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 第160章 谶言

时入春夏之交，江南逐步进入梅雨时节，靖陵王原欲一鼓作气抢占灵州的计划被燕云尊等人扰得破产，日日都要焦心，燕云尊等人泡在灵州的梅雨天里也没好到哪里去，天天下个不停的雨令北方来的军马颇是憋闷，郭信早受不了这潮湿天了，挠着身上湿疹日日都要骂人。

前日一场交锋，山林藻泽尽成滩涂泥泞，直将南北两军整肃的军容变成了泥猴子，一贯以风华自诩的燕云尊都是泥马土脸回来的，遑论其他人？

沈昱自小长在南方，早习惯了这种天气，并不觉不适，他只怕这雨再下下去，靖陵王得不到好处，他们恐也难长久，急与众人商议须速战速决。

南方水系纵横，接下来进入四五月，雨季连绵，水量大增，兴江各处支流多有洪涝发生，北方军马本就不擅水战，在这种环境下作战更是恶劣。且气候炎热已是难耐，各种疾病都有可能发生，不论战况还是粮草支援，他们都已是告急。

靖陵王扼兴江中游，对灵州处上游有利之地，据江州鱼米之乡，沿河道运输粮草，要打持久战非是难事，他们远渡灵州作战，就近的补给只能取自洛州，可洛州连年遭受战火，根本没有足够的粮草储备作为后续支撑，他们是耗不过靖陵王的。

李显和安是烬就是知道这个理，早早退出了灵州战事，早前李显与靖陵王做出的双分灵州之约，因灵州去成国遥远，早就破产，但李显命安是烬出兵，也不是傻到来为靖陵王打天下的。在进兵灵州之后，安是烬公然纵兵劫掠，将江南大半富庶之地抢劫一空，载着无数财宝与丁壮人口返回了祁州，回程时不忘在琼州一阵攻伐，又夺琼州二郡，彻底威胁到了靖陵王后方。

靖陵王不是什么君子，但对于李显的无耻还是瞠目结舌，安是烬出手狠绝，不留余地，堪称将江南掘地三尺，成国大军刚撤退，东面海匪又相继登陆，在沿海杀人放火，接连劫掠月余，表面上灵州大半地盘都落到了靖陵王手里，可是白骨千里，人烟断绝，靖陵王得的也不过是个疲敝的空架子。

面对南下的卫珩三路军马，靖陵王急需以此战找回士气，年初就命大军伐竹做船，造战舰数百艘，陈兵兴江各处关隘，迎战卫军。

可是靖陵王很不幸，遇到了满肚子坏水的燕云尊和殷疏狂。

燕云尊被这梅雨天烦得够呛，早就失了理智，定要和靖陵王大军不死不休的，北方军马不擅水战，但面对江南四通八达泛滥的水道，燕云尊也不是一筹莫展，此君早前就有挖河道的爱好，又有个深谙地理的前舅兄陆秀之，可谓此中行家，南方连绵的雨季和日益湍急的水势，对他简直是上天的馈赠。

在泥潭里打了半月游击后，燕云尊索性心一横，带人掘了靖陵王兵马驻扎的上游水渠，接连三场水淹连城，纵靖陵王大军多是擅水，也是损失惨重。

靖陵王还没来得及骂燕云尊，殷疏狂又发狠招，此君常年在西北，气候干旱，还没见过燕云尊这动不动就掘河道的打法，只觉甚是稀奇，他不擅长打水战，但他擅长放火，偏巧老天都助他，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进入四月中旬就迎来好几个艳阳天，把个大地晒得干燥透了，这天时地利，殷疏狂不用都没天理，几把火下去将靖陵王大军的后备粮草烧了个干净，敌方主帅都被气得吐血。

燕云尊和殷疏狂就这么一个放水，一个放火，给敌军添了足够的堵，再加个凶猛的郭信扛着大刀砍人不眨眼，短短数日几场交锋，靖陵王大军士气颓靡。

这几个人里，比较正常的就是沈昱了，可是江南大乱，沈氏全族都葬送进去了，又能指望沈昱温和几分呢？他眼见江南大乱后，靖陵王和李显大军在江南肆虐劫掠，将昔日富饶安定的家乡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带领麾下水时用兵时可谓毫不手软，相继斩获靖陵王百艘战船。

历经一月轮战，卫军与靖陵王军相峙于茂陵江。

梅雨季灵州降雨大增，战事暂且僵持，卫珩欲进一步取灵州，当先平定洛州。

宋原陈兵清江郡南，两年来多次欲渡江北上直取洛州中部大量领土，屡屡被阻，洛东两军又有薛同珂大将马兆熙割据，燕云尊几人大军困战灵州，所需物资俱由洛州传送，欲得灵州，首先应保洛州不失。

马兆熙正看中了这一点，薛从珂死后，麾下近半兵马尽数落入马兆熙手中，他早有自立之心，虽只据洛东二郡，却扼住了泾河与兴江两大水系间的怀水下游重要咽喉，切断了卫军水上运输粮草的最后一处通道，自洛入灵被迫只能从水路转为陆路，极大延长了运输时间和不安稳性，中途还几次三番遭受马兆熙派军劫掠。

殷疏狂在作战中频受马兆熙在后方侵扰，几次粮草运输险被劫掠个干净，击溃前方靖陵王军后，殷疏狂忍无可忍，调转回头率骑兵奔袭至茔台郡城下，马兆熙闻讯忙筑城自守。

马兆熙料定殷疏狂粮草不足，有心将其耗死，却不想殷疏狂“瀚海飞将”的名称不是白来的，他多年征战大漠，战争经验非同常人，大沙漠里打起仗来，粮草、水源、物资等等哪个都是奇缺，殷疏狂之所以往来不败，就是因为常年坚持以战养战的法子，缺粮缺草根本难不倒他，抢就是了！

殷疏狂本人是没啥规章，可也不是丧尽天良，他是有原则的，不抢老百姓，专抢富户，并且只抢不杀人，还会给人留些口粮，在击退对峙的那一路靖陵王军后，殷疏狂就及时带人抢了一波，给全军将士凑了五日粮食。

并且自灵州战乱，先后有一波海匪登陆为乱，洛州又有大大小小无数个山头落草为寇的山匪为患，殷疏狂只要想抢，总能抢得到。

马兆熙领兵能力不弱，堪称薛同珂手下数一数二的大将了，本来他是打算着跟随薛同珂建立不朽功勋的，哪想薛同珂一手把自己作死了，他还没活够，很想凭借一己之力在这个乱世里立足，所以深扎洛州防线，企图奋斗出一片海阔天空，哪想就遇到了四处打家劫舍的殷疏狂？一身匪气，见人就抢，生生给自己囤了一批物资不说，还收编了大大小小不少山头的流寇，就这么这，不到十日时间，就好好活着抢到了马兆熙家门口。

三场交锋，马兆熙连连败下阵来，有下属劝他降了卫珩，马兆熙不愿，殷疏狂给他台阶下，放缓进攻让他投降，马兆熙不降，殷疏狂就不客气了。

数日后，马兆熙所据二郡接连城破，他深悔没早日投了卫珩，此时再降，败军之将恐难逃一死，遂收拾装甲，欲渡江南下去投靖陵王。

殷疏狂早算准了马兆熙的算盘，命人守在江口，围剿马兆熙与其麾下残军，亲手砍了马兆熙的头颅送回了西京。

卫珩拍案大赞，下诏殷疏狂继续清缴洛东薛同珂昔日所设防线，并命顾云简和段谟加紧洛州收复之战。

春末时，顾云简与段谟就已率军南下，加固清江郡沿边防线。

面对宋原大军屡屡犯进，将领们纷纷劝谏顾云简和段谟予以痛击，青黄不接之时，洛州粮草早就告罄，东线连战连捷，稳住了局势，但与靖陵王大军对峙仍不知要到几时，此时若要兴起洛州战事，东线物资必不能供应，顾云简与段谟一时进入两难境地。

偏生入夏以后，洛南爆发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淹没四郡田地，颗粒无收，紧接着瘟疫、蝗灾肆虐而来，更是雪上加霜。

顾云简力排众议，教各地郡守开仓放粮，朝中卫珩下诏自国库拨下款项赈灾，阮蟾光亦带头西京命妇筹集赈灾款项。这一年，大卫国力愈发吃紧。

就在此时，洛南当地兴起民间教派，自称天师道，受上天指引，行于人世救死扶伤，为受苦民众播撒恩泽，其教众于洛南各地设义舍施米施粥，吸引大批民众加入其中，尊奉头领张从义，号其为“天师使”。

天师道于洛州迅速壮大，无数饱经战乱的困苦黎民多加入之，日日跪地朝阳期盼天师拯救自己于水火，不消月余，道众依附万计。

顾云简起先未注意此教派，待后来，天师道信众渐渐在民间传播一则天师谶言，言说当权者不仁，连年征战荼毒生灵，违天逆人，频造杀戮，引得上天预警，故而降下灾害于黎庶，倘不止刀戈，退位与贤，不期年就有雷霆灭顶之灾。

这通谶言在洛南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一个夏天传遍大江南北，引得民众猜疑，人心动荡。

至于谶言中说的当权者是谁，还用猜吗？

卫珩对这手段不过一笑。

谶纬之说不过蛊惑人心，朝臣对此心知肚明，但人言议论甚嚣尘上，为妨影响前线军心和国内安定，有人劝卫珩即刻出兵剿灭天师道信众，也有人大着胆子劝他降下罪己诏，暂安人心。

天师道起自民间，虽拥众万计，不过老弱妇孺，卫珩承认自己是满腹筹算的政客，却非不择手段的毒辣之人，不会将刀刃对准无辜子民。

至于罪己诏，对君临天下者是知错能改的光环，对初登基的割据君主则是授人以柄，等于明晃晃告诉世人自己不行！

卫珩尚未统一四海，就自领一身洗不清的脏水，岂非正中靖陵王下怀？他当面质问那朝臣是何居心，他许久不杀人，可是忘了自己是谁的臣？

朝臣集体下跪请求陛下息怒，事后那朝臣的夫人求到阮蟾光处，屡屡自称夫君绝无不轨之心，请求皇后劝慰陛下网开一面。

阮蟾光挥退了那名夫人，事后劝告卫珩：“何苦和这些人置气？身正不怕影子歪，是非公道自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