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随安的第一次相遇约莫在我小学一二年级时,可随安总说我们认识的时间要远比这早的多。但我每次一问她具体是什么时间她又什么都不说,所以我决定在她告诉我之前暂时先按我的记忆来简述我俩的故事。
我和随安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其实我也说不太清楚。
或许是在一个人看电视的午后,或许是放学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又或许是在难以入眠的夜晚。
她总是能在我需要时出现然后陪在我身边。
我曾经也和妈妈说过随安,可那时她只觉得是小孩子的幻想,毕竟谁小时候没有幻想过一个不存在的朋友呢?
可随安不一样,她是特别的。
当我习惯她的存在之后,她便出现的越来越频繁。如果非要比喻一下那时我们的关系的话,我那感觉随安就像是我的语音助手。平时没有什么存在感,但一叫就会出来。
随安这个名字还是我在语文课上给她起的,那时在语文课上发呆的我问她有没有名字?
随安说没有,让我给她起一个。
台上的老师刚好讲到“随遇而安”这个词,老师说这是个好词。我也这么觉得,于是从此随安有了名字。
某夜
“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钊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把头埋进被子里小声对着怀里的玩偶说。
“你希望我是男生我就男生,你希望我是女生我就是女生。”随安的声音像幽灵般在钊乐耳边响起,那声音不大但很近,就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这是什么意思?”刚上小学的钊乐显然无法理解随安的话。
随安想了想换了一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你想要哥哥还是姐姐?弟弟妹妹也行,你更想要哪一个?”
哥哥姐姐吗?钊乐在心里对比了好一会,最后纠结了半天给出了答案。“我想要姐姐,可以吗?”
“当然了,那我以后就是你的姐姐了。”
那夜过后,钊乐拥有了只专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姐姐。
二年级时,钊乐便已经踏上了放学独自回家的旅程,放学几乎是她小学时期除春秋游之外最期待的事情。钊乐甚至可以打包票说的没有人会不喜欢放学。
而且自从钊乐开始放学自己回家后,妈妈说,过年时的压岁钱也不用再上交可以自己留着花。虽然羊城因为地方习俗的原因给孩子的压岁钱并不是特别多,但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而言每年有一两千可以自己支配的零花钱已是极多。
甚至一度多到可以让钊乐一个人懂事、安静的度过她的前半生。
回家的路一共有三条,走天桥、坐公交或者是步行穿过一条铁路。
五年级前的钊乐大多会选择前两种,这主要是因为走铁路的话要穿过一大片城中村钊乐一直都不认识路,她后面知道这条路还是因为五年级时有同学和她提起之后带着她走了几次之后,她才知道要怎么走。
带上一些钱,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铺挑上几样小零食就可以一路吃到家。不过要特别注意的是绝对不可以把零食的包装带到家里边,至于原因那就不必多言了。
后来钊乐甚至还解锁了新大陆——7 11。它居然可以刷学生卡付钱,钊乐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眼睛都亮了,所以有时候钊乐也会选择多走上一段路去711里买上一份鱼蛋或者是热狗,然后再坐公交回家。
“妈,我学生卡没钱了!帮我充一下。”这一幕已经成为了家里的常态。
时间长了钊莜知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为什么钊乐学生卡里的钱会花的这么快,比如她就曾经问过钊乐:“你的学生卡余额为什么会有小数点啊?”
那一瞬间钊乐只是稍微慌张了一下,然后迅速决定了装傻充愣。“啊!是吗?我也不知道。”
那时钊乐每天最大的烦恼便是放学之后要走哪条路回家?自己还有多少钱可以花?今天又要买什么好吃的?
要说钊乐小学时期在放学后发生过什么大事,那给她的妈妈钊莜知过生日决定算得上是其中一件。
大约是三四年级时,钊乐得知妈妈的生日就在一个月后,就想着要给她策划一场生日惊喜。
说来也奇怪,在此之前钊乐从未收到过生日惊喜。她的生日正好在过年期间,父母为了图方便一直都是多给她两百块钱当做生日礼物。
可她就是想给妈妈一个惊喜,即使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课本上学会的词现实中应该是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钊乐总会在放学后特地绕远路去面包店里买上一个最便宜的酥皮包,然后悄悄的看一眼订蛋糕的价格牌,也会在夜里一遍遍的计算着自己要拿出多少钱才能买下一个蛋糕。然后在临近妈妈生日前,鼓起勇气走进面包店翻开那种类繁多的蛋糕样式册,选出一个最漂亮的蛋糕送给妈妈。她至今都对那个蛋糕的价格记忆犹新——五十块钱一磅,买一磅送一磅。
那是钊乐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己去订蛋糕,因为后来她发现蛋糕这种在她小时候印象中很便宜的东西,不知不觉间不知道为什么买的越来越贵,现在小小的一个可能都要上百块钱。而且以前按磅卖的蛋糕,在不知不觉间也改成了按寸卖。
“明天放学要先去拿蛋糕,再去菜市场买一条鱼,还有排骨……”夜里钊乐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掰着手指细数着明天放学后要去做的事。想着想着她便不禁有些犯了难,“两磅的蛋糕到底有多大啊?我一个人能拿动吗?要不要去找个人帮帮忙?”
“不用太担心!我会帮你解决好的。”随安捕捉到了钊乐的犯难,像是识别到了关键词的语音助手一样蹦了出来。
不过这时的钊乐早就已经知道所谓的随安只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朋友,除了能打打嘴炮安慰自己几句之外根本就帮不上任何忙。
“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帮我拿!”钊乐不满的说道。
“我可以找人帮你拿啊!你就说你可以请她们吃东西,这样她们肯定会愿意帮你拿的。你可以找……”随安给钊乐挑了几个人又帮她演练了几次要是发生突发状况要怎么办。
随安好烦啊!明明到头来干这些事的都是我,却把一切都说的如此轻松。可除了她又有谁会在这种不起眼的小事上为我出谋划策呢?钊乐这么想着不禁嘴角上扬。这种感觉还挺让人安心的,不是吗?
隔天下午放学前钊乐按照昨晚预想的一样找到了可以帮忙的同学,“我请你吃东西,你陪我去拿蛋糕好不好?我妈妈今天生日,我给她买了个蛋糕。”
“蛋糕?你要请我吃蛋糕吗?”
“不是不是,蛋糕我要拿回家的,我妈今天生日我想给她个惊喜。我可以请你吃别的!”
“好啊!”
钊乐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她拿着蛋糕在公交站台等公交时,旁边有一位陌生的阿姨问她:“小朋友你怎么拿着这么大一个蛋糕啊?”
钊乐旁边的同学抢先一步替她回答道:“她要给她妈妈过生日,今天是她妈妈的生日!”
当然那位阿姨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那你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你要是我女儿的话我一定会记一辈子的!”
大概是因为阿姨的这句话,回家的路上钊乐一直都很兴奋。路过小区门口卖水果的小摊贩时,钊乐还特地停下了脚步买了一串妈妈最喜欢的葡萄作为她做生日礼物,她记得她的妈妈说过自己最喜欢吃葡萄了。
那天妈妈有像钊乐期待的那样露出高兴的表情吗?钊乐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后来妈妈和她说她买回来的葡萄是酸的,下次要买提子那个甜,她喜欢吃的是那个。
那妈妈呢?她有像那位阿姨说的那样记一辈子吗?至少在钊乐看来是没有的,因为在妈妈生日的那天她找同学帮她拿蛋糕是因为想去一趟菜市场。
她去菜市场买了鱼,又买了其他好几种菜想着要给妈妈做饭,这样她下班一回家就可以吃上饭了。
那是钊乐第一次做饭,她只记得妈妈说过鱼很有营养,所以她很喜欢吃,可却她不太清楚鱼要怎么处理。后来吃饭时妈妈告诉她,鱼肚子里面那层黑色的东西要洗掉不能吃。
至于为什么钊乐会如此笃定自己的妈妈早就不记得这件事,那是因为后来她曾不止一次抱怨过钊乐为什么这么懒,为什么连一顿饭都没有做过给自己吃。
自从钊莜知说过这些话之后,钊乐便再也没有特地为她进过厨房。
反正也不会记得,自己又何必吃力不讨好。
虽然下定了这种决心,可那时小小的钊乐还是会在泪水打湿枕头的夜里一遍遍的问自己妈妈是不是不爱自己。父母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会对他们的孩子产生多大的伤害。
在钊乐每一个因为各种事情悄悄抹眼泪的日子里,唯有随安在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告诉她,自己永远爱着她。
初中时,钊乐进入了一所封闭式的私立初中。
回家的频率由小学时的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
长大的唯一好处大概率就是零花钱变多了,初一时钊乐偶然发现买的干脆面包装上有这样的一个活动——扫码即可免费领取一个卡册。
钊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填写了信息,竟真的在几天后收到了那个卡册。现在想来这可真是一个高超的营销手段,正是因为想要填满这个卡册,干脆面成了钊乐整个初中生涯中放学必买的零食。有时钊乐甚至会为了多得到几张卡而请同行的同学吃干脆面,不过比较可惜的是直到毕业钊乐也没有集齐那本卡册。
一说到初中放学,那就不得不提一件当时乃至现在都给钊乐带来不小的心灵震撼的事。那是一个无比平常的放学的午后,非要说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那大概是钊乐家附近的那个地铁站开通了,所以这次钊乐决定坐地铁回家。
刚进地铁站钊乐便看见了自己班的一位同学在地铁线路牌前发呆。
她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吗?钊乐这样想着,走近了那位同学询问她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不,我只是在思考要回哪一个家。我爸和我妹在荔区,但是我妈这周末要上班所以在白区,所以我在想要回哪个家!”那同学一本正经地给钊乐解释着。
早就到就不多嘴了!钊乐这么想着,附和了几句随后快速转身离开。
即使是多年之后回想起这件事,钊乐的唯一感受依然是“真是见世面了!我这辈子就算是装逼都说不出这种话。”不过钊乐也知道对方说的不过是实话,并没有炫耀之意。
毕竟在那个学校里钊乐还听说过,谁家里有十多个保姆伺候着所以因为住不惯宿舍而转学;谁的眼镜框是金子做的要小心不弄坏;谁家因为疫情期间经营不善破产了,所以就算是那种几千块的奖学金也凑不齐学费被迫转学了……
和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周末要思考回哪个家也不是什么特别难让人理解的事。
期末放假几乎是钊乐读书生涯中最讨厌的时刻,比起欢乐的假期横着假期前的行李要怎么带回家是钊乐在每次放假前都要计划好久才能解决的“怪兽”。
放假的时间总是选在工作日,家里没有人会特地请个假来帮钊乐解决这个烦恼。她只能提前一两周就把一些用不到的东西往家里搬。
可书箱总是很重,即使是带有轮子的箱子钊乐也需要在别人的帮忙下才能搬下楼。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放假的时候总是下雨。钊乐至今都记得那个场景,回家的公交车上一群同路的同学一手拉着箱子,一手拿着装被子的大袋子,还要分出一只小拇指勾住湿漉漉的伞。大家在车上苦中作乐的调侃着,又在到站时拿着行李艰难的走进雨幕里。
真好啊!至少现在已经有了同路的人。
不像小学期末时,钊乐只能自己背着全是书的书包,拿着因为书包装不下而装满东西的袋子独自走在回家了路上。那时唯一的慰藉大概是回去的路上可以花点钱买点小零食之类的东西。
这种情况直到高中时也没有多少变化。不过高中时钊乐已经想通了,反正父母因为心疼她一个人拿着这么重的东西会不会很难回家,那她为什么要费劲巴力因为想帮他们省一些钱而坐公交,直接打车就好了!
但很可惜的是期末放学时人太多了,要在校门口站上两三个小时才能打上车。不过,好在一切都是平等的,因为那些有家长来接的同学他们的家长也打不到车。
可当钊乐一个人拿着一堆行李随人群独自站在校门口看着手机上打车软件一圈圈的转着却怎么也打不到车时,她还是会感到失落。不过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假装不在意的和其他同学一起吐槽车难打,也能在其他同学兴奋的告诉她,他们的家长给他们远程叫到车时挥手告别。
人不来接就算了,怎么车也不帮我打。钊乐在心里抱怨着,转头又只能认命般的继续打车。
热闹散去横在面前的问题总要去解决,随安便是那个能陪钊乐一直走到最后的人。至少钊乐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比起和父母说了之后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会被说教不懂体谅他们辛苦的处境。随安虽然不能真的帮自己搬东西,但至少一直在想办法解决问题,至少一直陪在她身边鼓励她。
所以随安就算了幻想的又怎么样!有总比没有好,钊乐已经能接受随安只能在一旁出谋划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了,她只怕自己有一天会离不开随安。即使她清楚的知道随安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