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姑姑怔愣地看着他,眼神泛红,闪烁着泪光,一脸的难以置信。
“殿、殿下,我可是自小把你喂养长大的乳母,是婕妤生前身边最信任的宫女啊!”
“今日您怎么能为了一个丫鬟,对我这般言语?”
她心一抽一抽的疼,望着这个喝自己奶长大的孩子,满腹委屈,潸然泪下。
高泽脸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禁足半月,以示效尤。”
说完,下人们走上来,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许靖双手抱臂,“再晚一步,殿下不惩处你们,我也会动手。”
话落,他们急忙拉着她下去。
刘姑姑死命挣脱,当着众多下人的面,被高泽将脸踩在脚下,却还要强行维护自己的尊严。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她哀怨地看了一眼高泽。
云姑瞳孔地震,望着被殿下护在身后的阿盈,怎么也没料到,身为殿下乳母的刘姑姑,在府中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竟然被她三两句话,便令殿下将刘姑姑禁足。
难道殿下真对这丫头与众不同,比翠鸣院那位还要宠爱。
高泽转头看向阿盈,脸色微沉,“小月姑娘,满意了吗?”
阿盈不慌不忙,“殿下说笑了,殿下这是惩治犯错的下人,和我有何干系?”
高泽:“不管有没有干系,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既无处可去,那便留在我身边效力,可好?”
“无论锦衣华服、山珍海味,我都可以允诺你。”
阿盈挑眉,“你是认真的?”
高泽拧了下眉心,“自然。”
阿盈随手拿起一旁桌上的酒盏,轻嗅,一股清香微甜,正好渴了,便一口饮尽。
一股辛辣呛人的味道从舌尖猛然传来。
她小脸瞬间变得皱皱巴巴的,高泽见状,略带戏谑,“江湖人不都会喝酒吃肉?你怎的一副没喝过酒的模样?”
“殿下可是自小饱读诗书,怎的还以一己成见看待他人?”阿盈不咸不淡地回击。
这般浑身是刺的模样,倒叫高泽起了些许兴趣。
哐当——
阿盈随手扔到手中酒盏,“我不做婢女,我要做门下士。”
门下士,也就是依附在权贵王公门下的受其供养、为其效力的人。
不同于被人随意贬低的婢女,同样为之效力,但门下士却能受到所有人的尊重。
高泽嗤笑一声,转身在正位坐下,低头,指尖捏着酒盏,轻微摇晃,杯中酒液清透金黄,在光的反射下呈现流光溢彩。
他语气不屑一顾,“凭什么?”
“就凭……”阿盈看向站在他两侧的许靖、张肖文,“我的武功比他们都要强!”
话音未落,她犹如一支脱弓射出的利箭,赤手空拳朝许靖攻去。
许靖一惊,很快反应过来,与她动起手。
张肖文也在高泽的示意下,加入这场切磋。
阿盈不慌不忙,左手擒住许靖的右手虎口,指腹死死掐住虎口命门,侧身躲过张肖文踢过来的左腿,反身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张肖文恼羞成怒,乱了阵脚,拔出腰间利剑,剑风凌厉,带着浓浓的杀意向阿盈挥去。
阿盈拖着许靖,一脚将旁侧百斤重的案几给踢了出去。
张肖文大惊,双手抵住剑身挡住飞来的案几,力道之大,被惯性撞出去数米,顷刻间噼里啪啦,木头碎屑向四处散落。
被木块波及的下人连忙四散逃去。
木块飞来的那一刻,高泽连忙抬手,用宽袖挡住,眼神震惊中带着兴味。
许靖强忍住疼,心一横,只听见咔擦一声,骨头脱臼的声音,他强行挣脱被她禁锢住的手腕。左手拔出背后的匕首,猛地向阿盈迎面刺去。
距离太近,尖锐的剑锋寒光凌冽,阿盈瞳孔骤缩,一个下腰,松开钳制他的左手,与此同时,张肖文攻了过来。
阿盈脚尖踢向许靖腰间的剑柄。
铮!
一道清脆的金属声,利剑出鞘。
她反手握住剑柄直指冲过来的张肖文,另一只手同时抓住许靖的手腕反拧,匕首抵住许靖的心口。
至此,一场名为切磋,实为较量的打斗落下帷幕。
许靖、张肖文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盈,心中满是被打败的冲击。
尤其是一个女子,一对二,他们竟然还没有打赢。
高泽也很意外,眼睛发亮,直勾勾地盯着阿盈,鼓掌。
“不曾想,小月姑娘居然这般神勇无敌。”
阿盈将手里的剑扔回许靖怀里,笑眼弯弯,“殿下,做你王府的门下士够资格吗?”
他颔首,笑道:“当然有资格。”
“我现在又累又饿,劳烦殿下让下人送点吃的过来呗。”
“好。”
“那在下就先告退了。”阿盈看向躲在一旁的云姑,“云姑姐姐,带路吧。”
云姑有些恍惚,下意识望着高泽,见他点头,她的态度比先前还要恭敬。
“小月大人,这边请。”
阿盈歪头冲高泽笑了笑,明媚纯粹,挥挥手,洒脱地转身离开。
高泽笑着摇摇头,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神色逐渐收敛。
夜晚莹白的月光透过树枝洒落在地面,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阿盈倚坐在窗台上,望着冷月,不由得回想起在药王谷发生的一切,想到眉眼温柔的高玉桢在师娘面前郑重承诺。
“必以正妃之位相娶,专一相守,不令她受分毫磋磨,终身敬护……”她喃喃自语。
正妃的位置。
高玉桢居然说以正妃之位迎娶她。
那时的他,究竟是碍于名分责任,因有肌肤之亲便决意担责,还是真心倾慕于她?
喜欢那又如何,喜欢就像对猫猫狗狗、绿草野花一样,并无不同。
位高权重者的喜欢稍纵即逝,不值一提。
就当那一夜只是一个梦。
好聚好散,对彼此都好。
再则,在皇宫掉落的白玛瑙环为何会出现在高玉桢身上?
又或者不是在皇宫掉的,是在襄阳王府掉的,恰好被他拾到。
若真如此,他既然知晓是自己掉的,那又为何不交还于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养母的遗物,百思不得其解。
阿盈深吸口气,忽然想起白日在宴席上看到的高玉桢。
他到底是为何而来?是来试探高泽的吗?
证据……谋反的证据……
倘若高泽有私军,总会有书信往来,会不会在书房?
她又想到了在清溪镇遇到的运送粮食和私盐的商队,眼下高泽手里拥有的银两数目,定然是无比庞大。
有没有可能那商队和高泽有牵扯?
高泽有银子,那就代表能购买粮草养他的私军。
看模样他也不想是个会信神拜佛的人。
再大胆猜测一下,他去霞光寺会不会是去见某些人?
阿盈脑海中的那层薄纱终于彻底揭开,将遗忘的点点滴滴都串联起来。
想得太多,她开始头疼起来,吐了口浊气,正欲跳下窗台去床上躺会儿,倏地,上空划过一道黑影。
她神色一凝,悄无声息地落地,隐匿在窗后,抬头望向天际。
只见原先明亮的圆月被乌云掩藏,天空仿佛一块被浸透的蓝布,沉闷得让人心头压抑。
一道矫健的黑影在屋脊飞快掠过,不过眨眼间消失在某处院子。
阿盈见状,思忖片刻,立马跟了上去。
王府书房。
黑衣人推门而入,双手抱拳向高泽行礼。
“殿下。”
高泽放下手里的书信,走到窗边,谨慎地左右看了一遍,而后关上窗子。
不多时,拐弯处,静悄悄探出一道影子。
房中,黑衣人沉声道:“殿下,许家送去岐山的粮草被官府截获,属下派人营救时,已然为时已晚。”
“官府?是谁?王世仁?那混账拿了本王这么多钱,竟然转头背信弃义?”
高泽恼怒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有东西散落一地。
阿盈屏住呼吸,贴墙仔细倾听。
“殿下息怒,并非刺史王世仁,而是州府司马张铎。”
州府司马掌军事、兵事,辅佐州府刺史,维护禹州安全的武官。
只可惜,王世仁和张铎二人互看不顺眼。
“司马将军张铎?”他反问。
黑衣人点头,“正是。”
“当时许家商队已然出了禹州,却被张铎率领大批人马赶上来拦截,数千担的粮食和粗盐全被没收。许家商队被尽数抓入大牢。”
“殿下,属下担心许家嘴不严,留下也是个祸患,是否……”
高泽攥紧手心,不多思索,咬牙道:“杀。”
“绝不能让人知道许家嘴里的一切,让他们当个永远也不会说话的死人。”
黑衣人:“那长乐郡的许家,是否也一个不留?”
他担心长乐郡的许家粮行也有人知道殿下的存在,若真如此,那就棘手了。
高泽抬手,摇头,“你们只负责除掉禹州大牢里的许家人,至于长乐郡,本王会派人去解决。”
“万事小心,切莫泄露了行踪,顾好己身,等待合适的时机,助本王成就一番大事。”
黑衣人单膝下跪,抱拳,“是,殿下。”
“那粮食……”他欲言又止,“若没有新的粮草送到,怕是撑不过一月。”
高泽睨了他一眼,“急什么,有银子在手,还怕没有粮食吗?”
黑衣人闭嘴了。
他接着道:“明日,本王会重新派人送粮食到岐山,日夜兼程,不出半个月,必定能送到。”
“多谢殿下。”黑衣人起身,缓缓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