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周姨打来电话,说食堂要在冬至那天办一场“老味道”活动,把退休的王师傅请回来,再做一次他拿手的红烧肉。活动的由头是后勤处想给新菜单拍一组宣传照,但周姨的原话是——“宣传照是给领导看的,红烧肉是给学生吃的。王师傅说他想灶台了,我说你想就来,不用找理由。”
舒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生活场》第二期的拍摄现场。她走到角落里接电话,周姨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背景音里能听到食堂后厨特有的锅勺碰撞声和抽油烟机的轰响。她挂了电话,走回拍摄区,跟导演沟通了一下接下来的补拍事宜,然后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
“冬至回食堂。王师傅做红烧肉。”
宋见微的回消息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分钟:“我知道。周姨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通知我活动时间,第二个问我能不能带机器,第三个问何也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舒晚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最近在拍的《生活场》第三期主角是一个开旧书店的退休教师,书店藏在一条比城中村还窄的巷子里,猫比客人多。老教师养了一只橘猫,何也路过时被那只橘猫蹭了裤脚,蹲下来观察了好几分钟后,认真地告诉店主这只猫的体脂率大概超标了。舒晚当时在现场,听到这话,想起何也大学时计算食堂菜品热量表的执着,觉得时间过了这么久,有些人真的一点都没变。
冬至那天早上,宋见微比所有人都早到食堂。
她扛着机器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食堂里还亮着凌晨的清洁灯,地板刚拖过,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王师傅已经到了——他比规定时间早来了两个小时,周姨说他退休之后每次回来都这样,说是在家坐不住,其实是想趁没人先摸摸灶台。食堂里没有别人,只有王师傅一个人站在三号窗口后面,系着他那条用了好多年的白围裙,手边放着一筐五花肉和一盆已经调好的糖色。围裙洗得很干净,但胸口那块酱油渍还是洗不掉,像一个褪了色的印章。
宋见微没有打扰他。她只是找了那个老位置——食堂角落靠窗第二排,架好机器,调好白平衡,然后安静地按下录制键。取景器里,王师傅开始切肉。他的手比以前更抖了——刀落下去的时候能明显看到指关节的震颤,但每一刀的间距还是一样宽,每一块肉的大小还是一样匀。切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刀放在案板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还贴着膏药,和上次舒晚看到的是同一个牌子。他活动了几下,又重新拿起刀。
六点半,周姨推开门进来。她今天换了件新羽绒马甲——还是暗红色,还是后勤发的同款,但拉链不再是几年前那条换过的旧拉链,是新换的。她端着一杯热豆浆放在王师傅旁边的备菜台上,说豆浆无糖的,你血糖高别老喝甜的。王师傅嗯了一声继续切肉。周姨没有走,站在旁边看他把那筐五花肉切完,然后弯腰从备菜台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自己做的酱萝卜。上回宋见微帮她修微波炉时瞥见过这个方子——她说要趁王师傅在的时候给他尝尝,这是新菜,食堂明年开春可能要上。
“你尝一下,咸淡正好。”她把塑料袋打开,递了一根酱萝卜给王师傅。王师傅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咸了。周姨说咸了你喝豆浆。王师傅说豆浆无糖的。周姨说那就对了,咸的配无糖的,正好。王师傅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酱萝卜嚼完,然后继续切肉。案板上的刀声和抽油烟机的轰响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荡荡的食堂。
何也是九点到的,背着他那个万年不换的双肩包,从侧门一进来就直奔四号窗口——新徒弟正往窗口端出刚出笼的馒头,蒸汽几乎把整个玻璃隔断糊成毛玻璃。何也推推眼镜,问他今天能不能趁机观察一下冬至人流量跟窗口备菜速度之间的关系。新徒弟没有回答,默默地把第一个馒头夹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推给他。
丁橙跟在何也后面,脖子上挂着她的微单,手里还拎着两盆小多肉,一盆给舒晚,一盆给宋见微。多肉的土是湿的,刚刚浇过水,盆底垫着何也帮她剪的塑料片——他剪得不太圆,边缘有点毛,但每一个都刚好卡住盆底的排水孔。丁橙把多肉放在机房窗台上那盆蒜苗旁边,蒜苗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有点往下垂。何也路过看到,说蒜苗该分盆了。丁橙说那等开春吧,开春了分一盆给食堂。
舒晚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开食堂的门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冷风的气息。她先去三号窗口,跟王师傅打了个招呼——不是客套的“王师傅好”,是她以前打菜时那个距离,站在窗口前,微微仰头看着里面,说我来吃红烧肉。王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葱是自己放的,你想放多少放多少。舒晚说不放,然后笑了一下,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回答。那个笑不是给镜头的——她今天没有化妆,羽绒服的帽子上还沾着外面飘进来的几粒细雪。
宋见微的镜头隔着几张餐桌,远远地看着她。取景器里,舒晚趴在窗口跟王师傅说话的样子,和大一那年从排练厅出来去食堂打饭时几乎没有区别。她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等着王师傅给她单独盛那份不放葱的木耳,等了大概十秒,然后端起来自己找靠窗第二排的位子坐下。七年过去了,她坐的还是同一张桌子。
中午十一点半,活动正式开始。学生陆陆续续涌进来,三号窗口的队伍排到了食堂门口。新徒弟在四号窗口打菜,动作比几个月前又稳了不少,何也站在队伍里观察了好一会儿,说分量标准差已缩小到可接受范围。丁橙在旁边用微单拍他,何也说你拍我干嘛,拍窗口。丁橙说窗口有你吗,何也推了推眼镜,没有反驳。
宋见微站在角落里。她没有跟着人群移动,只是把机器架在食堂那个老位置上——靠窗第二排旁边的过道,正对着三号窗口。取景器里是王师傅颠勺的背影、周姨在旁边递调料的侧影、舒晚端着餐盘站在队伍末端的轮廓,以及无数个学生来来去去,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盘从窗口走到餐桌。食堂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银杏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阳光从水雾里透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餐盘上,落在王师傅颠勺时扬起又落下的手臂上,滤成一层暖黄色的、毛茸茸的光。
她把这些画面全部收进存储卡里,然后放下机器,走向三号窗口。她排在学生队伍里,等了大概十分钟,轮到她的时候,王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放葱。”王师傅说。
“对。”宋见微说。
“知道。你和那个女娃一样。”王师傅舀了一勺木耳炒山药放进她的餐盘里,没有葱,木耳的分量比别人的多了几片。宋见微端着餐盘走回角落,在靠窗第二排的位子上坐下。对面没有人,但她把那盘不放葱的木耳吃了很久。
吃完之后她打开手机,看到舒晚发来的消息:“你刚才没拍我吃饭。”
宋见微回:“拍了。”
“我怎么没看到。”
“你低头吃饭的时候,眼睛只看着碗。那时候你不管镜头——和你大二在食堂挑葱花一样。”宋见微打完这行字,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大二那次的素材还在我的硬盘里。七年了,你挑葱花的动作一点没变。变的是你挑完葱花之后——以前你会把葱花推到盘子边上排成一排,现在你直接堆在角落。以前你推葱花的手势很慢,像在等谁来注意到。现在你堆完就继续吃。”
舒晚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餐桌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说“你连这个都记得”,但她没有说。因为宋见微不是“记得”——宋见微是把每一帧都存进了硬盘里,给每一次都标了时间码。
她只是回了一条:“你多吃点。木耳快凉了。”
宋见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还剩一半的木耳,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木耳确实快凉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下午两点,活动散场。学生们陆续离开,食堂里只剩下几个后勤的人在收拾桌椅。王师傅坐在后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豆浆和一个没吃完的酱萝卜。他解下围裙搭在膝盖上,扭头看周姨带着几个阿姨擦桌子。新徒弟正在案板边独自处理那筐没切完的肉皮,宋见微把机器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走过来坐在王师傅旁边。她没有开机。
“王师傅,我想问您一件事。”宋见微说。
“嗯。”
“您退休那天,舒晚在后厨给您倒了一杯奶茶。您记得吗。”
“记得。奶茶凉了,但我喝了。”
“她后来跟我说,她觉得在您面前不用当任何人。”
王师傅沉默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拿起那根酱萝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嚼完之后他没有看宋见微,只是看着灶台前面那扇开了一半的不锈钢门——门背后挂着一把旧的大勺,勺底被火舔得发黑,勺柄包着防滑的布条,布条已经磨得起毛了。
“她那个木耳不放葱的习惯,我记了好些年。”王师傅把酱萝卜放在膝盖上,看着食堂后厨那扇他开了半辈子的不锈钢门,“以前我以为她是挑食。后来觉得不是。她是想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有一盘按自己意思炒的菜。不放葱不是什么大事——但能在一个地方、一盘菜上说了算,对她来说好像是大事。”他把膝盖上的围裙叠好,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她每次来窗口都不催。别人催我快点快点,她不催。她站在那里等,等我把葱挑出来。不急。”
宋见微低头看着地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袖口卷边、胸口酱油渍已经洗成浅褐色。她想起机房沙发上自己那件备用卫衣,袖口也磨出了类似的毛边。舒晚也曾坐在她旁边,等她按下空格键、暂停时间线,不急。
“王师傅,您以前说过一句话,‘做了就是做了不用天天说’。但是今天您说了。”
王师傅把膝盖上的酱萝卜碎屑拍掉,站起来,把围裙拿起来抖了两下。他转过身看着宋见微——这个扛了多年机器的、从来不会在镜头后面说话的人。舒晚的影子斜斜地从后厨门口探进来,落在备菜台上,和案板上那块没切完的肉皮只隔着一层窗纱。
“是你问的。不是你问,我不说。”
宋见微没有说话。她把机器从旁边椅子上拿起来,开机,但没有马上按录制键。取景框里,王师傅重新走进后厨,站到新徒弟旁边,看他切完那筐肉皮。新徒弟切得慢,但每一刀都在对的位置上。王师傅看了一阵,指了指其中一片说这个厚了。新徒弟点头,把厚的拿起来补了一刀。后厨的不锈钢面板上倒映出两个人一站一俯的身影,像一道还没写完的交接笔记。何也远远地站在开水机旁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食堂窗口排队长度的实时统计。他看到宋见微重新开机,推了推眼镜,往窗口方向走了一步,没有挡镜头。
傍晚时分,食堂的活动彻底收工。周姨把剩下的酱萝卜分装进几个塑料袋里,给每个人塞了一袋。舒晚拎着酱萝卜,站在食堂外面的银杏树下等宋见微。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树根旁边有几棵新的草从砖缝里冒出来,深绿色,贴着地长,不畏寒。
宋见微拎着机器从侧门出来,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围巾松散地挂在脖子上。舒晚走过去,把她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动作很轻,和那年在天台上帮她拨帽穗时一样——手指擦过拉链齿,在领口停了一下,然后退开。
“你刚才问王师傅的话,我听到一点。”
宋见微低头把围巾紧了紧,手指攥了一下垂下来的流苏。
“关于葱。他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觉得你刚才吃饭的样子,和大学时还一样吗。”舒晚的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飘在两个人之间。
“不一样。”宋见微抬起头,看着舒晚的眼睛,“以前我拍你吃饭,是为了交作业。今天拍你吃饭——是因为你说木耳快凉了。”
舒晚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扛了这么多年机器、从来不肯把镜头对准自己的人,刚才坐在食堂角落的旧位子上,把她七年前挑葱花、推葱花、堆葱花的轨迹,用文字一帧一帧还给了她。舒晚低下头,从自己那袋酱萝卜里挑了一根最小的,放在宋见微手心里。然后她把宋见微的围巾往上提了一点,遮住她被风吹红的耳廓。两个人一起转身,沿着食堂外面的路往回走。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跑步声——大概是哪个学生赶在年前最后一个暖天夜跑。
几周后,舒晚回公司开了年度总结会。散会后沈一洲叫住她,说有个事情想提前跟她通个气——《生活场》系列的反响超出了预期,尤其是阿婆那期,平台方问能不能把巷子里的择菜场景直接做成纪实风格的系列微纪录片。他说这不是商业指标,但可能会影响明年第二季的资源配置。舒晚说我回去想想。然后她回到公寓,关上门,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是宋见微发来的消息:“王师傅的灶台,我剪好了。发你。”
舒晚打开视频。二十七分钟的粗剪,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同期声。第一个镜头是王师傅凌晨独自站在灶台前系围裙的背影,最后一个镜头是王师傅的手——那双贴着膏药、指关节粗大的手,把大勺放在新徒弟的掌心,然后退后一步,说“旧的趁手”。新徒弟接过勺,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着师傅的背影说“知道了”。
她关了视频,给宋见微回了一条消息。
“你拍了王师傅的大勺。你拍了他手腕上的膏药、他把大勺放进徒弟手里、他退后那一步、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你拍了他整整三十三年——但最后那句‘知道了’,是徒弟说的。”
宋见微正在机房里整理这几天的素材。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继续拖动时间线。屏幕上,王师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新徒弟握着他留下的大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把这帧定格,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交接”。
隔天,宋见微独自去了一趟城东菜市场,没有带机器。她路过那家她们一起买过鲈鱼的鱼摊,老板正往泡沫箱里加冰,冰块撞在鱼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停在干货区十三号摊位前,买了一小袋花椒——何也推荐过的那家,摊主阿姨给她装袋的时候多抓了一小把,说这个品种麻度够,回去炒菜少放。她付了钱,把花椒放进帆布袋里。
穿过菜市场后门,那条小巷子里的老冰棍冰柜还在老地方。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冰柜盖上那层掉了漆的卡通贴纸,没有买,只是把冰柜门角上翘起的一张贴纸轻轻按回去。贴纸是旧的,边缘已经脱胶了,但她按得很轻——和舒晚帮她拉羽绒服拉链时用的力道一样。
回到机房之后,宋见微又调出王师傅素材库里的最后一帧。新徒弟说“知道了”之后,转身走向灶台,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来。她盯着那一帧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记了三个字——“下一场”。窗台上那盆蒜苗已经分了盆,新分出来的那一小盆搁在窗台最右边,盆底垫着何也剪的塑料片。窗外,冬日的阳光正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机房磨得起毛的地板上,和她大学第一天扛着借来的机器走过这片阳光时看到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