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翊办公桌上不仅有画稿,还有十多本族谱,加起来有一米高。
首次见证大家族的“人丁兴旺”,晨翊有些后悔接受市局的聘用,当个闲散画家不好吗?非要找罪受。
时家祖宅那个白衣女人吸过毒,神志不清下自己上吊死了,家人已经来收尸。这个案子已经告破,现在只有这头骨的主人和来历是个谜题。
周日这天,晨翊被迫加班,他怨气本就大。和时知衍翻了三个小时族谱,脑子更是嗡嗡的,他都想把这些族谱砸到时知衍头上,让他和他家的族谱一起滚出去!
时知衍灵光一现,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望向还在“找亲戚”的晨翊,时知衍心里苦笑,做好心理建设才讷讷开口:“不好意思,我才想起来,时悦棠是我姑姑的养女,而且她原先是个男的。”
时知衍无视晨翊惊诧的眼神,继续解释:“她天生患有性发育异常(俗称两性畸形),后来通过手术矫正为女性。她本名叫时舟,是市局前副局长时颜之的长子。”
晨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翻开手里族谱的头一页,这一页的内容印证了时知衍的话。
晨翊深受震撼,这三个小时里,他算是见识到了,如今时家这一脉可谓个个“与众不同”。
从时知衍的角度出发,自家姑姑是家主、爸爸喜欢男人、表姐时悦棠原是男性,表姐比姑姑只小五岁,还有做试管出生的他和他姐姐。
晨翊心里腹诽:这都是些什么?你们有钱人的私生活也太丰富了吧!
晨翊长吁短叹,又去拿第五本族谱,前四本族谱只记载了时家原始宗亲,没收录时舟的名字。
时舟的亲戚众多,有不少堂弟表弟,光凭身份证上的照片和一颗头骨,无法比对。晨翊决定继续绘制模拟画像,放弃走捷径,力求画像的准确度。
午饭是孙达送来的食堂盒饭,两荤两素。饭香扑鼻,时知衍喉结滚动,依依不舍地盯着饭盒中的两块糖醋排骨,闭眼一瞬又睁开,忍痛割爱把两块糖醋排骨夹到晨翊的饭盒里。
“你累了一上午,多吃点。”
晨翊也不客气,夹起其中一块排骨就吃,还不时发出“这排骨真好吃呀!”的感慨。
午休时间,晨翊正用电脑看新闻——【今天是××19年7月7日,欢迎收看《午间新闻》,我是宁康……多省市同步启动高考“3 1 2”改革,打破文理分科界限,赋予学生更多选择权。其主要改革内容为语数外必考,物理、历史二选一,化学生物政治地理四选二,并实行赋分制……】
时知衍听了一耳朵,指尖摸索着手机壳,有感而发:“这么改,还有人学文吗?文科老师不得集体失业呀!”
晨翊反驳:“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时知衍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平整:“物理化学不绑定,能选的专业和文科几乎一样,还抢文科生的名额。”
晨翊恍然大悟,也不仔细琢磨,顺着他的话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在德国待久了,不太清楚国内情况。”
时知衍满腹疑惑,随口就问:“听说德国文凭很难拿,真的假的?”
晨翊吐槽:“四年本科我读了九年,拿到毕业证就赶紧滚回来了,就怕导师劝我读研。”
时知衍哇了一声,没法感同身受,只能连声表示同情:“那你也太惨了。”
晨翊无奈地摊手,“要不是我去大使馆哭了三天,我连毕业证都差点拿不到。”
时知衍知道他在开玩笑却不揭穿,毕竟晨翊的留学生活听起来真的很可怜。
说到晨翊的痛处,时知衍默默转移话题,“7月15号临都有演唱会,我手里有三张门票准备带你妹妹去看,你有空吗?一起去呗!”
晨翊兴趣不高,委婉拒绝,“不用,我又不追星,你和朋友去看吧,玩得愉快。”
时知衍双手抓住他胳膊,眨巴着无辜的眼睛望着他,“晨翊,如果你也来的话,我带你们兄妹到后台去看明星。能见到偶像,你妹妹肯定特别高兴。好不好嘛?”
晨书冉比晨翊要幸运些,她有父母,也有完整的家。但她和普通孩子还是不同的,因为周书昀是缉毒警,家里连一张全家福都没有,如果有,只会是周书昀的背影。出生在双警察家庭,晨书冉的成长缺少家人的陪伴。
时知衍对他发出灵魂拷问:“你妹妹和家人看一场演唱会这样简单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吗?”
晨翊还想拒绝,可架不住时知衍苦苦哀求,只能被迫答应。
时知衍露出两排大白牙,“小翊哥哥,你真好。”
晨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不知道他这拿捏人心的本事从哪学的,一个小少爷跟他撒娇就为了一起看演唱会?
【7月8日早上7:30,时家别墅】
“姑姑多喝点,羊奶对身体好。”时馨玥早上没精神,病恹恹地例行询问:“你两个爸几点回来的?怎么还没下来吃饭?”
“不知道。”时知衍想起昨晚听见的动静,耳朵一红,这别墅好像该重新装修了,隔音效果真差。
时知衍在一楼客厅打了两把游戏,已经九点半了,时墨还没下楼,他不放心,往二楼东面的卧室走去。
“爸,你醒了吗?”敲门敲了三分钟,还是没人回应,时知衍推开门走进去。
床上一片狼藉,白色被子里有个人,被子外面露出的肩膀上还有齿痕。时知衍心里默念罪过罪过,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到时墨面前。
“爸,起床上班了,要迟到了。”叫半天时墨还是双眼紧闭,一动没动也不说话,时知衍突感不妙,连忙用手背碰了碰时墨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立刻缩回手。
“这么大岁数的人,还能干出这事!”乔琳娜恨不得给唐纪一巴掌,不,给他狠狠教训一顿。
她又继续输出:“时馨玥,你脑子当初是被司南羽下套了,才能让唐纪进时家的门!啊!时墨都烧到39℃了,唐纪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时馨玥已经无法反驳,鸡飞狗跳弄得她心累。
“爸,要不我扶你进去吧。”
时墨摆摆手,自己踉踉跄跄走进厕所,发烧烧得嗓子都冒烟了,一句话也不想说。
从有记忆起,两个爸爸就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他这短短十八年的人生,几乎都是守在姑姑身边度过的。第一次看见时墨生病,时知衍有些手足无措。
保姆已经把凌乱不堪的卧室收拾完了,被子床单全撤了换新的,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味已经散去。
裤兜里传出“嗡嗡”声,时知衍接电话,“父亲,爸爸他发烧了,乔姨说,是因为那事儿没注意分寸才发烧的。”
时知衍羞得脸红,一口气不停顿地把情况汇报给唐纪,也是第一次知道两个男性之间,这种事还会有发烧的风险。
电话那边沉寂几秒,传来一句“马上回去”就挂断了。时知衍认命地上前,扶住脚步虚浮的时墨。
时墨吃完药闭眼躺在沙发上假寐,全身青青紫紫的、又累又乏,跟打架似的。老父亲般开口:“你再玩两三个月,开学课程少了,你跟我去公司历练历练,好好改改你这少爷脾气。”
时知衍心说有少爷脾气的不是您吗?但还是懂事地答应了,不让爸爸操心,争做新时代好孝子。
唐纪一路风尘仆仆,一回来就给时墨量体温。“37.8℃还是烧,必须打针。”
时墨不想搭理他,唐纪俯身将手臂穿过他膝弯与腰背,把人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时知衍被狗粮塞得牙疼。
到一楼一看,李助理正坐在乔琳娜腿上吃葡萄。这俩人也太腻歪了,简直没眼看。“乔姨,我爸还没退烧,得打针。”
时知衍决定出门拯救他的眼睛。
“Entschuldige, ich bin schon in meine Heimat zurückgekehrt und kann dir leider nicht helfen. Wenn du irgendwelche Fragen hast, kannst du dich an die Kirche wenden...”
说了五分钟废话,晨翊还是讨厌这群德国佬,就知道按规章办事,一点不懂得变通。
时知衍探头探脑,“你的德文名字叫什么?”
“Jannik.”
时知衍帮他解释:“Gottes barmherziges Geschenk – erweitert bedeutend "jemand, der geschützt wird und von Natur aus Glück mitbringt.”
晨翊诧异,“你发音比我还标准,真是深藏不露。”
时知衍挠挠头,有些得意。“德文是我姑姑教的,她说技多不压身。就是长这么大也没去过德国,你给我讲讲你留学时候的趣事呗!”
时知衍眨着求知欲旺盛的眼睛。
晨翊将这段印象深刻的过往讲给这个“同仇敌忾”的新朋友,“我刚到德国时,一句德文也不会说,天天就靠翻译器过活。有一次室友说他身体好,被翻译成他走的好,当时给我吓得,还以为是我得罪他了。后来我好不容易学明白德文,结果发现教授用学术德语,语速快句子长……”
时知衍耐着性子听完,在心里为姐姐默哀。怪不得向来成绩优秀的姐姐突然从德国回来,不会是挂科次数太多被开除了吧!时知衍想得入神,一抬头就和一个头骨面对面,吓得他捂着狂跳的心脏。
晨翊听见动静,连忙放下素描笔,把头骨从办公桌搬到架子上。
晨翊伸展胳膊,闲聊般问:“你怎么天天来?放假不出去玩玩?”
时知衍随手翻了两下手里的禁毒宣传手册,很快就扔到一边,兴致缺缺。
“这个月2号我在俱乐部摆阔气,零花钱直接花超了,现在被限额了。如今只能天天给姑父送饭,希望姑父被我的孝心感动,原谅我的年少无知。”
晨翊瞥了眼沙发旁的保温饭盒,怀疑里面的饭菜是保姆做的。
就是这个月2号,时知衍在秦逸面前摆阔气,谁知道隔壁球场有人花钱找五十个球童端茶送水,加上俱乐部原有的球童,一合计当天一共八十个球童,一口气花出去八十万——这下零花钱直接清零,现在卡里的钱所剩无几。
晨翊放下八卦的心,继续看着架子上的头骨去做模拟画像,A4纸上已经有初步轮廓,时知衍没看出来和时悦棠长得像。
他忍不住问晨翊,晨翊表示没有时舟成年后照片,根本没法精准对比。“没有照片,我父亲怎么能一眼看出来?”
晨翊放下笔,给出一个合理的猜测:“唐主任见过时舟,并对他印象深刻。不是尸体,能让法医介入调查的只有伤情鉴定。”
时知衍心里盘算着,抽空去司南羽那里打听下时舟的过往。
时知衍一路兴高采烈地跑上楼,饭盒没扣紧,楼梯间都飘散着饭菜香。保洁阿姨还给他投来一白眼。
司南羽本就心烦意乱,砰的一声将手里的笔重重搁在桌上。“时知衍,认错态度不端正,还想让我去给你求情。”
好好的海鲜粥洒了半碗,饭盒的把手上全是油,简直暴殄天物。
司南羽打不得骂不得,小孩正处于青春期,心思敏感,只能臭着张脸自己收拾。
时知衍的计划彻底泡汤,又把司南羽得罪了,这下好了,这个月他怕是真的要省吃俭用度日了。
卫卜已认罪悔罪,正在配合经侦部门调查盛华影视偷税漏税一案。时知衍因认错态度良好、主动配合调查并取得受害人谅解,还缴纳了罚款,法院最终决定不予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