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宴诗会落幕,殿内气氛一时微妙难言。皇后对云为昭的赞赏掷地有声,太子燕暄的脸色却沉得如同覆了寒冰,坐在首位,指尖死死攥着茶杯,指节泛白,周身的低气压让周遭宾客都不敢轻易言语。
苏凝华更是颜面尽失,方才还明艳得意的脸庞,此刻惨白中透着铁青,死死盯着云为昭的背影,眼底的妒火几乎要烧出来。她自幼被捧在掌心,才名传遍京华,从未有人能在诗会上压过她,今日却被云为昭以一首意境高远的海棠诗狠狠比下,还是在诸位皇子、满朝权贵面前,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云为昭得了皇后赏赐的一支羊脂玉簪,从容起身谢恩,姿态依旧温婉谦逊,没有半分骄矜,这般气度,反倒让殿内众人越发敬佩。她垂眸立于一旁,耳尖却敏锐地捕捉到太子与苏珩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虽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的杀意与算计。
“娘娘,诗会已毕,臣女有些不适,可否先行告退?”云为昭上前对着皇后屈膝,轻声请示。她深知留在这殿中,只会成为太子与苏凝华的眼中钉,夜长梦多,不如尽早离宫,回归将军府才是稳妥之计。
皇后见她面色略显苍白,以为是方才诗会耗费心神,也不勉强,温声道:“既如此,便让内侍送你出宫,回去好生歇息,改日有空,再入宫陪本宫说话。”
“谢皇后娘娘体恤。”云为昭再次行礼,转身便要随着内侍离去。
可太子怎会轻易放她走?今日诗会丢了颜面,他本就打算借海棠宴拿捏云为昭,逼迫云家归顺,如今计划落空,他更不会放这个绝佳的机会溜走。只见燕暄猛地起身,朗声开口:“云小姐留步。”
云为昭脚步一顿,心中暗道不妙,却还是缓缓转身,对着太子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方才云小姐诗作惊艳,孤甚是欣赏。”燕暄缓步走到殿中,目光落在云为昭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强势,“听闻云将军常年驻守北疆,忠心耿耿,孤心甚慰。如今云小姐已到适婚之年,不如……孤向父皇请旨,将你纳入东宫,为良娣,往后云家与东宫联姻,共享荣华,岂不是美事一桩?”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谁都没想到,太子竟会在海棠宴上,当众提出要纳云为昭为侧妃。这哪里是联姻,分明是逼迫!以婚事捆绑云家,将云家兵权彻底纳入东宫麾下,若是云为昭拒绝,便是抗旨不尊,更是不给太子颜面,太子正好可以借机发难,治云家一个不敬之罪。
苏凝华闻言,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妒恨与不甘交织。她一心想着日后能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可太子却当众要纳云为昭,这让她如何能忍?可她不敢反驳太子,只能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云为昭身上,看向她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刃。
温氏在家中千叮万嘱,万万不可应下太子的联姻之意,云家绝不依附任何皇子,否则只会沦为夺嫡的棋子,满门皆险。云为昭心中清明,深知此事万万不可答应,可太子当众开口,若是直接拒绝,便是大罪。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泛白,脑中飞速思索应对之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抬眸看向燕暄,声音清浅却坚定:“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臣女自幼愚钝,不堪侍奉东宫,况且父亲远在边关,家中婚事,需得父亲做主,臣女不敢擅自应允,还望殿下恕罪。”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没有直接顶撞太子,又以父亲为由,委婉拒绝,将皮球踢了回去,让太子无法当场发难。
燕暄没料到她竟敢当众拒绝,眼中瞬间闪过阴鸷与怒意,语气冷了下来:“云小姐这是,不给孤面子?还是说,云家心里,根本没有孤这个太子?”
字字句句,都带着威胁,将个人拒绝,上升到云家对太子不敬的层面。殿内气氛瞬间紧绷,众人屏息凝神,都为云为昭捏了一把冷汗。
云为昭正要开口辩解,一道温润清和的声音,忽然从殿侧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太子殿下息怒,云小姐所言不无道理。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将军尚在边关,此事确实不宜仓促定论,免得落人口实,说东宫仗势欺人,反倒有损殿下威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七皇子燕珏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气质温润,语气平和,却句句在理。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站在情理之上劝说,既给了太子台阶,又解了云为昭的围。
燕暄转头看向燕珏,眼中满是不悦,这个一向低调隐忍的弟弟,竟敢当众反驳他?可燕珏说的句句在理,若是他再执意逼迫,反倒真会落得仗势欺人的名声,有损他储君的颜面。
“七弟倒是好心。”燕暄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只是这是孤与云小姐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殿下是储君,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家颜面,臣弟身为皇子,自然不敢坐视殿下被流言非议。”燕珏微微躬身,态度谦逊,却寸步不让,“况且海棠宴乃赏花雅事,谈及婚事,未免煞了风景,不如改日,殿下再与云将军商议,更为妥当。”
皇后见状,也连忙开口打圆场:“珏儿所言极是,暄儿,此事日后再议,莫要扫了众人的兴致。云小姐,你既不适,便先出宫吧。”
有皇后发话,燕暄即便心中不甘,也只能暂且作罢,狠狠瞪了云为昭一眼,甩袖回到座位,周身怒意难平。
云为昭心中松了一口气,对着皇后与燕珏微微颔首致谢,转身随着内侍快步离开大殿,不敢多做停留。
走出海棠苑,春风拂面,带着海棠的清香,可她却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方才殿内的险象环生,只差一步,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若不是七皇子燕珏及时出言相助,今日她定然难以全身而退。
她脚步微顿,回头望向大殿方向,眸色复杂。兄长曾叮嘱她,不可与七皇子有任何交集,免得被太子抓住把柄,可今日,燕珏却出手救了她。这位看似淡泊无权的七皇子,究竟是何用意?
是单纯的仗义执言,还是另有所图?
云为昭想不通,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快步走向宫门。马车早已在宫外等候,青禾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担忧地问道:“小姐,您可算出来了,方才在宫中,没发生什么事吧?”
“无事,回宫再说。”云为昭摇摇头,掀开车帘坐进马车,疲惫地闭上双眼,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殿内的一幕幕,心中清楚,经此一事,太子对云家的恨意,只会更深,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而大殿之内,云为昭离去后,燕珏重新坐回座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底深邃难测。秦风侍立在旁,低声道:“殿下,今日您当众相助云小姐,怕是已经惹恼了太子,太子必定会记恨您。”
“记恨便记恨。”燕珏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本王若是不出手,云为昭今日必定会被太子逼迫,云家一旦与东宫撕破脸,要么归顺,要么覆灭,这朝堂平衡,便会被打破,对我们没有好处。”
他隐忍多年,从不轻易站队,也从不轻易插手纷争,可今日,他不能坐视不理。云家是制衡太子的关键力量,若是云家倒了,太子势力大增,他便再无翻身之地。更何况,方才殿中,看着那个女子临危不乱、宁折不弯的模样,他心中,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殿下英明。”秦风躬身应道。
燕珏望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云为昭,这个将门嫡女,已然成了这京华权谋之中,不可缺少的一枚棋子,可他心中清楚,从初见那一刻起,她于他而言,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棋子。
海棠宴的风波,看似平息,实则暗潮愈发汹涌。太子的联姻逼迫,七皇子的暗中相助,都让云家陷入了更深的权谋漩涡之中,前路,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