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居然夜晚居然下了雷雨。午时细雨斜斜织着,把院门口的青石板润得发亮。
桃芊芊刚拐过月亮门,就撞见黎时镜立在廊下,少年的衣袂被雨气洇得微沉,一双眼睛像淬冰的琉璃,冷淡而锋厉。
你这什么眼神?桃芊芊被他似是警惕的眼神看得,火气一点就燃,扬了扬手里的酒壶和食盒,“我来找昭醒醒,谢谢她当时的提醒,你杵在这儿干嘛?门神吗?”
黎时镜没接话,只往旁边挪了半步,算是给她让了路。
屋内,昭醒醒正临窗画符,听见动静回头,见是桃芊芊,不由奇道:“你来找我干嘛?”
桃芊芊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别别扭扭地哼了声:“好歹也算是一起在山洞里经历过生死的人,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吧。”
她揭开食盒,桃花的甜香混着米酒的清冽漫开来,“喏,便宜你了。我告诉你,这坛桃花酿可是我用了本命精魄养了整整三年的,说是仙酒也不为过!”
她嘴上逞强,却细心地摆开几个杯子,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喝了大半。
黎时镜不知何时也进了屋,目光落在那酒液上,忽然冒出一句:“不会有毒吧?”
“黎道友!你怎么也来啦?”昭醒醒有些惊喜。今日倒真是赶巧,都来了
桃芊芊没回他,只是把空杯往下倒了倒,挑眉示意
黎时镜没动,只转头看向昭醒醒,声音清清淡淡的:“在忙?”
“没有没有”昭醒醒道“听说你师傅在,所以还没去多谢你呢!黎道友,你上次又救了我一命”
“唤我黎时镜便好。”黎时镜的声音比方才温了些,像被雨洗过的玉石,少了几分疏离。
昭醒醒愣了一下:“哦哦,好”
桃芊芊心下终于了然——敢情这巫渺门的少司命在门外立了这许久?昭醒醒浑然不知。
她暗自腹诽:这般巴巴地守着,我还当你们早有私情了呢,真是…….
“等等!”桃芊芊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手,“用温酒炉热一热,滋味才叫绝,配这桃花酥更是绝妙!”说着便从食盒底层翻出小巧的铜制温酒炉,将桃花酿倾入锡壶架在炉上。
炭火“噼啪”舔着壶底,不多时,甜香混着暖意便漫了满室,她斟出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
“尝尝?”她先递向昭醒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末了才不情不愿地给黎时镜推过一杯,“喏,毒不死你。”
“多谢。”黎时镜指尖接过
昭醒醒入口先是桃花的清甜,后是米酒的滋味。咽下时又有股暖融融的热意淌向四肢百骸
哇塞,居然真的好喝啊!!,昭醒醒重新看了看酒杯,偷偷咂了咂嘴
没敢说的是,这可比当初黎道友的茶好喝多了……
几杯下肚之后,先前那点生疏客套早被暖酒冲散了。
两人听昭醒醒讲起宗门里的趣事,时不时笑得眉眼弯弯;桃芊芊也没了初见时的跳脱,说起妖族和自己经历的人间,倒多了几分认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热络,宛如姐妹般亲近。
“啧,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桃芊芊晃了晃空杯,脸颊酡红如醉霞,却还不忘冲昭醒醒竖大拇指,“大妹子,看不出来你挺会喝啊!酒量竟这般好”
昭醒醒被夸得脸颊更热,刚要摆手笑说“哪里”,却见黎时镜端着酒杯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泛着薄红的脸颊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淡淡开口:“你们少喝点,仔细醉倒。”
“害,”桃芊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本姑奶奶喝酒,就没真的醉过!”
又饮了两杯,桃芊芊终于放下酒杯,一脸餍足地打了个哈欠,起身时脚步已有些虚浮,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框:“我……我回房歇着了,你们……你们慢喝。”说着一步一晃地往自己住处去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作为树妖的桃芊芊没有打伞,她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满天的湿润连同天地间的气息一同纳入肺腑。
她自顾自地穿过回廊,雨丝落在她身上,顺着那些蜿蜒的轮廓洇开一片深色。
走到一半,桃芊芊脚步猛地顿住,酒意被惊得散了大半,抬手抚着额头低呼:“糟了!前几日打架情急,给他们俩都下了本命标记……”
标记本身无害,桃花酒甚至还有诸多好处,可这两样凑在一处,偏偏藏着桃花秘术,有点催情的后劲!
她心头咯噔直跳,转身就往回跑——昭醒醒方才喝了那样多,可别出什么乱子!
冲到院门外往里瞧,却见昭醒醒正捧着桃花酥小口吃着,黎时镜坐在对面,指尖捻着枚空杯,两人神色如常。
桃芊芊愣在原地,暗自嘀咕“不应该啊……话说,之前的魅惑本命能力,也是出了岔子”
她想不通索性先不管了:“算了,人没事就行,回头找盟主问问便是。”桃芊芊拍了拍心口,转身就准备回房睡觉
另一边
昭醒醒有点惊奇的看着面前摇摇晃晃的人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吧。你好像比我醉得还厉害啊……”
黎道友,不是才只喝了两杯吗!?
居然这般喝不得酒吗?
黎时镜脚步微顿,扯出个极淡的笑:“不必。”
昭醒醒却越发担忧,悄悄跟在他身后。他走得越远,呼吸越发粗重,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她看着黎时镜踉跄的背影,几步路便追了上去
扶住他,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下一秒,后背撞上他的手臂,眼前落下一片阴影——黎时镜单手撑在墙面上,揽住少女的腰
像是变了一个人,将她圈在臂弯与墙壁之间,冰冷的银色面具近在咫尺,掩去了大半面容,唯有那双眼睛,此刻像浸了春水的琉璃,潋滟得惊人。
面前是男人厚实的胸膛,昭醒醒仰头看他,滚烫的气息舔舐过她的脸侧
“你……”
“昭醒醒……”他的声音浸着酒气,带着沙哑的克制,手腕青筋突突跳动,"别跟着了”黎时镜猛地松开手,转身拉开房门
昭醒醒被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惊得一怔,明明是拒绝的话,却没半分说服力,反倒像绷到极致的弦,稍一碰就会断裂。
正欲开口,黎时镜已踉跄着推开房门,传来门闩"咔嗒"落锁的声响
昭醒醒更是担忧。她着急道拍着房门:“时镜师兄,你确定可以吗?你是有什么旧疾复发了吗?你若是旧疾复发,我去找穆灵师姐......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门内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却迟迟无人应答。昭醒醒心下一紧,当即运起灵力震开门闩——只见黎时镜歪在软榻旁,墨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滚烫得像沸水里滚过一般。
她心头一急,伸手便要去探他额头指尖刚要触到面具边缘,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干嘛?”黎时镜的清冷的声音裹着几分酒后的沙哑,掌心烫得惊人“揭下我面具的人,可是要负责的”
昭醒醒被他抓得一怔,挣了挣没挣开,只好道:“黎、黎道友,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去找穆灵师姐来!”昭醒醒说着便要往外跑。
手腕却被他猛地拽住,她一个踉跄,不由自主跌入他怀侧。
顷刻间,视野颠倒,两人位置互换。昭醒醒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压在身下。
黎时镜似是没了力气,声音懒懒散散,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别动,陪我睡一会就好”
“那……那好吧,我陪着你。”昭醒醒拗不过他,只好睁在旁边守着,守着守着,眼皮越来越沉,竟也靠着软榻边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屋内半明半暗。黎时镜睁开眼时,先是察觉到身侧均匀的呼吸,浅浅的,像猫儿蜷在暖炉边。
接着是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仍紧紧握着面前少女的手。肤若温瓷,手指圆润,骨节微微突出,指甲剪得短短的,色泽浅粉。她的手轻轻蜷缩着,指尖抵在他掌心,像未舒展的叶芽。
黎时镜偏过头,看见昭醒醒的脸近在咫尺——歪靠在枕边,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睫毛长而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唇色是浅淡的粉,微微张着,显然是睡熟了。像是一只小兽睡的毫无防备。
黎时镜看着少女的睡容,目光不知不觉便放软了。
垂眸,看着她凌乱的发丝。良久,悬在半空的指尖,终究还是落了下去——极轻极轻地,将那散落的发丝拨到她耳后。
风从窗外拂进来,吹乱他的发丝……
*****
村头已经聚满了人。高台之上,长老负手而立,声如洪钟,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尔等前来,乃为两事。”
众人竖起耳朵。
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缓缓道:“其一,明日,你们入剑冢,择法器。其二,之后便下山历练。”
“?!!!”
人群像炸开了锅。
“我们居然现在就可以进入剑冢了吗?”昭醒醒呆呆的张开嘴
同队的道友附和道:“就是!我完全就是废物啊……纯添乱来着,只有小师叔那样的天骄才可以进入秘境拿到法器吧。”
“哎呀,不要这么说嘛,”昭醒醒拍了拍同队道友的胳膊,“你才多少岁?我们都没下凡历练过呢”
“可小师叔在我们这时候,都开辟了秘境镇守秘府了,你怎么说?”那人气愤反驳。
昭醒醒被他噎得没脾气,我能怎么说?回到:“你就是个废物,行了吧?”
那位道友长叹一口气:“舒坦了,这话骂得在理。”
昭醒醒:哈?有病吧……
长老抬手虚按,待喧哗稍平,续道:“剑冢秘境出来之时是上界的秘境带,非比寻常。此行由你们小师叔带队,入内之后,一切听他调度。”
“剑冢之内,不仅有陨落先人的遗器、仙界时代的仙器,传言更有上古时代的遗器。但切记,所有人仅限入内一次,限时一日——超时者,将永远留在里面,化为器冢的一部分。”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里面的兵器数量未知,来历更是难考。”长老继续讲解道,“想获得兵器,唯有两法:一,器主动认主;二,人降伏器。”
“不过无需太过担忧,”他缓和了语气,“内里兵器多有器德,不会主动寻衅。即便你想降伏,它们也极少下死手,打不过便跑,通常不会追击。只是……法器威能极强,第二条路,历来鲜有人走通。”
“按惯例,本应等你们历练归来、心性沉稳后再入器冢,”长老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如今魔族虎视眈眈,不仅屠戮凡人,更狩猎修仙者。形势危急,不得不提前开启。”
次日。
天色微亮,五千弟子已在广场上列队,叽叽喳喳的讨论。
公孙衍耀站在人群中,压低声音道:“按照我看的话本子,魔族恶人入侵,我们这批弟子刚好撞上阵法,连凡间界都没去历练过就先入剑冢——这妥妥的话本主角开局啊。”
穆灵偏头看他,眼底浮起一丝惊讶的笑意,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很久远的记忆:“你现在还相信这个啊?”
她说着,目光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仿佛透过眼前这个师弟,看见了多年前那两个蹲在院子里的小孩。
小时候,公孙衍耀和昭醒醒都爱看话本子。有一回两人吵得面红耳赤,穆灵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走近了一听,才发现两人正在争论——谁是天选之人
原因是他们各自觉得月亮是跟着自己走的,并以此作为“铁证。
夜里凉,月色却好。虫鸣在墙角断断续续地响着,两小孩在书院的月亮下
小昭醒醒抬手一指天上的月亮,往前跨出几步:“你先别动,你看我!”她边走边回头,“你看,我走的时候月亮就跟着我走!我才是话本里的主角!”
小公孙衍耀在后面急道:“月亮明明是跟着我走的!不信你别动,我走给你看!”说着便大步朝前迈去,还时不时地仰头确认月亮的动向,“你看!是不是跟我走了!”
两个小孩争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让步,最后打算找穆灵师姐评判。穆灵站在两人中间,一个说“师姐你看我走”,另一个说“师姐你看我走”:
穆灵笑的不行,等笑过了,才给他们解释道:“有句话呢叫月本不动,我自前行。
月亮离我们的距离太远啦,挂在天上几乎不怎么动,所以就像一直跟着我们走………”
她说完拍了拍两个仰着的小脑袋,“行了,月亮是大家的,你们都是天选之人。”
***
冷霆运听懂了四师弟的话,配合师弟到:“所以你觉得我们这群人有天选之人?那你觉得是谁。”
公孙衍耀扇子一开,语气里带着三分矜持、七分得意:“鄙人不才,投自己一票。”
昭醒醒一蹦三尺高:“我就知道!他会说自己是天选之子。”
穆灵温和笑了一声:“万万没想到,四师弟,现在还如此赤子之心,童真未泯”
公孙衍耀:“不怪我,话本上真这么写的!”
昭醒醒跟着狐假虎威的样子:“就是,就是。幼稚!我才是天选之子!”
冷霆运想了想,忽然开口:“若按这等逻辑,小师叔的经历比谁都传奇,修为更是深不可测,不是更像天选之人?”
公孙衍耀一脸认真地转过头来:“你这就不懂了——时候吧,不能光看实力,还有那种成长流的话本主角嘛……”
一旁听了半晌的石浩师兄终于插了一句:“那按这个说法……”他看了昭醒醒一眼,“我们有醒醒师妹了呀。”
昭醒醒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哈!”立刻摆了个自认为英姿飒爽的姿势,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了张符纸,符纸无风自动,猎猎轻扬,倒真有几分气势。
“如何?”她有点心虚。
四下静了一息。
穆灵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扶额笑出声来,好可爱……
公孙衍耀:“苟富贵,勿相忘啊诸位!”
“肃静。”长老沉声打断下面的嘈杂,目光扫向一旁,“准备。”
几位身着五色道袍的法修上前,结印的指尖泛起金、木、水、火、土五道灵光。光晕漫过人群时,昭醒醒只觉浑身疲惫尽散
连身上的衣料都变得轻盈,隐隐透着层防护灵光。“衣物已附基础护持,我们会将你们的状态调整到最好”长老道,“其余便靠你们自己了。”
中央的地面骤然亮起层层灵纹,金光流转,交织成一座巨大的传送阵图。灵气翻涌如潮,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此阵直通秘境入口,”长老道,“入阵出来之后,由小师叔带队回来,一切听命行事。”
灵光吞没一道道身影。器冢开启的那一刻,所有人被随机传送到了秘境的不同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