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第二天沈牧则就感冒了。
课上,他一直用手撑着额头。
第一节课结束,孟招好心地询问情况,沈牧则压根没理她,趴在桌上一言不发。
坐在前排的姚赟转过来:“他怎么回事?”
孟招:“发烧了。”
“什么!”姚赟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发——骚——了!”
孟招听得冷汗直流,“是‘烧’,翘舌音。”
接着“碰”一声,沈牧则紧皱眉头,微抬起头,一脚揣在姚赟的椅子腿上。
“我还没聋,听得见。”
姚赟假笑着说:“听错了,失误,纯属失误。”
孟招:“沈牧则,你确定不去医务室看一下吗?”
沈牧则一口否决:“死不了。”
孟招:“那你有退烧药吗?”
“你话很多。”沈牧则说,“没有,我不需要。”
姚赟说:“你别劝他,你越劝他越不听,天生反骨。”
孟招沉默了片刻,说:“那你别吃了,永远都别吃了。”
沈牧则盯着她,眼睛眨都不眨,看得她心里直发慌。
孟招躲开他的视线。
不是说天生反骨吗?现在怎么不反着来了?
僵持许久,孟招干脆说:“你是冬至吗,这么听话。就算是看在那两盒牛奶的份上,你也不用这么听我的吧。”
话说出口又后悔了,这么拙劣的激将法,还不如不说。
孟招这话在姚赟这里的重磅程度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沈牧则说他听话。
然而,令姚赟更震惊的是,沈牧则听后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他只是垂落眼睑,手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往教室外走。
姚赟叫住他问:“你干什么去?”
沈牧则回头看向孟招,对上她明澈的双眼,又回想自己昨天白喝的两盒牛奶,认命地叹了口气,“欠你的。”
“医务室。”他回答。
孟招看着沈牧则走远的背影。
他这是去配药了?
这么烂的激将法居然也有用!
孟招这头正陷入沉思,那头姚赟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你们有故事!”姚赟重重一掌拍在孟招课桌上,“我居然不知道,也太不够意思了。”
孟招:“故事?”
姚赟:“冬至是他之前捡的一只猫,但你刚刚话里的牛奶是什么意思。”
“就是牛奶啊。”孟招说,“他想喝牛奶,但是没钱,然后……刚好有快过期的,反正也卖不出去,就给他了。”
姚赟这下彻底凌乱了。
“没钱?你说谁没钱?”他反复确认,“我耳朵没出问题吧,你刚刚说沈牧则没钱?”
孟招点点头。
姚赟顿了整整三秒钟,“噗嗤”一声大笑出来。“没钱,那家伙居然也有被人说没钱的一天。”
孟招从姚赟的夸张反应中推测出来,沈牧则的家庭应该比较富裕,从来不用为钱的事发愁。
看着姚赟前仰后合地笑出眼泪,她觉得自己再多说只会越描越黑,干脆也不发话了。
等沈牧则拎着一袋药回来,姚赟翘着二郎腿,第一时间对沈牧则说:“呦,看不出来,咱班长也有手头拮据的日子啊。有困难就老实和哥们说,我肯定帮你。”
姚赟贱兮兮的语气听得沈牧则头更疼了。
孟招感觉自己身上忽然多了道灼热的视线,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笔,对着沈牧则解释:“不是我说的……”
沈牧则眯起眼,目光中含着审问。
孟招改口:“好吧,是我说的。”
沈牧则拆开药盒,仰头含了一颗,兑着水吞咽下去。接着,又从袋子里拿出两盒牛奶,放到孟招的桌子上。
他说道:“我不吃白食。”
反复比对后,孟招确认眼前这两盒牛奶不是昨晚她送给沈牧则的那两盒。所以,沈牧则刚刚还特意去了趟小卖部,就为了买这两盒牛奶还给她?
沈牧则拉开椅子,曲腿坐下。
“放心,日期都是最新的。”
孟招一噎。
她昨天那样做单纯是为了报恩,好不容易把恩情报回去了,心里平衡了一点,现在又被沈牧则还了回来,那她岂不是还欠着沈牧则。
她苦丧着脸,这恩情什么时候还的完?
沈牧则右手撑着下颚,朝着姚赟的方向微微勾起嘴角。
姚赟心里立即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沈牧则开口说:“还我。”
“别吧。”姚赟哭丧着脸,“再借我玩儿几天呗。”
沈牧则摊开手掌,“拿来。”
姚赟不情不愿地从书包里摸出钥匙,还到沈牧则手里。
星期五那天,孟招被通知订购的校服到了。
等傍晚最后一节课下课,她去了趟教务处,抱着一整套校服往回走,正好路过三中的室外篮球场。
“沈牧则,接球。”姚赟的声音传来。
孟招循着声音望过去,正好见到沈牧则在三分线外跃起投篮。
篮球滑过一个抛物线,落入框里。
同队的姚赟大喊:“漂亮!”
场边担任裁判的同学吹了声哨,进入中场休息时间。
姚赟走到场边坐下,大口灌水。
这时,他位置旁边的一只黑包里发出声响。
姚赟喊:“沈牧则,你手机响了。”
沈牧则走过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断挂掉。
姚赟问:“谁啊?”
沈牧则没回答他的问题,他看向孟招,“校服到了。”
“嗯。”
“行,早点回去吧。”
孟招有些吃惊。
沈牧则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她匆匆瞥了眼一旁的比分牌。噢,大比分领先啊,怪不得心情好。
姚赟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于是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玩了起来。
孟招正要离开,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你们几个干嘛呢,不回家,天天就知道打篮球。”
不知道教导主任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听到田昌的声音,姚赟浑身一激灵,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沈牧则的手机,连同他自己的手机一起塞进孟招捧着的那叠校服里。
孟招吃惊地瞪着他。
姚赟双手合十,小声说:“孟女侠,帮个忙,我上学期已经被没收一只手机了,要是再被没收一只,我爸能拿皮带抽死我。”
沈牧则冷眼道:“你不会放自己包里。”
姚赟:“……我着急,没想到嘛。”
田昌走过来大吼:“姚赟,又是你!”
姚赟缩着脖子,不爽却不敢回嘴。
这么多人都在打球,沈牧则不就站他旁边嘛,凭什么直说他一个。
区别对待!
裁判又吹了声哨。
中场休息结束。
沈牧则看田昌暂时没有离开的意向,对着孟招说:“把校服放课桌里就好。”
孟招点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教室,学生基本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唐诗一个人。
“孟招,你还没走啊。”
“就要走了。”
“行,我爸还在校门口等我,我先走了。”
“好,拜拜。”
“拜拜,下周见。”唐诗背着书包,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句,“你走的时候记得锁门,我听说最近学校里有人手脚不干净,隔壁班有人刚丢了个mp3。”
说完,唐诗急匆匆地跑下楼了。
孟招愣住了。
锁门?可是她并不知道教室的钥匙在哪里啊?
“唐诗,等一下,唐诗!”她追出去叫了好几声,唐诗早就跑远了。
孟招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翻开最上层的一件秋装外套,两只手机静静躺在下面。
沈牧则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让她把手机放他的课桌抽屉里就行。
可是这会儿同学都走了,老师也回家了,她想问钥匙在哪儿也问不到了。没法锁门,万一手机被人偷了……她都不敢想象那种后果,她肯定是赔不起的。
孟招把手机揣进兜里,想再回去篮球场找沈牧则。
还没走到球赛,就听见场上一人的大喊声。
“哎呀,姚赟,跑起来。”
“调度,注意调度啊。”
“姚赟,你是不是饭没吃饱,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
田昌站在场边,嘴里不停地喊着。
孟招沉重地长叹一口气。
兜里的手机彻底成了烫手山芋。
她回到教学楼下,用校园卡给被舅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点事情要在学校多留一会。
报备完之后,她回到教室。
看来只能等沈牧则他们打完球回来拿手机了。
孟招干脆摊开作业本,开始认真做题。
等她回过神,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牧则从教室后门进来,发现孟招还在教室里,略显吃惊地说:“你还不回去?”
孟招合上作业,从课桌抽屉里拿出那两台手机:“给。”
“我刚刚没说清楚吗?你放我课桌里就行。”
“我明白你的意思。”孟招无奈地压低声音,“但我不知道教室前后门的钥匙在哪里,我怕被偷,而且,刚刚主任一直在球场,我也没法还给你们,所以……”
“所以你就直接在这里等?”
“嗯。”
“你……”沈牧则一时说不出话。
“手机还给你,我走了。”孟招背上书包。
“等等。”沈牧则拽住她的书包带子,“钥匙在教室后面玻璃门框上。”
“哦。”
沈牧则看向她,沉默片刻,说:“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来找我,别傻傻地等着。”
“哦。”
“又是哦?记住了没?”
孟招不喜欢他这种训话的语气,拉开他的手,“记住了。”
“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算了,跟上。”
“去哪?”
“还能去哪,送你回去。”
“我可以坐公交回去。”
“你担心我的手机丢了,我就不能担心……你坐公交,把自己这个人丢了?”
沈牧则单肩背着书包,一手插在兜里,嘴里含糊地念了声:“呆子。”
“……”孟招心里默念,你才呆呢。
姚赟等在教学楼下,见孟招和沈牧则一起下来,他招了招手,“孟招,你怎么也没走?”
沈牧则将姚赟的手机丢给他。
“少问。”
姚赟:“我又没问你。”
沈牧则忽然岔开话题:“你上回给唐诗买的那顶头盔呢?”
“什么叫我给她买?是她硬要坐车,说是觉得拉风,我出于安全考虑才……”
沈牧则懒得听他碎碎念,“头盔在哪?”
姚赟:“我挂车上了,小的那个。你怎么问这个?”
沈牧则:“少问。”
姚赟:“……”
他就多这个嘴。
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停车棚,一辆显眼的摩托车停靠在出口处。
沈牧则熟练地跨步上车,戴好头盔,将另一个稍小一些的丢给孟招,“愣着干什么,上车。”
孟招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沈牧则从姚赟那里要回来的车,大概就是眼前这辆全黑的摩托。
她捧着头盔,戴了几次发现戴不上,正在窘迫之际,沈牧则招招手说:“过来。”
孟招走上前,沈牧则拿过头盔说:“头绳解开。”
“嗯?”
“头绳。你扎着头发,自然戴不上。”
孟招将头绳解下来,黑发凌乱地垂落,风一吹,贴在脸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匆忙将头发别到耳后,一抬头,发现沈牧则正直勾勾看着她。
“怎么了?”
沈牧则飞速眨了两下眼,没承认自己刚刚晃了神,平淡地说:“低头。”
孟招低下头,沈牧则帮她戴上头盔。
她条件反射地仰起头,正好撞上沈牧则的视线。他的头盔将黑发压下来,半遮着那双漆黑的眼,眉头下压,鼻梁高挺,一眼看去是惊心的震慑与压迫。
沈牧则合上银灰的镜片,阻断了孟招的视线。
“上来。”
“……哦。”
孟招坐到他身后,双手拽住他的校服衣角,“我坐好了。”
沈牧则低头扫了眼,“你这么抓,是想等会儿摔下去?”
“那我该怎么……”
沈牧则拽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拉,孟招顺着他的力道整个人前倾贴在他后背上。
孟招惊得一动不敢动,双手任由他摆弄。回神时,她才发觉手掌下是硬硬的触感。按照位置来讲,那里应该是……腹肌。
孟招的脸一下红了。
躲在头盔镜面后看着眼前这人宽厚的肩膀,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了他。
这个人的背也好硬。
浑身上下都是硬的,跟他说话的语气一样。
沈牧则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孟招抿紧嘴。
他身上的温度很高,像是冬日里的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