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铃声响起,整节课一如既往的枯燥乏味。
讲台上老师机械地念着公式定理,单调的语调催人昏昏欲睡。班里大半同学都无心听讲,或低头摸鱼,或小声闲聊,整间教室松弛又慵懒。
安叙白本就天赋超群,课堂上的基础知识点他早已烂熟于心,根本没必要浪费时间听课。他干脆直接趴在课桌上,侧脸埋进臂弯,闭眼安稳睡了过去,周身清冷的气场尽数收敛。
乐昭坐在一旁,眼神散漫游离。
旁人都以为他是成绩差、听不懂课才摆烂。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故意的。
他还卡在课间的别扭情绪里,介怀安叙白对诺林的破例温柔。所以他刻意走神、故意不听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闹脾气,想吸引安叙白的注意,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可整整半节课,身侧的人睡得安稳深沉,自始至终,没有分给他半点目光。
心底的酸涩和闷气越攒越浓,叠加着课堂的困意,乐昭终于撑不住,脑袋一歪,也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一堂课的时间悄然流逝。
嘈杂的下课声将乐昭从睡梦中拽醒。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刚舒展肩背,就察觉到肩头覆着一层温热。
一件干净的黑色校服外套,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裹挟着独属于安叙白的清冽冷香。
身旁的座位早已空空如也,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教室了。
乐昭捏着衣料,眉眼微沉,嘴毒的本性瞬间冒头,低声嗤了一句:“人前区别对待,人后又装好心,真够虚伪的。”
话是刻薄的,可心底那点翻涌的醋意,却悄悄软了大半。
后排几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苏晚撑着下巴小声喃喃:“从来没见安叙白对谁这么上心,居然还会主动盖衣服,太反常了。”
赵磊戳了戳陈阳,压低声音打趣:“看见没,乐哥绝对是特殊待遇,这俩人绝对有问题。”
陈阳笑着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教室里喧闹正盛,一道温柔身影忽然走到乐昭桌前。
是宋棠。
她攥着一张折得整齐的白纸条,脸颊带着浅淡绯红,眼神认真又局促。
“乐昭,我有话跟你说。”
不等乐昭开口,她便轻声坦白:“我喜欢你很久了,这封告白信,我想交给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喧闹骤然停滞。
周围同学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四起。
乐昭眉峰狠狠一蹙,心底瞬间烦躁起来。
他最烦这种莫名其妙的当众尴尬。
刚想开口用毒舌怼回去,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恰好出现在教室门口。
安叙白回来了。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轻轻捏着一串鲜红的草莓冰糖葫芦,糖衣透亮、果肉饱满,是前几天乐昭随口念叨、馋了好久的口味。
他本是特意绕路出去,专门买来哄课间情绪低落的少年。
可抬眼的瞬间,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
入目就是——
他的外套盖在别人身上,
他放在心上的人,正被别的女生当众告白。
指尖捏着的糖葫芦糖衣微凉,却硌得他指腹发紧。
少年漆黑的眼眸瞬间沉到底,寒意无声蔓延,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静静站在门口,一语不发,目光沉沉地锁着乐昭。
没有暴怒,没有质问。
可这份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发脾气都要吓人。
乐昭心头一跳,瞬间慌了。
完了,误会大了。
他嘴再毒、再爱闹脾气,此刻也瞬间头皮发麻。
偏偏宋棠还站在原地,没察觉到身后的低气压,还在等着他的回应。
一场刻意的试探、隐秘的温柔、莫名的告白,
在这一刻,彻底酿成了无解的双向吃醋拉扯。
教室喧闹骤停。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劈成两半,一半落在告白的宋棠身上,一半僵在门口骤然驻足的安叙白身上。
少年立在门框边,身形清挺单薄,手里那串草莓冰糖葫芦红得发亮,糖壳晶莹剔透,是乐昭前些天随口碎碎念、馋了好久的那一款。
他本是绕路出去,特意买来哄人的。
课间看见乐昭黑脸沉闷、浑身醋味,他说不清自己心底的烦躁和不忍,便趁着上课间隙悄悄出校,想着用最简单的方式哄这别扭的人消气。
可短短十分钟,回来撞见的画面,直接浇灭了他所有隐晦的温柔。
自己的外套安安稳稳盖在乐昭肩上,暖得妥帖。
而他护着、想着哄着的人,正被别的女生堵在座位上当众告白。
安叙白眼底那点浅浅的暖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墨色瞳孔沉沉暗下去,凉得彻底。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直地落在乐昭身上,没有怒火滔天,却死寂得让人发慌。
后排的陈阳和赵磊瞬间闭麦,大气不敢出,偷偷缩着脖子看戏。
苏晚心里咯噔一声,小声嘀咕:“完了完了,学神彻底吃醋了……这氛围太窒息了。”
宋棠完全没察觉身后袭来的低气压,依旧抬着眼,认真等着乐昭的答复。
满室寂静里,乐昭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嘴毒惯了,怼人从不卡壳,嚣张又肆意,可此刻看着门口那人沉沉的眼神,心底莫名一慌。
怕他误会。
怕他乱想。
怕那点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瞬间被这莫名其妙的告白冲得一干二净。
乐昭几乎是立刻敛下所有散漫,抬眼,毒舌的锋芒直直炸开,语气又急又冷,半点不留情面。
“宋棠。”
他开口的瞬间,声音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同学一场,我给你留点面子,别逼我说话难听。”
“你喜欢我是你的事,别摆到台面上逼我回应。当众递纸条、当众告白,看着勇敢,实则只会让人尴尬,很没意思。”
宋棠脸色一白,瞬间僵在原地,指尖攥紧了纸条,眼眶微微泛红。
周围同学哗然一片,谁都没想到平时随和爱闹的乐昭,拒绝人会这么狠、这么不留余地。
可乐昭根本没空顾及旁人怎么想,他所有注意力都悬在门口那人身上,语速更快,字字清晰,摆明态度:
“我对你没半点别的意思,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这纸条你拿回去,别浪费时间,也别再来找我。”
句句决绝,半点暧昧不沾。
宋棠咬着唇,难堪又窘迫,攥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是因为安叙白吗?”
这句话一出,全班瞬间屏息。
乐昭心口一紧。
他来不及斟酌措辞,只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
刚好对上安叙白沉沉的视线。
少年依旧沉默,握着冰糖葫芦的指尖微微收紧,透亮的糖壳被捏得轻微发颤,却始终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藏得太深,让人看不透半分。
乐昭被他看得心头发乱,嘴毒的性子彻底上头,干脆直接把话说得更绝:
“跟别人没关系,单纯是我不喜欢你。”
“我这人毛病多、脾气差、嘴毒又矫情,谁喜欢我谁倒霉。你眼光放亮点,别往我身上浪费。”
字字锋利,句句自贬。
听得周围人愕然,听得宋棠彻底红了眼,难堪地攥着纸条,低头说了句“对不起,打扰了”,转身快步跑开。
教室终于彻底清净。
可那股窒息的低气压,半点没散。
所有人默默低头装忙,没人敢再看热闹。
乐昭肩上还披着安叙白的外套,鼻尖全是他清冷的味道。他抬手攥紧衣料,看着门口迟迟不动的人,心里又酸又躁,别扭得要命。
明明是他受委屈、他先吃醋。
怎么到头来,反倒变成他要拼命解释、拼命避嫌。
乐昭忍不住低声咬牙碎骂,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破事一桩接一桩。”
话音落,安叙白终于抬步。
他慢慢走进教室,步伐很轻,却压迫感十足。
全程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乐昭一个人身上。
走到桌边,他垂眸,视线掠过乐昭紧绷的侧脸、攥着外套的指尖,沉默两秒,缓缓抬手。
将那串原本打算哄他的草莓冰糖葫芦,轻轻放在了他桌角。
糖衣透亮,果肉绯红,明明很甜的东西,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酸涩。
安叙白依旧没说话。
只是微微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冷,带着隐忍到极致的醋意:
“乐昭。”
“你倒是挺受欢迎。”
温热的气息擦着耳廓扫过,冷调的嗓音裹着化不开的酸意,乐昭浑身一僵,耳尖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偏过头瞪向身旁的人,嘴下半点留情的意思都没有:“关你什么事?难不成还不许别人喜欢我了?”
嘴上硬气,手却不自觉地往桌角那串草莓冰糖葫芦挪了挪。酸甜的果香混着糖味飘过来,正是他前几天念叨了好几回的口味,心里那点别扭顿时掺了几分复杂。
安叙白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搭在乐昭肩头的外套,语气听不出喜怒:“穿着我的衣服,收着别人的告白,乐昭,你倒是分得挺清楚。”
“谁稀罕穿你衣服了。”乐昭伸手就要把外套扯下来,动作却顿了顿,最后只是胡乱拢了拢布料,“睡着的时候冷,随手盖一下而已,别自作多情。”
后排的陈阳和赵磊缩着脑袋对视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苏晚支着下巴,眼底满是看热闹的兴致,小声嘀咕:“好家伙,这俩人一来一回的,火药味里全是猫腻。”
教室里其余同学也都识趣地假装忙碌,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往这边瞟。一场告白风波落幕,可两人之间紧绷的氛围,反倒比刚才更浓了。
安叙白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手肘撑着桌面,侧头定定看着他:“特意绕路出去买的糖葫芦,现在看来,好像送得不是时候。”
“既然不想给,拿走就是。”乐昭别开脸,视线落在窗外,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可手指却悄悄勾住了糖葫芦的竹签,“我又没求着你买。”
“没求,我也照样买。”安叙白语气沉了几分,“就像我愿意给你盖衣服,也轮不到旁人趁虚而入。”
这话直白又强势,瞬间戳中了乐昭心底最软的地方。他转过脸,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毒舌的劲头又上来了:“哟,学神这是占有欲上头了?之前对着诺林倒是好说话得很,怎么到我这儿,规矩就多起来了?”
他刻意提起课间的事,摆明了还在计较。一想到方才安叙白对着诺林破例的模样,心头的醋意又翻涌上来。
安叙白闻言,眉峰微蹙。课间那一幕他事后回想也觉得莫名,当时只是碍于情面接了习题册,没想到会让乐昭误会这么久。
“我和她只是普通同学。”他解释得简洁干脆,“倒是你,故意上课走神睡觉,就为了闹脾气吸引我注意?”
乐昭被戳中心事,脸色微微一窘,随即又梗着脖子反驳:“谁闹脾气了?物理课那么无聊,犯困不是很正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是吗?”安叙白微微前倾身体,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清冷的气息将乐昭整个人笼罩住,“那半节课,你频频往我这边看,又是为什么?”
乐昭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发烫,干脆伸手抓起桌角的草莓冰糖葫芦,狠狠咬下一大口。酸甜的果肉在舌尖化开,甜意漫到心底,却依旧堵不住他的嘴。
“爱吃不吃,不吃就扔了。”安叙白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冷硬的眉眼悄然柔和了些许,嘴上依旧不饶人,“别吃太急,糖渣沾嘴角,难看。”
“要你管。”乐昭含糊地嘟囔,抬手胡乱抹了下嘴角,动作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不远处的诺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自摇头。她作为唯一的穿书者,看着彻底偏离原轨的剧情,早已见怪不怪。原本的男女主线彻底作废,这两人之间剪不断的拉扯,反倒成了如今教室里最鲜活的风景。
上课铃声再度响起,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
乐昭咬着糖葫芦,慢慢将外套叠好,轻轻放在两人课桌中间。安叙白随手将外套拉到自己身侧放好,视线落在课本上,心思却大半落在身旁人的身上。
乐昭一边嚼着酸甜的糖葫芦,一边偷偷用余光瞥身边的人。
别扭归别扭,生气归生气。
可指尖残留的糖味,肩头残留的暖意,还有耳边那句带着醋意的调侃,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有些东西,早就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