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春。
昭华站在弘文馆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三年前,她只能蹲在窗下偷听。
现在,她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了。
蒹葭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公主,该进去了。”
昭华点点头,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弘文馆比她想象的大。正厅宽敞明亮,摆着十几张矮几,每张矮几后面都坐着一个人。有男有女,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她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打量的、好奇的、冷漠的、不屑的——
昭华不躲。
就那么站着,让她们看。
刘学士迎上来,笑着说:“六公主来了,请随我来。”
昭华跟着他往里走。
走过那些矮几的时候,她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六公主?哪个六公主?”
“就是冷宫出来那个。”
“她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
沈昭华充耳不闻。
刘学士把她领到一张空着的矮几前,说:“六公主,请坐。”
沈昭华坐下。
矮几上摆着笔墨纸砚,都是新的。她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凉的,但很光滑。
刘学士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说:“今日弘文馆新进一位学生,六公主昭华。往后与诸位一同读书,望诸位和睦相处。”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刘学士也不在意,翻开书卷,说:“今日我们温习放假前学的《礼记·曲礼》。我抽问几句,看看你们假期里有没有偷懒。”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刘学士捋了捋胡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女孩身上。
“五公主,你来背一下‘曲礼曰毋不敬’这一段。”
五公主沈昭宁——皇后的女儿,今年十一岁——慢吞吞站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憋出“曲礼曰”三个字。
刘学士摇摇头:“坐下。回去抄十遍。”
沈昭宁撇撇嘴,坐下了。
刘学士又点了几个,不是背错就是背不出。
“李骁,你来。”
李骁利落的站起来,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先生,我忘了。”
刘学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忘了?一个假期把脑子都玩没了?”
李骁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坐下了。
刘学士叹了口气,目光继续往后移,又接连点了几个人,都是玩疯了的,只有七皇子沈珏还算够看,背的磕磕巴巴的。
刘学士生气,最后把目光落在一直低头看书,不为所动的沈昭华身上。
沈昭华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书卷。
她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她只想好好听课。
“六公主。”刘学士忽然叫她的名字。
沈昭华闻声抬起头。
刘学士看着她,说:“你来背一下。”
整个课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着这个新来的、从冷宫里出来的、瘦瘦小小的公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沈昭华利落的站起来。
她看着刘学士,问:“先生要我背哪一段?”
刘学士说:“就刚才五公主没背出来的那段,‘曲礼曰毋不敬’。”
沈昭华沉默了一会儿,在思考在回忆。
那些蹲在窗下偷听的日子,那些被风吹雨淋的日子,那些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的日子——
她垂下眼,开口。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很毋求胜,分毋求多。疑事毋质,直而勿有。……”
她背完了。
课室里鸦雀无声。
刘学士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赞许,“背得好。一字不差。”
沈昭华点点头,坐下。
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她,是刚才坐在她后面那个黑黑的男孩。
她没回头,她不是很喜欢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但能感觉出来对方没恶意,所以她也没在意。
下课的时候,昭华正低头整理笔记,忽然有人重重拍了一下她的矮几。
她抬起头。
五公主沈昭宁站在她面前,旁边还站着几个王公大臣家的儿女。七皇子沈珏也在,抱臂站在后面,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沈昭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六妹妹,刚才背得不错嘛。”
沈昭华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有点恼火。
“怎么,聋了?听不见我说话?”
沈昭华很平静的说:“听见了。”
沈昭宁有点生气了。
“听见了,你不说话?”
沈昭华依旧很平静。
“我在等五姐姐你说完。”
沈昭宁被噎了一下,关键人家还很有礼貌。
旁边一个臣女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沈昭宁脸上挂不住,上前一步,俯视着坐在那里的沈昭华。
“我告诉你,别以为背了几段书就了不起。你是什么东西?冷宫出来的灾星,也配跟我们坐在一起?”
沈昭华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昭宁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她不肯示弱,继续说:“以后你给我老实点。见了我们要低头,让了路要站一边,我背不出来的课文,你也不许背出来,听见没有?”
沈昭华还是不说话,甚至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温习刘学士刚刚讲的内容。
沈昭宁见沈昭华如此无视她,更气了,伸手就要去推她——
“够了。”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骁站起来,走到昭华旁边,看着沈昭宁。
“五公主,”他说,“六公主再怎么说也是你妹妹,身为姐姐,又是中宫皇后所出的嫡女,如此不知礼数心胸狭隘,真是叫人耻笑。”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李骁,你一个外臣之子。管什么闲事!这是我们皇家爱的事。”
李骁依旧义愤填膺。
“我就见不得你欺凌弱小。”
沈昭宁依旧嚣张,根本不在乎李骁的愤怒。
“那又怎样?”
李骁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袖子被拉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沈昭华的小手。
沈昭华慢悠悠站起来,理了理衣服。
她比沈昭宁矮一点,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直视着沈昭宁,气势瞬间比沈昭宁高了不少。
“你刚才说,”昭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让我见了你们要低头?你背不出的课文我也不能背出来?”
沈昭宁愣了一下,强撑着说:“对。”
昭华表情依旧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
“凭什么?”
沈昭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冷宫出来的,敢跟自己叫板。
沈昭华依旧不急不缓地继续说:“因为你比我大?因为你母妃是皇后?因为你在这里读了四年书,却连‘曲礼曰毋不敬’都背不出来?”
沈昭宁的脸涨红了,刚张口想反驳,就被沈昭华打断。
沈昭华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五公主背不出来,七皇子背得磕磕绊绊,还有你们几个刚才被点到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背不出来。”
她顿了顿,说:“我一个第一天来上学的,你们瞧不起的冷宫出来的公主,背出来了。”
课室里安静了。
沈珏本来在看好戏,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脸色逐渐阴沉,觉得被挑衅了。
沈昭华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读了三四年的书,背不出来的东西,我这个冷宫出来的灾星,第一天就背出来了。你们有什么资格让我低头!让我闭嘴!”
沈昭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笑的人,现在一个都笑不出来了。
沈昭华继续说:“《礼记》说,‘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你们讨厌我,可以。但你们一群连书都背不出来,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一个背得出书的人?”
她说完,坐下来,继续整理她的笔记。
课室里鸦雀无声。
沈昭宁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她咬着牙,对那几个人说,“走!”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李骁站在那里,看着昭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挠挠头,说:“你……你挺厉害的啊。”
昭华没抬头。
但她说:“谢谢。”
李骁笑了,在她旁边坐下。
“不过你也太敢说了,”他压低声音,“五公主可是皇后的女儿,你不怕她以后找你麻烦?”
昭华翻了一页书,说:“怕。”
李骁愣了一下:“怕你还说?”
昭华说:“怕也要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李骁看着她。
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有点让人佩服。
他说:“以后她再欺负你,你叫我。”
昭华抬起头,看着他。
他咧嘴笑着,眼睛亮亮的。
她点点头,她并不打算辜负这份好意,毕竟自己现在确实需要。
“好。”
下午下学的时候,昭华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校场——李骁说放学后要教她射箭。
走出弘文馆,她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有个人站在回廊下。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颀长,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春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昭华看不清他的五官,但能看见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狐狸眼。
她愣了一下。
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艳丽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像是含着笑,又像是藏着什么别的东西。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亮得惊人。
昭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母妃,母妃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微微上挑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但母妃的眼睛后来不亮了,空了,死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一动不动。
那人也看着她。
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旁边的人不知说了什么,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跟着那人走了。
昭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骁从后面追上来,问:“看什么呢?”
昭华说:“没什么。”
李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空荡荡的回廊。
他挠挠头,说:“走吧,去校场。说好教你射箭的。”
昭华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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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沈昭宁回到皇后宫中就开始跟皇后哭诉。
“母后,她一个冷宫出来的,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就连三姐姐和四姐姐看见我不都得乖乖行礼,奉承我,她算个什么啊!”
皇后对自己这娇蛮任性的女儿也是头疼。
“她再怎么是冷宫出来的,那也是你父皇的女儿,今日之事本就是你的错,我叫你背书时你当耳旁风,现在被学士责骂,你还委屈上了。”
“如今更是跑人家面前去丢脸,这几天你下学了哪有不许去,老老实实的给我在房中温习。”