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阴晴不定的人,至少钊乐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总喜欢孩子看着对着他们求饶、哭泣、歇斯底里的大叫,然后再高高在上的笑着评判上一句:这孩子的性格就是这样,难教的很。
钊乐至今都捉摸不清父母生气的点。
上幼儿园时,钊乐有一次只是因为觉得在吃饭时太热,所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坐在一旁的母亲便被揪着领子扔出来门外。
小小的钊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映入眼帘的就已经是紧闭的大门。
父母似乎很喜欢那种无助的孩子的门外哭着喊着求他们开门的场景,至少在钊乐的印象中这绝对不是她第一次被无缘无故的扔出门外,也绝非是最后一次。
每次被关在门外,钊乐除了哭之外唯一能干的事,便只有对着远处那黑漆漆的楼梯口幻想。钊乐幻想着能有人从那出现然后带走自己,有人能帮自己摆脱这一切。那时不管那人说些什么,钊乐都会义无反顾的跟她离开。事实上,在未来的十几年中钊乐总会在梦中梦到那个在门口拼命哭喊的小孩,只不过这次她牵起了她的手,带到逃离了那扇永远的打不开的门。
钊乐想即使自己是去捡垃圾也不会再把她给送回去了。可每次梦到在钊乐就会满脸泪水的从梦中惊醒,然后又在随安的一句句安慰中重新在泪水中睡去。
钊乐甚至后来还后悔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从楼梯口跑到外面去。只需要一次,他们就不会再敢把自己关在门外了,明明只需一次,可她为什么偏偏就是没有这样的勇气。
在很多年后闲聊中,当随安提起她还记得钊乐一次次被关在门口渴求有人出现拯救她的场景时,钊乐这才惊觉原来她梦中看到了那个独自对着紧闭的门哭泣的小孩身旁原来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如她所愿的出现了拯救她的人。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不厌其烦。
嘉艺出生后也曾被这样关在门外过。
在得知这一切后钊乐只觉得他们可真是……,怎么说呢?十几年如一日的恶趣味。
不过,钊嘉艺终归是要比钊乐幸运一点的。因为她是真的敢跑下楼,也因为她真的有一个可以给她开门的姐姐。
她的出现让钊乐看到了她童年时的另一个模样,钊乐原以为这是救赎。可后来才发现这是足以让她对幻想死心的打击。
父母并没有因为嘉艺会独自跑走而后怕的不再随意把她扔出门外,而她这个姐姐在听到外面的争吵以及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时,依旧胆小的只能抱着自己哭泣根本没有勇气去正面的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钊乐还是会在回过神后,在父母都冷漠的回房抱怨嘉艺后,悄悄的去给嘉艺开门。
“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一点都没有变。”每次房门外响起父母对嘉艺的谩骂和殴打时钊乐都会抱着自己眼含热泪的一遍遍在心里问随安。
“对不起!对不起!”随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可她还是这么做了。她打心底里觉得,钊乐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全都怪她。
可那个最该道歉的人却还在二次伤害着钊乐。
一模一样的童年为什么要过两次,第一次是懵懂的亲身经历,明明有些细节自己已经在很努力的忘记了,可为什么同样的事情要在青春期时以旁观者的角度再上演一次。
是生怕我会忘记吗?
上学后钊乐离开父母的时间开始变成,受他们阴晴不定的情绪影响的机会也在变少。所以钊乐其实是喜欢学校的,可钊乐却很讨厌开学,并非讨厌去学校而是讨厌同学们围在一起讨论假期了去了哪里玩。
钊乐的父母都是羊城本地人,正是一个人不少人羡慕的身份。可对于钊乐而言,这就意味着她过年时也并不会离开羊城,因为她的老家就在羊城。所以在钊乐高中毕业之前,她都没有离开过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城市。
小学时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总会在放长假时布置写周记、写游记这一类的作业,而这类作业钊乐一直都是临开学前上网抄的。父母也都知道,可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这能让他们省很多事。而钊乐也并非不想自己亲自写,只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去过旅游。就算是放长假也是一个人每天呆在家里看电视,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写的。
记忆里她和母亲说过很多次这件事,只是她每个假期都会和钊乐说她说上班很忙下次再带去玩。至于父亲他从未提出过要带钊乐去玩,甚至在钊乐的记忆里他从没有单独带钊乐出门玩过。
钊乐至今都忘不了妈妈的那次变卦。二年级暑假时,兴趣班的几个妈妈相约着一起去港城的游乐园玩。那时钊乐的母亲也同意了一同前往,钊乐在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高兴好久好久。她无时无刻不在向周围人炫耀着这件事,她这次终于可以写一篇不需要抄的游记了。
钊乐记得她当时还拿出了自己所有了零花钱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很多根双重口味的棒棒糖。那糖在当时可少见了,钊乐只在村里的小卖部了见过,大家一定会喜欢的!她仔细的数好了数目准备到时候分给一起去的同伴吃,一人一颗!
当时小卖部的老板还问钊乐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棒棒糖。
钊乐骄傲的抬起了小脸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下周我妈妈要到我去港城的游乐园玩!我要把它们分给我的朋友!”
想来钊乐那时有多高兴,在得知妈妈告诉她不能去玩时就有多失望。
妈妈说她的通行证过期了,现在办已经来不及了所以钊乐去不了港城了。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钊乐并没有大哭大闹,她就这样麻木的站在一旁听着妈妈打出一个又一个的电话通知其他家长她们去不了了。
失望吗?这不是废话吗?
钊乐多想质问一下妈妈为什么不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为什么要让她白白高兴一场!
但这些质问连带着当时同伴们向钊乐炫耀他们从游乐园买回的纪念品的落寞一起被钊乐埋在的内心深处,然后又化作无数次的眼泪在深夜时流出。
买的那些糖好像也变质了,吃起来是咸咸的。
某次过年时,有几个亲戚聊起她们想去港城的游乐园玩。
妈妈听到后颇为自豪的说,太姥姥还在世时请她去过一次。
太姥姥是在钊乐幼儿园大班时去世的,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过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了。
钊乐听到后瞬间想起了小学时妈妈说好要带她去港城游乐园但是变卦的事。
可钊乐的抱怨一出口,便被她的一句:有这件事吗?我怎么不记得。给说的哑口无言。
母亲明明能记得比这更久之前的事,为什么却会偏偏要忘记那些有关她的事。现在想来还是不在乎罢了!
钊乐沉默的坐在那平静的看着妈妈,就像是过往十几年里无数次的一样。
耳边全是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我一天到晚忙的要死还不是为了供你吃供你喝!你现在又不是不能自己去!为什么还要提当年的事!……”
是啊!钊乐现在已经长大到可以自己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可她已经不会再像当初一样期待着去港城的游乐园了,就算是真的要去的话她要现在要考虑的也是日程的安排和费用,而非要带多少棒棒糖分给朋友。
虽然港城的游乐园让钊乐耿耿于怀,可一说到旅游景点,钊乐第一个想到的还得是黄果树瀑布。
小学时有一篇课文讲的就是这里,那时妈妈也总在她耳边念叨她当年看见黄果树瀑布时有多震撼。终于在钊乐五年级时,她同意在放暑假时带钊乐去看黄果树瀑布。
这个景点就在大陆不需要办什么通行证,所以钊乐便满怀信心的认为这次一定可以去成。
她高兴的与同学和老师分享着她放假时会去看黄果树瀑布,甚至还在老师如往常一样布置游记作业时和老师说她这次会写一篇有关黄果树瀑布的游记。
可临出发前,妈妈又变卦了。
她说她要去上班,没有办法带钊乐去玩。但如果钊乐实在想去的话,她可以给钊乐报一个旅游团让钊乐跟着旅游团玩。
钊乐拒绝了,妈妈便理所当然的认为钊乐不再想去。
那次的游记也是钊乐在网上抄的。她找了很多篇很多篇,每篇都只抄上一点点,边抄边在内心祈祷着不会有人发现她的游记是在网上抄的;她还在网上查了很多很多有关黄果树瀑布的资料,只为在开学时有人问起时能够聊上几句。
如果是妈妈的变卦像是突然给你来上一斧子,然后随意任其在岁月中愈合留下一条丑陋的疤;那父亲的变卦便像是一直拿小刀划拉你,在你每次都快以为伤口马上要好时,他便会适时的在给你来上一刀嘲笑你的天真。
父亲的变卦虽不像母亲那样来的深刻让人耿耿于怀,但实在是恶心,因为那些事钊乐连带着对父亲这个人喜欢不起来。
父亲会在陪钊乐去看病时嫌等号太久,然后丢下钊乐让她一个人留在那等。明明说好了等钊乐看完病后来接她,可看完病之后他又说现在下雨了让钊乐自己想办法回家。
可出门前明明是两个人,所以钊乐理所当然的认为回来时肯定也是两个人。她根本就没有带伞和钥匙,甚至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台还剩一半电的手机。
最后钊乐在医院的大厅里坐了一个小时,直到雨停了才慢慢走路回家。
还有一次,在清明回家祭祖前钊乐早早就已经问好了父母是否当天去当天回,当时钊乐得到的答案是肯定。
清明祭祖完的那天下午父亲喊了一声钊乐说要回家,下楼后钊乐才发现原来父亲还要送两个亲戚去地铁站。车启动后钊乐原本的认为父亲会开车把她送回家,毕竟他们说好了当天去当天回的,毕竟家里离老家开车只有二十多分钟。可刚开出去没多远父亲便说只会把钊乐送到地铁站让钊乐自己坐地铁回家。
“那你要不要住一晚,明天我们再一起回去?”
“可是我什么都没带啊!充电线没带,衣服也没带!”
他们是一起回的老家,所以钊乐根本就没带学生卡,最后又只能调头回去拿了妈妈的公交卡。
钊乐下车时天上已经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而钊乐也没带伞。
她只能冒着雨匆匆的跑进地铁站,然后在心里疯狂祈祷着自己出站时雨已经停了。要不然她可能就要这么眼巴巴的在地铁站一直等雨停了。
钊乐讨厌父亲这种临时的一点都不给人准备机会的变卦。如果一开始就不同意的话,那就直接告诉她好了,为什么偏偏要在答应了之后又临时拒绝?至少钊乐无法理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父亲的变卦并非只有这些,只是这些是最近发生的。
在过去的十几年中钊乐依旧是他随时可以放弃的选项,随意的把钊乐丢在某处然后让钊乐自己想办法回来,随意的把钊乐赶下车让她自己走回家,随意的改变原有的行程让钊乐进退两难。
过往与父亲相处中的无数次被随意对待让她心生恐惧,她想她应该远离他,远离就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在钊乐上大学之后的某个暑假,父亲突然在饭桌上说他会在七月末放一个星期左右的年假。他想组织一场旅游出去玩一下,他的话刚说完,母亲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立马附和道,她也可以调出一个星期左右的假期,可以一家人出去玩一下。
夫唱妇随吗?好吧!就在母亲开口的一瞬间,钊乐几乎就可以认定他们早就已经商量好了。
“你们去吧!我留下来看家。”过往的经验时时刻刻警醒着钊乐这次旅行注定不会愉快,她最好的选择就是拒绝然后不要对此抱有任何期待和幻想。
事实上,钊乐感觉自己猜的其实大差不差。先不说他们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在吵架,回来之后钊乐曾问过嘉艺,“你觉得你和你爸你妈这次旅行怎么样?好玩吗?”
嘉艺憋了半天也只说了一句,“挺好的,至少吃和玩都不用自己花钱。”
这确实也是为数不多和父母一起出游的优点了,不过钊乐还是觉得这些东西比起一个人在家想干什么就什么完全不用注意别人脸色的逊的多。
毕竟自己的家的日子里她也算和随安过上了“光明正大”的舒心日子,不需要再担心自言自语会不会被当成疯子,也不需要再去担心会不会响起那种总能把她吓一跳的突如其来的争吵声。
看来要好好挣钱,然后带着钊乐搬出去住。随安感受到了钊乐独处时内心的宁静在心里盘算着,暗自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