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阁 第8章 第 8 章

两三日后，沈君艳把朝暮阁上下都叫到了一处。

众人来时，便已隐隐察觉到气氛不对。

“前日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一些。”沈君艳语气平稳，“北凉细作潜入云州，意图将运河水道军事要塞分布图带出关外。朝暮阁上下，替镇抚司盯住了此人，人赃俱获。”她顿了顿，“但朝暮阁也有人，知情不报，替此人打了掩护。”

她看向青儿：“青儿，你明知那赵公子身份有异，却知情不报，险些将整个朝暮阁拖入险境。朝暮阁既立了规矩，便没有只说不做的道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来，青儿的脸色骤然一僵。

“朝暮阁留不得你了，今日下午，人牙子便来接人。从此你与朝暮阁，再无瓜葛。”

满堂死寂。

青儿猛地抬起头：“沈君艳……你……你凭什么？！”

“我是朝暮阁的当家人，做不得吗？”

青儿浑身冰冷，她自懂事起，就待在朝暮阁里，此刻才知道，往后的人生将和朝暮阁毫无干系。她再顾不上什么体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别卖我……我求求你……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整个前厅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这些日子以来，姑娘们早已知道，沈君艳聪明、有本事、有胆魄，敢和镇抚司做交易，敢亲自设局钓出北凉细作，甚至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可直到今日，她们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当家，也是真的狠得下心，哪怕是青儿，曾经与她一起从醉春楼走过来的旧人。

沈君艳袖中的手早已攥得发白，可面上却依旧平稳：“朝暮阁的规矩，不是做给外人看的。既然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她顿了顿，“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后路，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对你未必不是好事。”

青儿只是哭，拼命摇头。她记事以来就在醉春楼长大，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可无论她如何哀求，沈君艳都没有改口，也没有人敢替青儿求情。

慧珠低头捧着茶盏，半晌没有喝。

她心里难受，可她也知道，若今日青儿被轻轻放过，往后朝暮阁的规矩便再也立不起来。

姣姣咬着唇，目光中难得的出现一丝不忍，但她始终未发一言。

月华垂着眼，并不说话，她本来性子就冷淡，来楼里的时间也不长，跟青儿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翠仙儿站在沈君艳身后，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她原也是醉春楼里的姑娘，只是马顺死后，她年纪渐长，再难与年轻姑娘争艳。是沈君艳念着旧情，将她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女。

这些日子以来，她比谁都清楚沈君艳有多难。

从赌坊赎楼，到重开朝暮阁；从与镇抚司周旋，到替楼里的姑娘谋出路，旁人看见的只有风光，她看见的却是一夜夜亮到天明的灯火。

她也知道，沈君艳心头有多痛，那是一起从醉春楼走出来的人，是相伴多年的姐妹。

可最终，她还是亲手把青儿送走了。

翠仙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从前在醉春楼时，她们只觉沈君艳温柔、好说话，仿佛无论闯出什么祸来，她都会替大家收拾残局。

可直到今日。翠仙儿才忽然明白。

那样的沈君艳，已经不在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朝暮阁的当家人。

苏姚坐在一旁，心里默默为沈君艳捏了把汗。

还好，沈君艳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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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后，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君艳独自回了房，轻轻合上房门，她坐在窗边，什么都没有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姐姐。”是苏姚。

“进来吧。”

苏姚推门而入，她本以为会看见哄着眼眶的沈君艳，可是并没有，沈君艳平静得出奇，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很累。

苏姚忽然有些心疼，她走过去，在沈君艳身旁坐下。

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苏姚先开了口：“姐姐难过吗？”

沈君艳望着窗外，轻轻一笑，坦然道：“难过。”

苏姚略一思索，又看着沈君艳问道：“那……后悔吗？”

这一次。沈君艳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姚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但依然坚定，继而苦笑一声：“只怕青儿会恨我，”转而看向苏姚，道：“甚至于……恨上了你。”

苏姚面露疑惑，但并没有追问。

沈君低下头，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再抬头时，目光中的犹疑已然消失，她低低道：“可总比为了她一个人，赔上整个朝暮阁要强。”

沈君艳望着那片天光，喃喃道：“陈家家风清正。老夫人也是个宽厚人。她在那里，不会受委屈的。”

她像是在说给苏姚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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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姚走出沈君艳房间后，没有立刻回屋。

她抱着那张刚刚修好的琵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朝青儿房间走去。

有些话，沈君艳不能说，这一程，总要有人替她送一送。

苏姚去青儿房间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坐在塌边，盯着那些东西，却没有动手，眼神空楞楞的。

苏姚走近，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递到青儿怀里：“这个给你。”

青儿怔住了，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一把琵琶，前阵子弦刚好断了，如今却已续上。

“弦是我自己做的，”苏姚轻声道，“你一直说，外头卖的弦手感不对，我试了几回，这回应该差不多了。”

青儿看着她，忽然轻声问：“是你让沈君艳卖了我吧？”

苏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不是。”

青儿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姚都有些不自在。

忽然，青儿低低笑了一声，她垂下眼，手指缓缓抚过怀中的琵琶：“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若今日犯错的人是你，她舍不舍得把你送走。”

青儿没有等她回答，她抱紧怀中的琵琶，起身跟着钱婆子走了出去。

青儿走到院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落在“朝暮阁”三个字上，金光灿灿。

她抱紧怀中的琵琶，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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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仙儿来报，青儿已经走了。

沈君艳沉默良久，问道：“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不过一些细软，那些繁重的首饰器皿一律没带。”翠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姚最后修好的那把琵琶，虽然笨重不便，她倒是带走了。”

沈君艳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喃喃道：“真的走了……也好”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再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