂着头，只觉心头突突地跳得厉害，饶是她活了两辈子，也说不清这股异样的躁动从何而来。

周旻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只当作未见，温柔的陪着她。

周煦小口小口地抿着甜酒冲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感却半点没消。炭火噼啪的声响落在耳里，竟像是敲在了心尖上，一下下催得她坐立难安。周旻没再说话，一直低头看着那本书，只是偶尔抬手拨弄一下炉子里的银丝炭，明明没在关注她，可她总觉得有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绯红一路烧到了脸颊。

她捏着银匙的手指微微发紧，碗里的甜酒还冒着热气，她觉得再待下去，自己那点不对劲的心思就要被蒸出来了。

“阿姑，我、我想起还有些事没做完。”周煦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连带着动作都有些仓促。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周旻的眼睛，只胡乱地将银匙扔在碗边，“就、就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屋外的寒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脸颊的热度却丝毫未减。她甚至没敢回头，只匆匆掀帘而去，徒留一室暖意，和周旻望着她背影若有所思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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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