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尘 第118章 魂归故里

迟迟没有找到方泠，顾傲霜肉眼可见地憔悴衰老了下去。阮纪不眠不休寻了数个日夜，近乎要把西京内外翻过来，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回方府，蹒跚着步伐进门，望着座上的顾傲霜，泪目问：“姨母，阿泠......回来了吗？”

顾傲霜望着外甥衰颓的样子摇了摇头，满腔热泪滚落。这几日她夜夜都闭不上眼睛，只要一闭上眼睛，耳旁都是女儿哭唤阿娘的声音，她的阿泠才那样小，她能跑到哪里去啊？

阮纪身子一软，跪倒在堂下，满脑子都是三年前他离开时方泠的样子，他错了，他当初就不该走，他应该一直在大泠泠身边守着她。她自小心智不全，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乱世，阮纪根本无法想象她会遭遇什么。

不行，他要去找她！

阮纪艰难地拔起腿，立刻就要去继续找，顾傲霜匆忙来拦外甥，“阿纪，你歇一歇，你已经找了阿泠七天七夜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累死的！”

“不，姨母，我要去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她会死的！”阮纪神情涣散，眼角凹陷，拼着最后的力气就要往外走。

顾傲霜拦不住他，顾云简和东未明此时进门，顾云简索性出手击昏了阮纪，他让人将阮纪带下去休息，对顾傲霜和东未明道：“姑母，姐夫，再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阿泠可能已经不在西京了。”

“你有什么办法？”顾傲霜问。

顾云简细细推敲，“西京和泷州周围我们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阿泠不管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都不可能会那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日安是烬放任乱军进城劫掠，带走了大量物资，之后又一路顺水南下快速逃离了泷州，我猜测阿泠怕是那时候就被带离了西京。”

顾傲霜渐渐目露骇然，“你是说......你是说阿泠被安是烬的乱军抓走了？”

顾云简皱眉点头，“如今就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顾傲霜慌乱得不能自制，她不能想象女儿若是真的落入乱军手里会遭遇什么，她还那么小，而李显和安是烬的大军又是出了名的无恶不作，她捂着心口不住落泪，痛苦不已。

顾云简道：“姑母别急，我和姐夫已经遣人顺着路线往南追去了。家中与祁州几个世家也有些交情，我会尽快致书他们帮忙找寻的。”

顾傲霜忙擦去泪水，想起有两个闺中密友也嫁去了祁州，忙也去写信。

卫珩和阮蟾光带着阮绎的尸骸返回西京时，泷州战乱差不多已经平定，阮敏中闻讯带着集体缟素的阮氏众人匆忙赶到了城外。

雁断云飞，江河日晚，城关荒草萧索，一驾马车在斜阳余晖里驶到了城下，阮敏中不禁目露悲恸，在看到阮蟾光怀抱着一方白玉瓷坛走下车时，身形一溃。

阮蟾光身着素衣，一步步走到了父亲面前，不尽的泪自她眼中落下，撒在白玉瓷坛上，阮玄和阮同风兄弟重孝在身，望着那方瓷坛痛哭着跪了下来。

阮玄颤抖着手从阮蟾光手里接过父亲的骨灰遗骸，他已不记得父亲是什么样子了，但他还清楚记得那年上元节与父母、姑母还有弟弟追逐于花月下的身影，记得母亲临死前的念念不忘和肝肠寸断，哪里想过这一晃十年过去，父亲终于回到了他们身边，终于能和母亲合葬归棺。

阮同风对父亲根本就没有印象，他从小就听姑母和家里人说过很多父亲的事情，现在他的房里还挂着姑母为父母描摹的丹青，他总是会对着丹青想象父母的样子，哪想此生对父亲最后的印象不是丹青中那丰神无双的俊朗模样，只是这一方矮矮的瓷坛。

阮敏中的眼睛一直紧紧地锁在阮绎的骨灰上，那是他精心教养的长子，他第一个儿子，曾经浇灌了阮敏中无数心血，可是也是他，在生死之际弃了这个儿子，没人能理解阮敏中的心痛。

卫珩和阮蟾光回到宫中时，许柘早得令带着卫锦和卫绮回到了西京，姐妹二人自出生就没有离开过父母身边，乍然见到卫珩和阮蟾光，卫绮瞪着眼睛看一眼阮蟾光，就委屈地大哭起来，卫锦也很难过，她一惯文静清和，鲜少过分动情，见到妹妹哭，也忍不住哭起来。卫珩和阮蟾光分别抱起长女和次女，将姐妹二人一番安慰。

这些日子卫锦和卫绮随着许柘和清萍几人躲在乡野农家，过得很好，但长久不见父母，就连卫锦都三五不时要哭闹，何况卫绮？为了哄姐妹二人，清萍和紫玉费尽了心思，宝月都愁瘦了。

卫锦哭过哄着眼睛委屈巴巴问父母：“父王，阿娘，我们以后能不能不分开？”

阮蟾光一手抱着卫绮，一手去摸卫锦小脸，“这次是阿娘的错，阿娘考虑不周，阿娘跟阿锦和阿绮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扔下阿锦和阿绮。”

卫锦一哭，卫珩的心都要碎掉了，他忙也道：“父王也保证，我们一家人以后再也不分开！”

卫锦听了才好过些，她又想起许柘叔叔跟她说的事，摸了摸阮蟾光的小腹懂事说：“我听说阿娘肚子里又有了小宝宝，阿娘要注意身体，我知道大舅舅找回来了，明日阿锦就去外祖家给大舅舅磕头上香，阿锦听说大舅舅在世时最疼的就是阿娘了！”

阮蟾光不禁又落下泪来，望着女儿的小脸道：“好！”

卫锦见到母亲哭，又忍不住落泪，她伸着小手去给阮蟾光擦泪，“母亲不哭，阿锦听说人去世后会投胎，大舅舅舍不得母亲，可能就会投胎到母亲肚子里，到时候大舅舅就是阿锦的弟弟，阿锦会对大舅舅很好很好的！”

阮蟾光和卫珩被长女的童言童语逗笑，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转念想，若真是如此未为不好，长兄如父，幼时给她的关怀丝毫不逊于父亲，若再来一次，就让大哥来做她的孩子吧，权当弥补这多年缺憾。

阮绎骨骸重归，阮府为其举行了盛大祭礼，当日卫珩与阮蟾光携长女至阮府亲祭，在阮绎被阮玄和阮同风护送回汝阳和黄褀娘合葬后，阮敏中就病倒了。

阮蟾光和卫珩亲去府中看他，阮蟾光红着眼睛给父亲喂药：“父亲年纪大了，不宜再如此心伤，否则大哥知道了，会不安的。”

阮敏中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饮着酸苦的汤药，道：“多谢殿下和王妃挂念，老夫无事，王妃还怀着身孕，不宜为我伤神！”他给了王夫人一个眼色，王夫人适时请阮蟾光去厅堂说话。

屋内只留下了阮敏中和卫珩。

阮蟾光连日劳累，又经受打击，精神不太好，难免忽略了一些事情，但这些丝毫不会瞒过阮敏中的眼睛。阮绎即便遇上了乱军，也不会傻到去和对方拼命，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跑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等死，他显然是遇到了人想取他性命，才会身负重伤，才会躲藏进那处隐秘的山洞里。

在接到阮蟾光命人递来的消息后，阮敏中立刻让人去叫了二房侄儿阮绘。

阮绘现于大理寺供职，当初护卫族人逃离兵变时，正是阮绘和阮绎一起断后，阮敏中细问了当日情况，据阮绘所说，他们回程时遇到乱军在洗劫一处山村，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不敌，根本就无法对那些乡民进行援救，可是阮绎不忍无辜惨死，出面去与人交涉，那些人却毫不犹豫对他们下了杀手。

阮敏中望着卫珩，直接问：“是谁做的？”

卫珩未言，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枚陈旧的令牌，放到了阮敏中榻前。

看清那上面的两个字时，阮敏中红了眼睛大笑。

卫珩叹了口气，细将当年事甚至他的身世说给阮敏中听，阮绎当时应是途经秀水村，正好碰上靖陵王派人屠村，他认出了带兵杀戮秀水村民的人是靖陵王的人，才会亲去交涉，而对方也显然认出了他，但阮绎不知此事涉及惊天之秘，竟使靖陵王手下毫不顾及他的身份也要取他性命。

卫珩双膝下跪在阮敏中面前，“此事皆是因卫珩而起，在此向岳父赔罪！”

“殿下快请起！”阮敏中亲自来扶他，他悲切道：“殿下自出生就没有选择，又有什么错呢？权争是权争，可以不择手段，却不能罔顾天性人伦，为一己私利就要屠戮无数生灵，这样的人不配为君！”

王夫人和阮三夫人将阮蟾光安置在正房，因她怀着身子，特让人在座上设了厚厚的锦囊让她靠着，王夫人将自己的手炉放到她手里，阮三夫人担心她胃口不好，还特地给她端了甜羹。

阮蟾光颇过意不去，道：“母亲和叔母不必忙了，坐下歇会吧！”

王夫人道：“我们不累，倒是你怀着身子长途跋涉回来，不好好养着就往家里跑，孩子月份尚浅，可要小心些。”

阮三夫人亲自给阮蟾光喂着甜羹，也道：“是啊，不要觉得自己年轻就没事，我当年怀你四哥时就是仗着自己年轻觉得没事，大冬天出去赏雪险些滑倒在雪地里，幸好当时冬天穿得厚没事，现在想想我都后怕。”

阮蟾光摸摸小腹，虽觉继母和叔母担忧过多了些，到底是为了孩子好，一一都应下了，她看看门外，问：“许久没见过裁玉了，前几次叔母进宫，怎么没带着她？”

儿女都是债，提起来阮三夫人都要头疼，见阮蟾光甜羹吃得差不多了，她叹口气将汤羹一放，“我也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修来这样一个不省心的孽障，都十五岁的大娘子了，婚事到现在还没定下，你叔父和我给她相看了一家又一家，她愣是和尚念经老神在在，风动幡动心不动，哪家的公子也不去瞧，可要把我愁死了！”

阮裁玉带着幼弟自小长在祖第，多年未在身边抚养，阮三夫人对这个女儿甚感亏欠的，接来西京后和阮敏修对女儿可说是千娇百宠，要星星不给月亮，阮裁玉倒不是不孝顺，也不是不和父母亲近，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只觉和父母分开久了，他们的思想和自己早就不在一个台阶上，首要分歧就是婚姻大事。这几日她正受不了阮三夫人聒噪，去庙里念经去了。

阮蟾光自小看着阮裁玉长大，很知道这个堂妹年纪虽小，却最有主见，她看不中的人，就算叔父叔母说破嘴皮，她也不会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