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城的春天来得迟,到了二月末,风里才隐隐透出几分暖意。
景国的使团是三天前到的,阵仗不小,光是随行的车马就从南循门一路排到了宣德门外。
景国使臣递了国书,说是奉景皇之命前来“修好”,措辞倒也恭谨,但雍京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什么两国盟好,不就是打不下去了么。
两年前盛国铁骑南下,景国淮北一路丢城失地,连镇守一洲的亲王都被人俘虏了去。要不是景国老皇帝一把年纪披甲亲征,如今淮水以南姓什么还不好说。如今和盛国胶着在一座咽喉城池上,进不得退不得,倒想起雍国来了。
“景国这是来求和的,还是来求亲的?”
这话一问出来,茶楼里头便分了两派。一派说自然是求和,盛国虎视眈眈,景国打了两年仗,国库怕是早就空了,哪还敢摆什么架子。另一派便嗤笑,说若是只为求和,送银子送粮草便是了,何必千里迢迢派使团来,还带那么多车辎重,分明是还想着结亲。
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又有人出来和稀泥,说结盟也好,和亲也罢,左右都是要联手对付盛国的。盛国那一位平南将军至今还屯兵在淮水边上,虎视眈眈的,难道景国还能再打一场?
“依我看,这回非和亲不可。”说话的是个绸衫商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三国的方位,“盛国可是来势汹汹啊,单凭景国一家可扛不住,咱们雍国若再不伸手,等盛国吞了景国,下一个是谁?”
对面坐着的中年男子摇头晃脑:“和亲和亲,说得好听。结了两姓之好便真能化干戈为玉帛?前朝又不是没有例子,公主嫁过去没几年,该打的仗一场没少。”
绸衫商人嗤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盛国势大,景国那老皇帝御驾亲征才稳住局面,那苍黎城至今收不回来,他比咱们急。”
这话出来,茶楼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挑起话头:“那你们说,这和亲是怎么个和法?是景国嫁公主过来,还是咱们嫁公主过去?”
这一问便炸开了锅。
说景国嫁公主的,振振有词:“景国皇帝子女多得很,公主又不值钱,送一个过来,正好攀上咱们雍国的亲,怎么算都是他们赚。”
他又给出了一条理由:“景国那位皇帝都六十多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他敢娶咱们的公主?咱们陛下能答应?再说了,是景国来求咱们,哪有咱们上赶着送公主的道理?”
说雍国嫁公主的,则是另一番道理:“依我看,是景国想替他们的皇子求娶咱们的公主呢,毕竟到了现在景国太子的位置还没定下来,那景国指不定就承诺把娶了咱们公主的皇子立做太子。”
“咱们雍国如今待字闺中的公主,身份最尊贵的,可不就是昭宁长公主?”
此言一出,茶楼里头又静了一瞬。
“景国皇子?”绸衫商人眯起眼睛,“景皇那几个皇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不然两年前也不会让个亲王去守城,一守就被人连锅端了。昭宁长公主下嫁景国皇子?那不叫结亲,那叫结仇吧。”
昭宁长公主姜晅,先帝幼女。先帝在世时最疼这个女儿,一个公主的待遇甚至越过了当时的太子去,叫那时的朝臣多有弹劾。
“昭宁长公主那是什么身份?”有人说起了从前,“先帝在时便说过,长公主的婚事,须得她自己点头才行。景国想求娶长公主,只怕没那么容易。”
“可如今不是寻常时候。盛国势大,景国若倒了,下一个便是咱们雍国。长公主深明大义,也会为了江山社稷考量的罢。”
这些议论从坊间的茶楼,顺着长街一路飘进深巷,飘过城墙,最终消散在城外连绵的山色里。
雍京城南有座山,山势不高,却很陡峭。春日里杂花生树,野鸟时鸣,一条石阶小径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顶上的一处亭子。这亭子建了有些年头了,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却也因此多了几分古朴的意思。亭外不远处是一棵斜松,不知哪年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另半边却顽强生长,横着探出悬崖,像是凭空伸出去的一只手臂。
亭中此刻有两人对坐,中间一方棋枰。两个人的棋路一快一慢,一攻一守,黑子如刀锋般凌厉,白子似深潭般沉静,黑白子错落分布,已过了序盘。
执黑的是个女子,看上去十七八的年纪。她穿了一身牙白的窄袖长衣,乌发只以一根玉簪挽起,余下的垂落肩背,衬得颈间一段肌肤几乎与衣色相融。五官清极而艳,眉如远山,眼若寒潭,分明是惹眼的容貌,偏偏被周身那股疏淡的气韵压住了。炫目异常,却不许人轻易靠近。
执白的男子年岁稍长,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隽,眉目舒展,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即便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和煦可亲。虽只穿了身寻常竹青色道袍,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
姜晅落下一枚黑子,语气随意,“近来可听说了?坊间那些赌坊,连我的婚事都敢拿来下注了。”
萧云章执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出来:“还真是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怎么挣钱?”姜晅也笑,“你那赔率,甚至比和亲还高呢。”
萧云章将白子搁下,不紧不慢道:“还有我的事?”
“怎么没有。”姜晅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促狭的笑意,“谁让我俩一起长大的,萧大人容貌俊美文采风流,惹得多少闺秀芳心暗许,及冠两年却至今未婚。旁人难免要编排。”
萧云章神态自若地反问:“这种事只有我一个人能得传起来吗?长公主殿下不也独身至今?”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大约要斟酌再三,生怕冒犯。但从萧云章口中说出,却只是寻常打趣。
“不过话说回来。”萧云章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些,“事到如今,陛下是决计不会再让你的婚事搁置下去的。”
姜晅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棋盘上。方才还攻守有度的棋局,此时已经进入了中盘,黑白两条大龙纠缠在一处,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姜晅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极轻极短,若不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该来的总会来。”
她说着,又落一子。这一子落得比先前慢了半拍,像是心思并不全在棋盘上。
萧云章看着她的落子,微微挑眉。这一手不是她惯常的凌厉路数,反倒有些保守。
“也不尽然。”萧云章将手中的白子翻转了两下,“联姻这事,朝中还没定论。说不准,你还能挑个喜欢的。”
姜晅闻言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她没有接这个话,反而问起朝堂上的情形。
萧云章挑了挑眉:“你真不知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姜晅语气平静,“我现在还能怎么知道?”
这话里头的意思,萧云章自然明白。先帝在时,姜晅时常出入延政殿,朝中大事小情少有她不知道的。如今新帝登基已三年,虽说是亲兄妹,到底隔了一层。
萧云章便道:“朝堂上的风向,其实和坊间也差不离。大致分了两派,一派说只谈利益,不涉姻亲。毕竟雍景两国这些年的关系,你也是清楚的,说是世仇也不为过。另一派则认为,正因为从前诸多争端,如今景国有求于雍,正该趁此机会联姻,化干戈为玉帛,往后共同对抗盛国。”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姜晅便接道:“这二者之间,想必又有争端。”
“自然。”萧云章点头,“娶景国公主,还是嫁雍国公主,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主张娶的,说景皇子女众多,景国公主嫁过来,不过多个摆设,却能换来两国结盟,何乐不为。主张嫁的,则说景皇年迈,他那些皇子又不成气候,昭宁长公主嫁过去,正可以……”
他忽然住了口。
姜晅替他说了下去:“正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景国事务。是不是?”
萧云章没有否认。
姜晅将手中黑子落下,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姜劭怕是不好选。”
她直呼今上的名讳,萧云章听在耳中,神色不变,显然是早就习惯了。
“他当初趁盛景交兵,从景国迁了多少百姓过来,他心里清楚。如今景国使团来求和,他大约也想着把我嫁过去,以示交好之意。”
“其实也不尽然。”萧云章沉吟片刻,“昨日我在延政殿,陛下批到一份奏章,倒是极有意思,还特意找我商议了。”
姜晅来了兴致,手中棋子悬在半空:“什么奏章?”
萧云章却微微一笑:“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就是不肯说的意思了。
姜晅哼了一声,“亏我还叫你一声二哥,这样吊着我。”
“殿下想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萧云章不慌不忙,“何必急在这一时。”
姜晅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也是。不过那就很麻烦了。”
“如今你面临的事,有几件不麻烦的?”
这话倒是实在。姜晅没有反驳,只是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慢慢转着。棋盘上,黑白两色犬牙交错,局势依旧胶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落下,这一手落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位置。
萧云章眉梢微动,低头细看,发现这一子看似孤悬在外,实则隐隐呼应着先前布局的几处散子,若是连成一片,便是一记杀招。
下至此处,姜晅将手中剩余的棋子往棋篓里一丢,站起身来。
她转身走向亭外,往前几步便是悬崖。崖边那棵孤松,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虬曲,斜斜探出崖壁,松针倒还苍翠,只是姿态看着颇为险绝。
姜晅走到松树旁,伸手扶住树干,低头看去。
原来那斜伸出去的枝丫上,竟吊着一个木质的牢笼。笼子不大,刚好能容一人蜷缩其中。从缝隙间隐约能看见里头蜷着一个人影,那人虽身处如此境地,却并没有挣扎呼喊,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很。
姜晅望过去,正好与那人四目相对。
身处这样的境地,悬在百丈悬崖之上,困于方寸牢笼之中,生与死不过是一根树枝的事——那双眼睛里却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又不是心如死灰的那种平静,而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
“还挺视死如归。”她评价道。
笼中人只是隔着木条的缝隙看着她。那双眼睛在乱发后面一动不动,像是一只沉默的兽。
姜晅也不在意。她微微倾了倾身,像是在闲话家常。
“你是原本就姓墨的吗?”
这句话平平淡淡。
但那人听后,始终低垂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瞳孔骤缩。虽然这变化只在一瞬间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可那一瞬间的震惊与慌乱,已经足够姜晅看得清清楚楚。
她接着说:“如果你会托梦的话,告诉你的主子——”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抹笑里没什么温度,是一种猎者面对猎物时的从容。
“不久后,我就要去会会他了。”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弹。
一枚黑色的棋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吊着笼子的那根树枝。
树枝应声而断。
笼子坠落下去,没有声响。或者说,山风吞没了所有的声响。
姜晅站在崖边,山风猎猎,她的衣袍和长发被吹得向后翻飞,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却又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亭中,萧云章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含笑道,“从前我的小妹,可是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
姜晅从崖边转过身来。山风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到唇角,她伸手拂开,动作随意而自然。
“倒是提醒我了。”她说,“这一笼子下去,指不定要砸死多少无辜生灵。回去得抄几卷往生经。”
萧云章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山风中散开,清朗而畅快,与方才亭中对弈时的温润从容判若两人。
“我差点忘了。”他笑完之后说道,语气里还残留着几分笑意,“殿下是懂佛法的。”
这话乍一听是在夸她,但配上他的语气,便成了一句极巧妙的打趣。姜晅听出来了,也不恼,只是嘴角微微一弯。
一阵山风猛地灌进亭子,萧云章打了个喷嚏。
姜晅抬眼看过去,目光在他那身宽大飘逸的道袍上扫了一圈,摇了摇头。
“你在廉南待久了。”她说,“这样穿着上山,还是太瞧不起雍京的春寒了。”
萧云章揉了揉鼻子,看向对面。姜晅穿得也并不多厚实,而且站在风中,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发飞扬,可她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这料峭的春寒于她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
“你这穿着和我也没什么差别吧。”萧云章呵了一声,“主要还是习武之人身体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真羡慕。明明小时候你那么怕冷的。”
说话间姜晅已经向山下走去。
“是有这么个原因。”姜晅接上他方才的话,脚步不疾不徐,“可惜二哥一点习武天赋都没有。”
萧云章走在她的右手边,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说:“从前我也疑惑,大哥有天分就算了,怎么你也有。搞得好像我才是外人一样。”
姜晅轻轻笑了一声。
“大哥习武,你从文,不挺好的么。”她说,“真让你去打仗,你又不喜欢。”
萧云章负手而行,道袍被风吹得鼓起,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他偏过头看着姜晅,眼中含笑。
“小妹文武全才,真不愧是我们仨里头最出众的人物。”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子,“话说回来,你真没什么心仪的郎君?正好趁此机会择选一番。”
姜晅脚步未停:“我倒确实想着办场宴会。”她侧过头看了萧云章一眼,嘴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二哥要过来看戏吗?”
萧云章太了解她了。她说“看戏”,那就说明这场所谓的择婿宴,从头到尾都在她万全的算计之内。赴宴的那些世家公子、年轻郎君,恐怕还不知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场局。
他露出一个颇为夸张的遗憾表情,叹了口气:“我倒挺想看看的。”
姜晅等着他的下文。
“可惜又奉了皇命,不日便要离京,巡察选试事宜了。”
姜晅啧了一声:“萧大人真是国之栋梁,事务繁忙。”她语气里带着揶揄,“这才在京里呆了几天。”
萧云章斜睨她一眼:“怎么,舍不得二哥了?”
姜晅没有立刻答话。
“只是觉得越来越聚少离多了。”她终于说。
萧云章依旧笑着,“这就说明我们各自都有事要做。”他说,“总归还是有得聚。”
话音落下时,山道已到了尽头。石阶两侧的松柏退去,视线豁然开朗。两辆马车已经候在那里,车夫见二人下山,便从车辕上跳下来行礼。
两人在山门前站定。
“走了。”萧云章开口。
姜晅点了点头。
萧云章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他又探出头来,冲姜晅笑了笑:“下回对弈,我可不让着你了。”
姜晅眉梢一挑:“你什么时候让过?”
车帘落下,马夫扬起鞭子,两辆马车便沿着官道辘辘而去,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