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阁 第1章 苏姚

云州城外二十里，青霞村口，钱婆子正打算带着从附近几个村落刚收拢来的小丫头们，上云州城贩卖，却听见脆生生的一声询问：“请问，婆婆还收人吗？”

钱婆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姑娘站在不远处，看着十三四岁年纪，一双黑溜溜的杏眼正望着她，毫不怯生。再细看这丫头模样，钱婆子一晃神，只觉天色顿时一亮。

“小丫头，你说什么？”钱婆子忙问。

“我叫苏姚，想把自己卖给婆婆，”苏姚神色坦然，“不知婆婆出什么价钱？”

钱婆子愣住了，做了这么多年人牙子，还是头一回遇到货物主动上门的。她上下打量着苏姚，越看越满意：“小丫头，你家大人呢？这种事岂是你一个娃娃能做主的？”

“我爹不在家，我娘......”苏姚顿了顿，“我能替自己做主。婆婆若是中意，咱们先谈价钱，然后我带您去见我娘，你放心，必不叫你白跑一趟。”

钱婆子心想这丫头倒是个明白人，便试探道：“这模样生得好，年纪也合适，若是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能值……这个价！”钱婆子比划了个数。

苏姚冷笑一声，摇摇头，“婆婆，我只是年纪小，不是傻。我这模样，您心里清楚能卖到哪里去，既然要做成这笔买卖，咱们就敞亮些说话。”

钱婆子心中一惊，这丫头年纪虽小，却是个通透的。她试探道：“小丫头，那你说，值多少？”

苏姚稳稳地比了个数，淡淡道，“我肌肤细嫩，相貌出众，年纪正好，再过一两年就能开脸，就值这个价，婆婆若觉得贵了，那就当我没说过。"

钱婆子咂舌，这哪里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简直比她这个老江湖还精明。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说得也在理，这模样这年纪，确实值这个价。

“成交！”钱婆子一咬牙，“不过我得先见见你家大人。”

苏姚点点头：“那就请婆婆跟我走一趟吧。”

两人来到石庙村里一间破旧茅屋前。苏姚推门而入，只见一个枯瘦妇人正坐在灶前发呆。

“娘。”苏姚轻声唤道。

妇人抬头，看到钱婆子，脸色顿变：“姚姚，这是......”

“娘，钱婆子给我找了好去处，我今日就跟她走。”苏姚把钱塞进妇人怀里，声音平静得可怕：“娘，这是给你的，收好。”

妇人腾地站起来：“胡说什么！你还是个孩子！”

说着，妇人直奔钱婆子而去，对着她一顿捶打，污糟话说了一车轱辘，说就是死了也不卖孩子。

苏姚沉默片刻，声音缓和了些：“娘，我若留在家里，会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更清楚。今天跟钱婆子走，至少这钱能到你手里。若再等些日子，只怕连人带钱，都要被他卖个干净。”

她将银子往妇人怀里推了推：“你把钱收好，离开这里吧。哪怕摆个茶摊，卖些吃食，也总能活下去。”

妇人哭着摇头：“姚姚啊，他终究是你爹啊……”

苏姚眸色骤冷：“不，他不是。从他一次次拿你出气，一次次拿家里东西去赌的时候，就不是了。”她深吸一口气：“娘，我能替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你若还要跟着他过日子，甚至把这些钱都给他，那我也没有办法。横竖这养育之恩我只能报到这里，往后是好是坏，你我各安天命。”

妇人涕泪横流，今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女儿替她选了一条路，硬把她往这条路上逼，可她不觉痛快，只觉惊惧，心底冰凉。

苏姚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跟着钱婆子走了出去。钱婆子回头一看，那妇人呆愣愣地站在村口，却始终未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走出青霞村时，苏姚一直没有回头。直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彻底看不见了，她才低声问：“婆婆，我们是去哪里？”

钱婆子心情甚好，呵呵笑道：“姑娘莫急，自然是好去处。”

马车里挤着七八个被收来的女孩，年纪不一，大的十五六岁，小的还不到十岁。车厢里传出阵阵哭声，细细碎碎，断断续续，钱婆子见惯了，懒得理会，头也没回，只顾着在心里盘算这一趟的进项。

苏姚靠着车壁坐下，闭目养神，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却不自觉地挺直着，不知过了多久，攥着衣角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车厢一角，一个身量瘦小的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缩在那里，眼睛红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姚被这哭声扰得有些心烦，睁开眼，转头看向那痛哭的女孩，神情中隐隐透着不解。

“你哭什么？”她问。

那女孩猛地一抖，没料到会有人跟她说话，又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我叫小兰，离开爹娘，被卖……卖进……”说到此处，她仿佛是想起了未来的可怖生活，又埋头哭了起来。

苏姚静静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小兰抬起头来，抽抽噎噎道：“你，你不怕吗？”

“怕？怕什么？”

“你……怕是不知道我们要被卖到哪里去……若你知道了，也会像我一样，恨不得死了干净。”

苏姚眼底掠过一丝恶作剧般的精光，她往窗外张望，侧头看了小兰一眼，语气平平的：“哦，你想死，这很容易啊。”

小兰惊诧地抬起头来，一时竟忘了哭。

苏姚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应，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们手脚又没被绑，想死还不容易，窗就在这里，你现在就跳，以马车的速度，你十有**能摔死，得偿所愿。万一没摔死，你便能得自由，岂不更好？”

女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哭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

苏姚一挑眉：“怎么，怕了？寻死觅活，不过嘴上说说？”

小兰脸上一热，她咬咬牙，当真挪到窗边，朝外望去。

车轮飞转，道路不断向后退去。

几个姑娘吓了一跳，正想出声，却被苏姚冷冷扫了一眼，顿时噤声。

小兰双手扶着窗框，心道：只要松开手，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可她站在那里许久，手指却越抓越紧。

就在这时，苏姚忽然抬手，朝她背后猛地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