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门外传来轻微的走动声。
阿盈最先醒来,第一时间感受到头顶的呼吸,和搭在腰上的大手。
她愣了下,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抬头望着漂亮夺目的脸庞,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
轻手轻脚地下床,将挂在木架上的衣裳穿戴整齐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卧房。
阿盈站在门口,感受着扑面而来新鲜清爽的空气,心境空灵了许多。
山谷经过暴雨一夜的洗涤,变得格外清澈幽静,鸟鸣清脆,微风轻拂,繁茂枝叶扑簌簌地响起。
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话本子里的世外仙境。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扭头看去,是小荷。
小荷笑眯眯地小跑过来,“阿盈姐姐,你起来啦,谷主特意让我来喊你去用膳。”
阿盈皱了皱眉,“师娘才天亮就醒了吗?”
她点了点头,“自从你走后,谷主天天都起这般早。”
“有时候,还总望着你当年离开药王谷的方向,模样心事重重的。”
闻言,阿盈抿了抿唇,心绪稍显沉重。
两人边走边说,一路往客堂去。
阿盈一出现在门口,坐在中央正拿着勺子喝羹汤的段白灵动作顿了下。
“师娘。”阿盈恭敬地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她头也没抬。
阿盈有些局促,乖乖地在她旁侧坐下。
看着眼前都是自己爱吃的东西,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小荷坐在她一旁,连忙开口:“赤豆沙粟米粥,阿盈姐姐你最喜欢的,是谷主天不亮就起来亲自为你熬制的。”
“谷主一直都盼着你回来呢。”
话音刚落,啪!筷子被段白灵狠狠放置在桌面。
小荷一抖,立马噤声低下头,不敢言语。
阿盈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赤豆粟米粥,望向段白灵,笑着说:“多谢师娘。”
段白灵冷着脸,“我只是闲着没事做,别以为我是特意为你做的。”
“你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都不会令我有半点波澜。”
昨夜她可不是这样说的。
还一直在质问自己为何不留下来。
阿盈心中哭笑不得,却也明白师娘冷傲的性子,并没有戳穿她。
阿盈伸手搂住她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眉眼弯弯,“师娘,我想你了。”
一句想你了,立刻让段白灵收起刻薄的脸色。
她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阿盈轻松解决她阴阳怪气的模样,舀起一勺粥,感叹,“还是师娘您做的粥最好喝,又甜又稠。”
“你这么喜欢,也不妨碍当年一走了之。”段白灵淡声道。
阿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没接话,转头问小荷,“师娘这些年身体如何?腿已经这样多久了?”
小荷犹豫地看了看段白灵,见她无甚反应,才缓缓开口。
“不太好,常常寝食难安,腿是一直反复试药,最后才慢慢变得不能走路的,阿盈姐姐,你这次回来,会留下吧?”
“我和谷主都很想你,希望你能一直留下来,还有谷主她…”
“好了,食不言寝不语。”段白灵出声制止,面露不虞。
小荷住嘴,默默往嘴里扒饭。
阿盈担忧地看向段白灵,“师娘,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很好,没有你和那个死老头,我依旧过得很好。”她态度冷硬。
“你那个郎君,看模样举止,是个身份不凡的,我提醒你一句,莫要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段白灵瞥了一眼她颈侧的红痕。
阿盈笑眼弯弯,“知晓了,师娘,我会小心的。”
用完早膳后,阿盈让阿生把早膳给高玉桢送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段白灵则去药房炼药。
趁着小荷收拾碗筷,阿盈开始询问。
“小荷你方才想说师娘怎么了?”
小荷叹息,“阿盈姐姐,自你走后,谷主总是闷闷不乐,白日吃不下,晚上睡不着,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愣。”
“不然便是去到坟墓前,待在树下一整日。”
“许是思虑过度,谷主的身子愈发不好了,连每年六月初六出谷行医的惯例都不愿去了。”
也就难怪她这些年行走江湖,竟然从未听他人提起过药王谷的存在。
阿盈心沉了沉,不免生出愧疚。
转身往药房赶去。
高玉桢被敲门声吵醒,下意识望向侧边,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心底一阵空落落的。
不过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了一个真正的安稳觉,不但精神好了很多,就连身体也跟着轻盈,没了以往的沉重。
“郎君,阿盈姐姐让我给你送饭来了。”
阿生在门口敲门。
正要敲第三遍时,门开了。
男人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唇角带笑,瞳孔却黑漆漆的,让阿生莫名觉着瘆得慌。
可阿生再定睛一看,发现他眉目温润,无甚不妥,暗自想难得看见外人,许是自己的错觉。
对待阿盈姐姐的朋友,他扬起灿烂的笑,“郎君,你看上去比昨日好了许多。”
他边说边往里面去。
高玉桢侧身望着他的背影,面色淡淡。
“请问,小蛮在何处?”
阿生将托盘的早膳一一放在桌上,回道:“和谷主在一起呢,估计是在药房。”
“对了,你那个朋友情况已经好转,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门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殿下!”
这头程辛着急忙慌地赶来,上下打量着高玉桢,确认他的情况。
那头的阿生在听到“殿下”两字时,登时脸色一变,眼神复杂地望着高玉桢颀长的背影,默默离开了。
高玉桢察觉不对,却也没理会他远去的身影。
程辛环绕了他一圈,发现他的气色比以往的都要好,瞬间放心了。
“看来这段白灵还真是神医了,竟然真的治好了您的病。”
“殿下,再过两日,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启程回京了?”
高玉桢:“坐下吃点东西。”
程辛立马被转移注意力,同时肚子咕咕响起,他憨憨笑了下,“多谢殿下。”随即坐下拿起馒头大快朵颐。
阿生脚下生风,途中撞见小荷,连忙拉住她到一旁嘀咕。
他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压低声音对她道:“你知道阿盈姐姐带来的那个气度不凡、长得像仙人一样的郎君是何身份吗?”
小荷眼珠子一转,“看模样衣着,应当是个富贵公子。”
阿生神神秘秘地摇头,“不止。”
小荷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见他故作神秘的模样,登时气恼地揪住他的耳朵,“好你个小混蛋,再敢卖关子,小心我收拾你!”
阿生疼得哇哇叫,连连求饶,“小荷姐姐我错了,你快放手吧,我都要疼死了。”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小荷哼了一声,松手,抱臂瞪着他。
阿生凑过去小声耳语,小荷渐渐双目圆瞪,心中惶恐,“阿盈姐姐怎么会和皇室的人扯上关系?”
在他们普通人看来,皇亲贵胄那可是传闻中的大人物,是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有交集的存在。
更何况,江湖和官府本就井水不犯河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荷忍不住担忧,着急忙慌地往药房跑去。
阿生蒙了下,“小荷姐姐!”急忙跟了上去。
药房。
阿盈取药入石臼,手拿药杵捣药,时不时望向一旁看医书的师娘。
她想说再过三五日,高玉桢彻底痊愈后,便会离开。
可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
她不说,段白灵也不问。
两人维持这此时诡异的沉默中。
忽然,小荷带着阿生匆匆忙忙的赶来。
她看到药房中的阿盈,正要开口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段白灵不悦地皱起眉,“慌里慌张的这是作甚!”
小荷又看向阿盈,神色忐忑,挠了挠头,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阿盈察觉到不对。
“和我有关?”她问。
阿生下意识点头,小荷连忙扯了他一下。
阿盈再猜,“和我朋友也有关系?”
小荷低下头,不看她了。
阿盈知晓自己猜到了,“他们出事了?还是怎么了?”
段白灵:“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小荷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说:“阿盈姐姐的朋友是皇族的人。”
“莫说皇族,就连江湖上都没人知道咱们药王谷在哪儿,阿盈姐姐一回来就带了皇族的人,会不会对药王谷有不好的地方?”
阿生就是个半大小子,也不懂啥阴谋诡计,只知道那种掌控普通人生杀大权的权贵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听到小荷的话,努力回想起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一时间心里诚惶诚恐的。
段白灵听言,拧眉看向阿盈,“她说的可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与皇族扯上关系?”
“药王谷虽与世隔绝,但到底也算江湖中人,江湖与朝廷一向泾渭分明,你不该和皇族有所交集。”
阿盈张了张嘴,“我承认我一开始没说他的身份,是存有私心。”
“但他是襄阳王高玉桢,是曾经守护边关守护大齐百姓的大将军,他心底纯善,是好人。”
段白灵冷笑一声,“心底纯善?好人?”
“阿盈啊,单凭他是皇室之人,纯善便与他毫不相干,更别说好人二字。”
“皇家最是无情人,你被人利用了仍不自知,你这一趟出去,当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阿盈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师娘,他……”
“谷主,我待小蛮的真心日月可鉴。”
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所有人惊讶地回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