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曲 第102章 挺身

昭阳殿一别，周旻独自静坐许久，殿内残留着周煦仓促离去时压抑的气息，空荡荡的四下，衬得她心口钝痛连绵不绝。连日来积攒的委屈与心疼层层叠叠缠绕于心，可几番心绪翻涌过后，最后凝练成一份冷静至极的决断。

她太了解周煦，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周煦认定唯有斩断二人牵绊，才能将她摘出事外，免去池鱼之殃。

周煦以为斩断情丝便能护她周全，以为刻意疏远便能让她置身事外、安然无忧。可周煦不知，对她而言，无周煦并肩，所谓安稳，本就是一座空寂囚笼。

与其隔着陌路，看着周煦一人独自煎熬，日日隐忍，周旻更愿意陪她一同入局，共踏刀尖、同担风雨、生死与共。

一夜无眠。

第二日朝会，百官列队而立，殿内气氛依旧紧绷。往日的周旻，虽身居高位，却始终恪守制衡分寸，面对皇子间的派系拉扯、朝堂政见争执，她永远居中调和，言语克制，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也绝不会主动树敌，连皇帝都屡次夸赞她懂得进退，深谙中庸之道。

可今日的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察觉——周旻变了。

朝议行至中段，三皇子缓步出列，手持奏折，神色端雅，语气恳切，句句冠冕堂皇。奏言近郊守备营久无整肃，士卒操练懈怠，恐有皇城安防疏漏，恳请皇帝准其大规模甄别换将、规整营制，护皇城安固。

通篇奏章冠冕堂皇，句句以社稷安防为托词，听来大公无私、无可指摘。

可殿中混迹朝堂数十载、阅尽权争的老臣，人人心如明镜。

守备营掌皇城近郊兵马巡防，直属兵权体系，是紧贴帝阙、最近身、最要害的兵权缺口，兵权在手，便等于攥住皇城半数近身底牌。

三皇子朝中深耕势力多年，苦于无近身兵权可握，此番借整肃防务为名，实则是要借着朝堂公义，堂而皇之清洗守备营旧将、安插自己蛰伏多年的门下宾客，悄无声息蚕食兵权，为日后储权之争，埋下致命依仗。

奏折甫一落地，三皇子麾下一众朝臣即刻出列附议。这帮官员素来依附三皇子派系，此刻齐齐躬身，连声附和。

“三殿下深谋远虑，防务为本，理应革新！”

“皇城防务疏漏事关国本，整肃势在必行！”

声声附和层层叠起，声势浩荡，瞬间压满殿中。

大周朝堂储争暗流，素来以二皇子、三皇子两派对峙最烈，两分朝局、互相制衡，其余派系或中立观望、或依附站队，无人轻易掺和两方死斗。

果不其然，三皇子党羽声势正盛之时，二皇子麾下议郎数人立刻出列抗辩。

“三殿下所言差矣！”为首议郎朗声出列，“守备营将官皆历年遴选、累功任职，无渎职失责之罪，无故大规模换将，动摇防务根本，绝非安邦之道！”

一众二皇子派官员紧随其后，接连进言，死死拦住三皇子的推进节奏。

一时间，殿内分成两派对峙，两方言辞交锋、据理力争，争执不休，朝堂风气瞬间紧绷。

而周煦麾下臣僚，自始至终，全员缄默，袖手旁观。不党皇子、不涉纷争，是周煦多年立身保命的根本准则。

她麾下众人也尽数领会主上心意，无论殿中二、三派系如何死斗、争执如何汹涌，始终垂首立班，彻底置身事外，冷眼看着两方拉锯内耗。

文官首列，周煦静静伫立其间，面色温雅恭顺，进退有度，一如往日千百次朝会模样。外人观之，只道皇长孙心性淡泊、持重守礼，堪为宗室表率。

唯有周旻看得透彻，周煦一旦入局，便是众矢之的，所有派系的矛头，会瞬间从皇子互斗，尽数转向她一人。

殿中二三派系的拉锯仍在继续，几番争执拉扯下来，二党论据渐弱、声势不济，已然落了下风。

龙椅之上，皇帝神色平淡，静静观望着两派互斗，不置一词，任由朝局自行推演。眼看三皇子一派即将压服众议、稳住声势，即将占上风的刹那——周旻骤然动了，她这一动瞬间将满朝目光尽数强行攫取过来。

她抬眸正视御座，声线铿锵，清晰落进众人耳畔：“臣，有异议。”

满朝文武尽数抬首，眼底皆是错愕震惊与难以置信。所有人都默认，周旻是朝堂最稳的平衡点。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周旻已然朗声陈词，直击要害，丝毫不留朝堂体面：“守备营将官任免，皆循军功擢升、三年一考的旧制，近年无渎职，士卒操练规整、防务体系完备，所谓‘松散懈怠’，并无实据支撑，是空言妄断、危言耸听。”

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冷冽如霜，当众撕破所有公义伪装，直指私心：“守备营近身帝阙，乃是皇城根本兵权。三哥请奏无过换将、大规模补员，所荐僚属皆无边防履历、无军旅军功、无卫戍任职资历，骤然安插此重位，非为固防，实为私权。”

“借整肃军制之名，行培植私党之实，扰动皇城兵制根基，绝非社稷之福！”

三皇子面色骤然从从容转为铁青，眼底锐气尽敛，涌上猝不及防的愠怒与忌惮。他万万意料不到，自己即将落定的棋局，会被周旻忽如其来地当众连根掀翻。

三皇子厉声辩驳道：“我所行皆为国安防，秉公无私！六妹无凭揣测，肆意挑拨朝堂安稳，该当何罪！”

话音落下，三皇子麾下一众官员立刻反扑而上，纷纷出列争辩，言辞激烈，尽数将矛头对准突兀入局的周旻。

“正阳公主坏乱朝纲！”

“正阳公主阻挠防务革新！”

一众声讨此起彼伏，瞬间将周旻围在风波正中，殿中局势瞬息逆转，满朝压力尽数压向孤身而立的周旻一人。

御座之上，皇帝眸光沉沉落于周旻身上，眼底掠过极深的审视。周旻是他手中最利的刀，他要的是这柄刀安分□□、平衡朝局，而非主动出鞘，搅动派系格局。今日周旻逆势入局、强行驳回皇子奏议、打破多年中立格局，已然彻底触碰皇帝心底最深的忌讳。

杀机暗涌于无声之间，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

所有人都默认，到此地步，周旻只需稍作退让、委婉致歉、保全君臣体面，便可堪堪收场、免于重责。

可今日的周旻，本就是为自毁安稳、以身入局而来。

她孤身立于大殿正中，面对满朝声讨、皇子盛怒、皇帝冷视，面色沉静如水，脊背挺拔未弯半分，无半分退让。

待众人声讨稍歇，她再度开口，条理缜密、逻辑凛冽，句句紧扣兵制国法，将三皇子一派所有冠冕说辞一一击碎，逐条推翻。

不过数息，一众官员被怼得语塞气短、哑口无言，连三皇子本人都颜面尽失、无从辩驳，铁青着脸僵立原地。

原本即将落定的朝局，被她一人之力，彻底颠覆破碎。

皇帝见状，淡淡抬手，终结了争执：“此事再议，先退朝。”

散朝之声落下，大殿紧绷如弦的气氛骤然松泄，却并未消散分毫寒意。百官齐齐躬身行礼，高呼万岁，可人人心底皆是翻涌的惊疑。众人垂首躬身的间隙，无数道探究的目光，频频掠向那道身影。

众人依序退朝，步履匆匆，无人敢在殿中多做片刻停留。谁都清楚，今日大殿这一场逆势发难，绝非一时意气，更非无心失度——是周旻，主动破了局。

踏出殿门，压抑许久的议论瞬间炸开，低低沉沉此起彼伏，顺着宫廊四处流转，落进每一个路过的人耳中。

“今日公主未免太过冒进！三殿下蓄势已久，党羽盘根错节，何苦当众折其颜面、结下死仇？”

“往日从不见公主掺和派系争斗，她素来置身事外，今日怎会骤然出手？”

“何止是出手，分明是寸步不让、刻意撕破脸面，半点转圈余地都未留！”

“陛下方才神色极差，那句‘此事再议’哪里是搁置，分明是心存芥蒂、已然生疑！”

“公主本就功高震主，如今这般锋芒毕露，怕是往后再无安稳日子了……”

流言蜚语如无形风雪，顷刻覆满整个皇城。

有人叹她失度，有人笑她失智，有人暗自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位权倾朝野的公主盛极而衰、自毁前程。人人都以为她是心绪失衡、一时失策。

百官人流缓缓散去，各自离去。

周旻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上无半分波澜，沉静得不见一丝情绪。她目光平视前方，看似淡然无事，眼底却清清明明，将周遭所有议论、暗流尽数收纳心底。

朋友们，大热天很不幸的感冒了，没有力气码字，今天先更这么多啦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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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