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话,顾傲霜带着小孙儿方庭铖来了长秋宫,双方见过礼,阮蟾光教人带着方庭铖去了后殿寻孩子们玩儿。
申妙仪有些日子没见舅母了,笑道:“这几日正想去探望舅母呢,奈何府里事多绊住了脚,一直没得空儿。”
顾傲霜鬓边华发渐生,风骨却是丝毫不减,自从得了孙儿,这几年安心闭门颐养,气色还不错,她摆摆手爽利一笑,“知你这些日子烦得紧,不碍事,就是我那里,也没少了两个人去哭诉。”
阮绘的杀伤力在这整个西京都是出名的,不然耿与之不会当朝请卫珩下诏让阮绘主审此事,这两日涉事各家无不想了各种门道去和阮绘攀亲戚,阮绘闭门在大理寺审理此案,这些人只得求到了阮氏和各家姻亲头上。
无奈这次要从根本上撼动选才之事的人是卫珩,阮绘从头到尾也只负责查案罢了,三省高官面对卫珩时刻要爆发的雷霆之怒都纷纷哑火,何况是旁人?
阮蟾光在长秋宫招待着姨母和堂嫂赏花吃茶,大理寺已有很多人的屁股遍地开花,阮绘和耿与之办事极快,在第五日清晨呈上了一道科举舞弊案审理的细则。
考题确实是经尚书省泄露的,不过却不是出自耿与之之手。国家大选是头等大事,无论考题还是试卷都会经特殊渠道秘密保管和封存,耿与之作为主考官,在考前一个月就闭门谢客,待完成考题,经御史台监督之下将其封于密匣,置于尚书省秘府,由专人昼夜轮流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管。至于密匣的钥匙,自是在耿与之这个主考官手上。
问题也是出在钥匙上,密匣出自官中将作之手特制,钥匙只有特制的一把。耿与之封匣那日,有多人在场盯着,中间除了耿与之本人再无其他人接触过考题,流程是断无错漏的。但是除了耿与之,其副手梅博文和几个官员在旁佐助,却是有机会接触密匣的钥匙,无人注意时,梅博文令密谋的官员吸引开众人注意,暗拿密匣的钥匙留下了泥范,后又买通守卫,趁子夜以武功高强之人潜入秘府,以新配的钥匙打开密匣,窃取了试题。
梅博文与其勾结之人,皆供认不讳。
此次大考之中,不乏有梅博文与密谋的官员家中子弟和姻亲,梅博文等人为混淆视听,后使人将与考题相近的论题拿去与耿与之有亲的叶坦之和唐政二人谈学,以求他日东窗事发将祸水引到耿与之头上,才有了叶、唐作文与考题相近之事,
此事但行,就很难做到密不透风,泄题之事暗有流传,才引发了后来有人冒充尚书省郎官传递答案和商户子弟买题之事,这些人或经此事得了风声,或在黑市中受人蒙骗,发展至今。
其中涉事者不乏朝廷要员,这些人沆瀣一气舞弊科考,构陷上峰,卫珩当即摘了梅博文和尚书省几个官员的脑袋,以梅氏为首的各家子弟有涉事者皆褫夺科考资格就地处死,家族子孙三代内不许入仕。
至于被人利用的叶坦之和唐政二人,虽然在科考中名列前茅,却有无知失察之过,卫珩将二人从本次榜单中除名。
午门前的鲜血流了一茬又一茬,西京士族已许久不见卫珩如此震怒,可想知此次大选是如何触动了当朝天子的逆鳞,起先叫嚣的那些朝臣再不敢有半分不悦。
耿与之之后自陈己过,请求卫珩惩处。事情是查清了,可还是像之前说的那样,陛下以他为此次大选的主考,但凡出了一点差错,耿与之都有失察之责,泄题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实在无脸再见天颜。
卫珩挥手让耿与之起身,罚了他一年俸禄,回家闭门思过三月。
耿与之讶异后,俯身叩谢了陛下隆恩。科考泄题,有梅博文等人心术不正之因,却也暴露了尚书省高官的内部相争与他的驭下无能,耿与之已经做好了被革职的准备,如今陛下肯对他从轻处置,足以证明自己仍简在帝心,从此之后,耿与之在朝行事越发谨慎,处事也不再如往日温和。
朝中多数官员牵扯进此案,面对雷霆大怒的卫珩,朝臣越发没了底气,之后卫珩就势连下几道诏书,诏令以后科举取士严格锁院制度,朝中大员子弟凡有应选者,皆要别卷另考,并恢复前朝誊录之法,设誊录院以专门人士抄录考生答卷,再行批阅。又行糊名法,考生姓名、籍贯、家世、族望不至阅卷后放榜不允阅视。
此外,鉴于尚书省在此次大选中表现出的种种不妥,卫珩直接废除了尚书省主管的省试,并改省试为殿试,由他这个天子亲为主考选拔人才。
在年初的风浪之后,卫珩再次连放大招,一笔笔堵死了士族插针的缝不说,还公然将终选之权牢牢握在了自己的掌中!一国之君越过主考亲自下场筛选人才,将来经进士科入仕的这些公卿储备无疑从高官门生变成了天子门生,一个个都会牢牢抱紧君王大腿,如何还会再受士族左右?届时皇权无限伸张,士族就成了待宰的鱼肉......
若非阮绘的结案陈词证据确凿地在那里摆着,朝臣们简直要怀疑这场舞弊案是卫珩亲手给他们挖的坑。
有人下了朝想跑去和李骥套套近乎,李骥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施施然广袖飘飘地走了。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他竟然以为这新朝的首次科举,陛下是志在选才,他真的是老了,老了......
那人没看懂李相的笑,转身正迎上燕文舆,燕文舆却在此时掩了掩鼻子说:“这风有点腥。”
午门外一连几日砍了那么多脑袋,能不腥吗?那人正要说话,才意识到什么,暗自咬住了舌头,他回头看一眼天穹下气势森冷的巍巍殿宇,才意识到首次大选陛下针对的从来不是选才,是张狂于皇权下严重阻碍选才之路的士族!
面对这几道诏书,早已没有人能再生出和卫珩掰腕子的勇气和底气。
这位新朝天子强势得如玄铁制成的宝刀,不出锋芒则已,利刃但出,轰然破开金光万道,教人不敢直视!
卫珩在与士族的对决中再一次取得完胜,真真做到了纵横捭阖算无遗策。入夜,阮蟾光给他备了丰盛的庆功宴,卫珩惬意地饮了一杯酒,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揽着阮蟾光的肩,笑容里说不出的愉悦和松弛。
刚过而立之年的他正是鼎盛绝伦,俊美的天人姿容历经岁月和权术洗礼,洒落眉眼间尽是上位者的气度和韬略。
卫锦觉得她爹真是俊得很,亲手将剔好了鱼刺的鱼肉喂过来,卫珩张嘴就吃了,还夸“阿锦真乖”。
卫绮正在啃蜜汁猪肘,见状二话不说夹了一块油滋滋的猪肘递到她父皇嘴边,卫珩难免皱起了眉头,他平日不好吃这些油腻腻的膳食,再说了,皇帝陛下刚打了胜仗正是吹风得意时,忽然张大嘴巴啃肘子实在有失风度。
偏卫绮没看出来她爹好风度,极神气、极强势地夹着猪肘点了点下巴,那意思:“吃!”
卫珩为了表示他不偏心,张嘴享用了次女的孝敬,那肘子看着甜腻腻的,入口却香得很,少吃一口倒也没什么。
阮蟾光在旁憋笑,亲自拿了帕子给卫珩擦嘴角的酱汁,勉强维持住了皇帝陛下的风度,卫珩正要谢谢他家圆圆的贴心,岂料卫忱、卫恪兄弟看到两位姐姐都在孝敬父皇,兄弟二人掐着筷子也涌上来要喂父皇吃饭。
小孩子口味重,偏好甜腻糖醋,卫珩嘴没擦干净,紧接着就被两个儿子塞了一块松鼠桂鱼、一勺银耳甜羹,就连正在磨牙的卫兰旌也拿着自己啃得惨不忍睹的小苹果往父皇嘴里塞。
被一群孩子围着喂饭的卫珩彻底终止了那份神彩风流。
事实证明,家里只要孩子多,就很难有气质地活着,当了皇帝也不例外。
耿与之在科考舞弊案后闭门思过,身为尚书省右仆射的阮绍暂时接手了尚书省诸事,他奉卫珩之命整肃了尚书省各曹,随后将本届春闱的榜单奉给了卫珩。
卫珩简单看过后,叹了一口气,结果也不出他所料,首次科考依然是士族子弟占了十分六七。
这是没法子的事,寒庶家世凋敝,无论藏书还是就学的机会原就远远逊了士族子弟一筹,自前朝士族垄断经学后,如白马书院这等礼重寒门学子的地方就越发少了,卫珩纵有扶持之心,却是急不得的。
为此,在年前卫珩就下诏各州郡于地方广设州学、郡学和县学,允平民子弟入学,并设稽查官查处各处,但有落实不当与徇私者,他便要问罪地方。
中州刺史徐季礼多年来就是卫珩的铁杆拥趸,在接到诏令后立即率领中州各郡县官员大兴庠序,身在灵州的阮敏之也不例外,截止到今春科举放榜,徐季礼已在中州督建州学两所、郡学七所、县学十二所,阮敏之则在灵州督建州学一所、郡学八所、县学十所,两人远远将其他刺史甩在了屁股后面,引得其他州刺史深感危及。
人在江州的阮敏慎被徐季礼比下去也就罢了,断不能被自家四弟比下去,得信后立刻发愤图强,日日扎根乡里督建学舍,家都不回了,誓要让江州遍地庠序,将来实现江州学子科举霸榜。
阮敏慎不是自己干,他年纪大了,能操的心有限,所以每出门必要把憨实儿子阮纳叫来给他鞍前马后。阮纳这个豫章郡守既要操心着豫章郡郡学和各处县学的修缮,还得三五不时跑去州府帮他老爹操心,几个月下来,去岁贴的秋膘都没了,整个人苍老了七八岁。
程璧华往西京送家书时,特地写信来给阮蟾光抱怨,主要程璧华日日华衣美裙,云鬓香鬟,把自己打扮得容光焕发,比起在阁时容貌一点没变,好似还是当年云英未嫁的程家美貌大娘子,与阮纳一块出门时,不知道的还以为阮纳是她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