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中秋佳节悄然而至。
一轮圆月悬挂在苍穹,夜色无边。
萧执均和外臣们在太和殿庆祝,后宫嫔妃则在皇后的主持下在御花园设席。
御花园水榭内悬挂着一盏盏鎏金宫灯,各色娟灯灯串缠绕着廊柱与树枝,在夜色中亮如星河。
梁上则垂挂着流苏和五彩飘带,随风轻摇。
地面铺上红色织锦地毯,摆放紫檀木桌案,案上摆满了鎏金盘与青瓷酒盏,角落里摆设的香炉燃起袅袅檀香,香气氤氲。
不远处的湖面上搭有一架浮桥,桥上点缀着几盏小型宫灯,倒映水中与月色交相辉映。
湖心设有小型戏台,舞姬们翩翩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哪怕是这等欢乐祥和的时刻,嫔妃之间也难有和气。
淑妃白了一眼盛装出席的夏锦瑶,“这些日子夏小姐频频前往乾清宫给皇上送糕点,这宫道怕是都要被夏小姐的绣鞋磨出印子了。说起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么殷勤,让宫外的人知道了,还当是皇后娘娘急着为皇上添新人。只是这样不合礼制吧?”
此话一出,所有嫔妃都看了过来,目光似打量似轻蔑。
夏锦瑶面上带了抹难堪出来,又气又羞,只是看皇后脸色不敢发话。
德妃、贤妃对视一眼,眼眸幽深。
自梅贵人事后,皇上就再也没来过后宫。
她们都在猜测这个夏锦瑶是否会得到皇上青睐。
上首的皇后依旧是端庄的样子,勾唇道:“皇上日理万机实在操劳,锦瑶是本宫的亲侄女,本宫让她跑跑腿,送些点心,不过是希望皇上保重身子罢了。”
“是吗?”淑妃嗤笑一声,指尖拂过精美的护甲,“只是您娘家侄女这样日日往乾清宫跑,让宫外的人知道了,只怕会传些夏家攀龙附凤的闲话,污了娘娘的名声不说,还有辱皇上圣明。”
皇后的目光冷冷扫过淑妃,语气沉了几分,“锦瑶是未出阁的闺阁小姐,奉本宫懿旨入宫伴读,送点心更是晚辈对长辈的孝敬,何来‘攀龙附凤’!”
她扫过下首的众嫔妃,语气泠然,“后宫之中尊卑有序,可不要捕风捉影,挑拨是非。本宫身为皇后,替皇上打理六宫,轮不到旁人置喙!”
说着,她重新看向淑妃,冷笑道:“妹妹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多抄几遍宫规警醒自个儿。”
淑妃起身,微微屈膝,语气不疾不徐,“娘娘息怒,臣妾只是担心夏小姐此举落人口实,怕污了娘娘清誉罢了。”
皇后眉眼微抬,语气疏淡,“行了,你专心看表演吧。堂堂妃子,言行无状,让皇上的面子往哪搁?”
淑妃缓缓坐下,目光瞥向对面如坐针毡的夏锦瑶,几不可闻地冲伺候在身旁的月华使了个眼色,随后道:“听说夏小姐要为各宫姐妹献舞,如此好意,本宫实在感激。方才所言,不过是为夏小姐的名誉考虑,可不会怪本宫吧?”
夏锦瑶抬眸,淑妃眼含讥讽,笑容明艳,明晃晃地告诉她方才是故意的。
桌案底下手已紧紧攥着,夏锦瑶强勾起一抹笑来,起身行礼,“臣女多谢娘娘好意。”
瞧着她不情愿却还要向自己低头的模样,淑妃更加得意,“将桃花酒送给夏小姐,就当是本宫的谢礼。”
语罢,她身后角落里一个小宫女上前捧起描金瓷坛朝夏锦瑶走去。
淑妃的大宫女月华解释道:“这酒是娘娘亲手所制,特地挑了带春露的桃花花瓣,用陈黄酒酿了三个月,入口清甜不烈。如今也就这一瓶了。”
夏锦瑶警惕地看着那瓷坛,又看着淑妃那张得意的脸,心中不禁暗骂几声,面上却未曾表现出来,立即屈膝谢恩。
众目睽睽之下,料她也不敢直接出手。
她身旁的夏时婉却直接愣住了。
无她,只因为那个捧着桃花酒前来的小宫女不是芸芽是谁。
芸芽本低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无意间抬头却同那个熟悉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想起月华的吩咐,心里不禁一慌,竟不小心把瓷坛洒了,原本洒向夏锦瑶的酒水通通洒到了夏时婉身上。
碧绿色裙衫顷刻间泅开深色印痕,桃花酒香四散开来。
芸芽犹如当头一棒,生生怔在那里,无措间手中的描金瓷坛不慎坠落,“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她这才反应过来,径直跪下,膝盖碰地,传来一声闷响。
“不长眼的奴才!”夏锦瑶大骂一声,眼睛却直直看向淑妃。
贱人!
对上夏锦瑶的视线,淑妃暗自咬牙,眼底寒意更深了。
夏时婉蹙眉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芸芽,心有不忍。
上首的皇后自然注意到了这边,还不待她说话,淑妃便抢先开口道:“狗奴才,竟敢冲撞皇后身边的红人,该当何罪!来人,把她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见她先发制人,皇后自然不悦,夏时婉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动起身道:“皇后娘娘,今日是中秋家宴,难得团圆之时,不要为一点的小插曲破坏了这么和乐融融的气氛吧。宫女也不过犯了小错,实在算不得什么,不如就饶了她吧。”
皇后目光扫过地上战战兢兢的宫女,瞥了眼一旁的淑妃,勾唇道:“便听婉儿的,饶了她这一回。”
淑妃冷笑一声,又很快敛了神色,“娘娘仁厚,只是这丫头笨手笨脚,一定要好好管教才是!”
她看向芸芽,语气沉了下来,“去外面跪两个时辰!”
芸芽吓得一颤,用力磕了个头,声音颤抖,“奴婢遵命!”
皇后随意扫了一眼芸芽的背影,目光落向夏时婉,“婉儿这身衣裳是穿不得了。晓风,待她去更衣。”
夏时婉却道:“不劳晓风。”
说着,她看向夏锦瑶,“瑶姐姐可愿陪我去一趟?”
夏锦瑶毫不犹豫点头,方才也有些酒水溅到她衣裙上。
两人起身离席,路过淑妃座前,夏时婉几不可闻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芸芽。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淑妃冲着柳贵人和王贵人使了个眼色。
柳贵人了然,趁着众人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戏台上,自己带着宫女悄悄溜了出去。
*
耳房内。
李嬷嬷捧着一套备用衣裳来伺候夏时婉换上。
谁知解开外衫时才发现中衣也被酒浸透,李嬷嬷忙道:“是奴婢疏忽,竟忘了带上小姐的中衣。请小姐稍待片刻,奴婢马上去取。”
夏时婉将衣裳拢紧,“无妨,嬷嬷即刻去取,我在此等候便是。”
李嬷嬷应下,急忙推门出去。
屏风另一侧,夏锦瑶已换好了衣裳,正对镜整理发髻。
“这个淑妃实在太可恨,迟早有一日我会还回去的!”
夏时婉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她同夏家作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姐姐实在不必气愤,免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那倒也是。”夏锦瑶嘟囔一句,又看向她,面含歉意道:“我知道那壶酒是冲着我来的,倒连累你了。”
夏时婉忽想到芸芽,有些心不在焉道:“姐姐不必客气,咱们都是夏家人,在她们看来,没有你我之分。”
殿内烛火昏黄,夏时婉一身单薄中衣靠在屏风后,乌色如绸缎般的青丝随意披散下来,垂落腰间。几缕碎发拂在两颊边,还带有湿意,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夏锦瑶看着夏时婉消瘦的身躯,回头对文嬷嬷吩咐道:“把我的衣裳给妹妹披着。”
又转向夏时婉,“妹妹可别嫌弃,虽说裙摆沾了点酒,但总比冻着好。”
夏时婉接过衣裳,笑道:“姐姐衣裳上粘了桃花香,妹妹喜欢还来不及,嫌弃什么。”
“也就你想的开。”夏锦瑶摇头道。
待夏时婉披好衣裳,夏锦瑶还要说什么,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是李嬷嬷回来了吧。”
夏锦瑶命文嬷嬷开门。
门外却是一个眼生的小宫女,低着头,有些胆怯道: “皇后娘娘命奴婢告诉瑶小姐,皇上摆驾御花园偏殿,请瑶小姐即刻过去献舞。”
夏锦瑶脸上带了抹喜色,“真的吗,皇上这么快就从太和殿过来了?”
她还以为等皇上和大臣们庆祝完要很久呢。
还想开口问,那宫女竟直接转身离开。
夏锦瑶面含不悦,却找不到人发作,只得算了。
便回头对夏时婉说道:“婉儿,李嬷嬷怎么还不来,咱们可不要让皇上等急了。”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夏时婉已经穿好夏锦瑶的衣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姐姐别着急。不如让文嬷嬷陪着姐姐去水榭看看?”
夏锦瑶脸上喜色稍褪,蹙眉道:“你说的是。若我们贸然去了,娘娘们却未到,岂不闹了笑话,平白让人看轻。还是先去水榭看看。不过……”
她看向夏时婉,语气担忧,“你孤身一人在此……”
夏时婉握住她的手,“无事,想必李嬷嬷一会儿就来了。”
夏锦瑶思索片刻,到底同意了,“那你就在此处等着,哪也不要去,我去看一眼就来。”
说着,她领着文嬷嬷,脚步匆匆往水榭跑,发间珠钗的流苏急晃。
文嬷嬷快步跟在她身后,突然回头看了眼安静的耳房,烛光将夏时婉的剪影投射在窗上,她眼中闪过一抹深色。
这头,夏时婉简单将头发挽起来,抬步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