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里,门窗都关着。几人围桌而坐。顾星阑从袖中取出几张裁好的草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墨迹未干,他折成小团,拢在掌心摇了摇,往桌上一撒。
桃芊芊眼疾手快,率先拈起一枚纸团展开,看了一眼:“码头。”
昭醒醒拿起纸团摊开,道:“余昌米行。”黎时镜同步展开手中纸片:“余昌米行。”
孟苍岚也跟着捻开手边那团纸:“那我去蓉华米行。”他抬眼望向公孙衍耀,话音稍顿:“那公孙兄,你们……”
公孙衍耀伸手取了最后两只纸团之一,展开:“蓉华米行。”
桌面尚且余下一枚纸团,顾星阑伸手拿过,不疾不徐展开,上面写着——码头。探查分派已定,他将所有纸团收拢,烈焰升腾,转瞬将纸片燃得干干净净。
昭醒醒豁然起身:“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动身吧。”
公孙衍耀忽然想起一事,开口叮嘱一句:“行事尽量低调,切勿打草惊蛇。”
顾星阑微微颔首,沉稳补充:“公孙兄言之有理,毕竟此地还在他人地盘上,最好还是别将事态闹大。”
“知道啦。”昭醒醒点点头,转头望向身侧黎时镜,笑着说,“我们走吧。”
孟苍也随之起身,对众人微微抱拳:“诸位各自当心。”
荣昌路卧在云州城东,辰时初刻,朝日初升。街面两边有早起的摊贩正在摆摊,热闹渐渐漫开。一个卖豆腐的妇人正往木板上搁白嫩嫩的豆腐块,卖胡饼的摊子支起了炉子,炭火噼啪作响,面饼在炉壁上烤得滋滋冒油。包子铺掀开笼屉,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鲜香腾起。一旁的馄饨摊主边敲碗边叫卖,清脆声响顺着街巷散开。
清晨的集市,是云州一日烟火的开端。袅袅炊烟、食香阵阵。吆喝声、买卖声、讨价还价声,一点点的唤醒整座尚带睡意的城池。
晨光刚刚照透巷口的梧桐叶,便将金粉毫不吝啬地洒向巷口。昭醒醒和黎时镜并肩走在荣昌路上,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两人走到余昌米行门口时。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伙计正弯腰扫着门口台阶上的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干燥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昭醒醒上前一步:“我们来买米。”
那伙计抬起头,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脸膛晒得微黑,眼角有几道细纹,目光在她和黎时镜之间掠了一瞬,脸上堆起笑来,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匆忙:“不好意思,客官,我们这边的米已经卖完了。”
昭醒醒眉心动了动,侧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么快?这才辰时刚过呢。”日光才刚爬过巷口的屋檐,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哪有这么早就卖完的道理。
伙计呵呵笑了两声,把扫帚靠墙放了,又弯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家米少,每周都是赶早出货,客官要是想买,下周一再来看看罢。今儿个确实没剩了。”
黎时镜声音轻飘飘的落下:“也是,旁家米价飞涨,唯独余昌米行,还守着旧价钱。这般的好事,自然是卖得快。”
“那是那是,”伙计连连点头,“我家掌柜的说了,薄利多销,不赚昧心钱。”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老张,米卖完了,把门板上上。”
话音未落,店里便走出另一个伙计
昭醒醒还要再问,黎时镜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小臂,不紧不慢地往旁边让了让,像是给那两个伙计腾出关门的空地。门板合拢前,他的目光落了进去,瞥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不多时,传来一声落闩的轻响。
“走吧。”黎时镜松开手,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才侧过头来,轻声道“我们去看看后院。”
昭醒醒跟上他,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刚刚出来的伙计指缝有米”黎时镜脚步不曾稍停,晨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簌簌洒落,在他面具上落了一小块鎏金。
二人绕至余昌米行的后巷。巷弄极为狭窄,堪堪只容一人侧身通行。巷口守着几名身形魁梧的八尺壮汉,戒备森严。这阵仗,就是江湖客摸到巷口也过不去,更别提寻常人了
可这点防备,却拦不住两名修士。两道身影悄无声息掠进后院。
昭醒醒撇撇嘴,看着地面上隐约露出数根交叉着的绳索,是特意布设下的机关。
后院不大,墙角堆着几只空木箱,贴着廊柱放着一副旧扁担和两个箩筐。院子安静得很,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低头啄着墙缝里的草籽。
昭醒醒贴着墙根绕到粮仓侧面的通风窗下,踮脚往里看了一眼。木梁上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颜色已经暗沉发褐,像是挂了许多日子。梁下整整齐齐码着几十袋新米,麻袋摞到齐腰高,最上层还没封口,露出白花花的米粒。仓库里空气干燥,带着一股稻谷特有的清香,是成堆粮食才会有的那种厚实的、沉甸甸的味道。
她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时,还是怔了一瞬。她回头压低了声音:“居然有这么多米!他说卖完了?”
黎时镜没有去看粮仓内部,蹲下身,指尖蹭了蹭砖缝里的尘土,轻轻一捻,细灰里混着细碎的白色粉末。
他直起身,神色淡然:“恐怕藏起来的粮食,远不止眼前这些。”
前院忽然传来均匀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步履沉稳从容。二人反应极快,身形一晃,无声无息掠至柴房后方。侧身藏在半人高的干柴堆后,借着错落的木柴缝隙,悄然朝外窥探。
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进来。他大约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衣裳料子服帖平整,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其人视线平稳不卑不亢,气质温雅沉静,全然没有往来行商的市侩气息,倒更像是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
伙计瞥见侧门来人,快步从后方迎上,脸上挂着世故温和的笑:“客官是——”
“我姓李,从西边来的。受蓉华米行引荐到这儿”中年人拱了拱手,“想进一批米和巴巴,量不小。听说余昌的米价公道,特来问问。”
伙计点了点头,正要应下,目光在那人鞋子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笑容不变:“实在对不住,客人来晚了。我们这边缺粮,匀不出多余的。更不知客人的巴巴何意,不若客人去其他两家看看米,说不定还可以讲讲价。”
“其他两家?”中年人没有急着走,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不经意地靠近“我去过张记了,他家说要等船到。蓉华的米贵而且我想要的补货太慢。”
“贵自然有贵的道理,”伙计面上挂着圆滑笑意,缓缓开口,“蓉华商行的米乃是上等白米,可咱们铺子里的——”
“你们铺子里的米市情,我早已打听明白了。”中年人语气松弛,仿若闲谈打趣,“你们家米卖得便宜,就是限购一升。我前后奔波三回,始终没法一次性买下一石以上。”
伙计一时语塞,暗自斟酌说辞,不知该如何应对。
中年人并未等他圆话,复又开口,语调悄然沉了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好似不经意地漏了一句:“再者听闻,新上任的知府大人近日将要夜查各处米仓。囤积居奇乃是重罪,这话,劳烦转告贵铺掌柜。
伙计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客官说笑了,这话与我们小店可扯不上干系。我们这点米,也就够余家上下吃的,实在匀不出大量粮食。
只是您的话,我必定转告掌柜。说不定客官下次登门,便能如愿。”
中年人忽而浅浅一笑:“但愿如此。”他抬手拱了拱,“那我过几日再来拜访。”
待到中年人身影离去,伙计脸上客套的笑意并未当即褪去。他伫立原地,目送对方由侧门走远,落上锁栓。静候两息光景,才脚步匆匆向内堂走去,掀帘时动作极轻,布帘落下,兀自轻轻晃动。
“掌柜的。”
内间走出一人,生得富态敦厚,肚腹微微隆起,身着藏蓝绫绸长衫,腕间悬着一串色泽油润的佛珠。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问:“人走了?”
“走了。”伙计的声音压得极低,“是蓉华推荐来的,想要大批购买米和巴巴,还放出消息,说可能有新知府上任要夜查米仓的事。”
掌柜掌柜指尖缓缓捻动佛珠,语速微急:“他还说了别的什么?”
伙计迟疑一瞬,继续回话:“他问得细,连咱们购一石米附赠巴巴的规矩都探听得一清二楚。”他抬眼望向掌柜,“不过,这人鞋面干净,不沾一点尘土,看着不是赶远路的人。所以我没过多透露内情”
掌柜抬手拍了拍伙计肩头:“做得妥当。咱们做的营生,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半点大意不得。”
伙计迟疑着追问:“那眼下……”
“巴巴今晚就动。”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事务,“还有叶子那边,今晚一并送走。”
吩咐过后不到半个时辰,米行后门缓缓启开。天色还亮着,巷口的光线从灰墙上斜斜切下来,将那道开合的门缝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
一道身影自缝隙侧身闪出,身着深色短褐,脊背佝偻,手中拄着一根木拐。
看来是易容后的伙计,竟乔装成了年迈老者。昭醒醒与黎时镜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跟着
前面那人在某个巷口停了一下,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道弯,弯过去之后。又接连转过两道街巷拐角,
转瞬之间,身影凭空消失在视野里。
眼前只剩一堵厚重的灰砖老墙,墙根胡乱堆着几块废弃石块,地面荒寂,瞧着已是许久无人从此通行。
“好像没路了。”昭醒醒心头一紧,望向身侧的黎时镜,“难不成我们走错了?”
黎时镜抬手示意噤声:“别出声,附近有人。”
日头偏西了些,光线沿着灰墙缓缓爬升,将墙根下的阴影拉得更长了一些。
二人放轻脚步靠近老墙。墙根处有一道半人高的缺口,被丛生的枯藤半遮半掩。伸手轻轻拨开藤蔓,眼前豁然一亮。墙后面露出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被踩得很实,显是常年有人走动。小路深处,隐约浮起连片屋舍的轮廓。
原来在这儿啊
二人缓步靠近,瞧见那乔装伙计的老者走进最深处的宅院。
整条街巷之中,散落着十七八道人影:有人扮作沿街货郎;有人蹲坐道旁,身前横放空扁担,不见半分货物;还有人斜倚墙根,双臂环胸,目光却如冷钉一般死死锁着巷口;几名妇人闲坐在门槛之上,看似闲谈家常,腰间衣料却鼓鼓囊囊,分明暗藏兵刃。
这些人,没一个像是寻常百姓。
恐怕周遭的其余几处宅子,也都是值守暗卫栖身之地。
四面八方被布下重重岗哨,罗网密布,将整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昭醒醒的视线越过重重岗哨,街巷最深处的那一座老宅,院墙高大,灰墙黑瓦,看着倒像是有些年头了。
她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恐怕我们现在不好进去”
天光尚且敞亮,纵使二人身负修为,也绝无可能在完全不惊动这么多守卫的情况下,悄无声息潜入院中。
黎时镜唇角动了动,只道:“等,等到入夜之后再来探查。”
暮色沉沉,浓黑夜色笼罩住整片街巷。天色波涛云涌变化,暗流般层层叠叠压着,不多时,竟下起了小雨,细密雨丝簌簌坠落,淅淅沥沥笼罩四方。雨雾漫过灰砖墙垣,润湿石板路。巡守的人影隐在雨幕里,视线大打折扣,唯有灯笼透出昏黄光晕。
二人再度折返,来到这处宅院之上方。
这是一座偌大的老宅天井院落。四面屋舍合围,是典型的四水归堂格局,檐角向中间收拢。雨水顺着层层檐瓦不断淌落,四水归堂,尽数汇入天井正中。
两人蹲在檐角,从高处向下看。正中就是水井,只是那方暗沉一片,看不真切
不,或许,不能用水井来形容。这是这片深挖而成和屋檐天井构造一般大的巨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